
一提及“百鬼夜行”,脑海里便浮现出,竹林、夕雾、末浓艳丽的衣裾与桧扇,华丽不可方物……
然而,律却偏不。
只见一个高挑清瘦的少年,在鬼魅丛生的庭院中闲闲站定;恤衫球鞋,眉眼清简,双手一插裤袋,随随便便。
身后的青岚,吊着眉眼,嘴角含笑;那细长眸子一眯,便似乎打翻了万花筒,碎琉璃一片一片灿亮。
魍魉魑魅忽然探出头来冲着人笑,铙钹锣鼓粉墨上场。
老人则开始告诫孩子们:夜里不要出门,因为眨眨眼就会看见百鬼夜行……
狐嫁女鬼夜哭,食人庭院的恶灵过了桥一步迈进谁家门槛,不知不觉地便有些背脊发凉。
小时候是个怕鬼的孩子,枕边故事听多了画皮鬼女,连走夜路也不免提心吊胆。后来毕竟是渐渐大了,听多了世界唯物意识能动可以一路上念叨着无灵论无灵无灵啊啊,却依旧有些惴惴,潜意识里始终相信黑暗里总有不知名的东西穿行。
再后来有一天忽然便不觉得怕了,那一天为我说故事的外祖父去世了,白发白眉阖着眼微笑,却那么深刻的知道外祖父已经不在这里。晚上一个人回家忽然想外祖父是不是在身边呢?
只可惜看不见,外祖父是读诗书的孺子,年轻时眉目清秀身材颀长,一举手一投足的透着儒雅端方……
我记得外祖父拍拍我的头顶微笑,你知道么?鬼原本也是人,所以不需要害怕啊。后来想到若是放学路上看见外祖父站在街角向我微笑我会怕么?
一定不会。
也许这就是外祖父当时想要教给我的,宽容,调和以及顺其自然。不知道那是病床上微笑着的外祖父,是不是也想到自己看不到最宠爱的外孙女高过后院的小竹了呢?
我不知道,我的外祖父不是饭屿蜗牛。
然而对外祖父的印象与蜗牛是有些相似的,那样站在那里,那样安稳清隽的笑,“律,不要让它们知道你怕它们呀,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来吓你。”
所以我不害怕,现在想起来,当时害怕的时候并不确切的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也许我怕的只是“不确切”,或者,恐惧本身。
没有什么可怕的,当知道鬼或者妖怪也会惧怕的时候,反而是一个镜中的世界栩栩如生。
所以律不害怕,任凭面前百鬼乱舞,仍然沉眉敛目不动声色。于是有那么一点点,只一点点俊朗的气息在表面以下荡漾着浮出来——虽然还是不至于让人心神荡漾,但终于是有了一些主角的气势。
后来有一只鬼站在那里,它看着律的眼睛笑,“我们本来并不存在,是你创造了我们。”
律苦笑,我无言以对。
若我不在,则我心与此花俱寂,现在我就在这儿,却不能知道这是否只是个梦境。
说不定的呀,若这只是个梦,又何必太过认真?
不二雄爷爷临去时,戳破了他给孩子们的梦——机器猫始终并不存在,正如许多漂浮的童年。我们忽然被逼着长大,一睁眼阳光刺痛眉睫疼出泪来。
鬼不在那儿,它们哪儿也不在,只在我心里。
鬼就在我心里,它们笑,它们哭,它们纷纷扬扬俨然离合悲欢。我凝眸它消失,我转身它存在。
那就不要注视它们。
所以那么欣赏律和司,他们站在那儿垂着黑发,一语不发。
盂兰盆节前夜的夏祭会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那些逝者的魂魄戴着面具,即使你知道,也不可以说出来哦。
它们只是存在罢了,爱恨嗔痴都与你无关。
说不定只是个梦啊,那斋宴的夜里,一个叫“律”的孩子在仓库睡着了,后来醒了,依旧忙忙碌碌油盐柴米。
也说不定那个红和服的孩子只是在另一个叫做今市子的女子梦中沉眠,而我们只是有幸观看。
观看今市子笔下的浮生绘梦,恍惚一盏鬼灯青白幽杳步步走来,近了,转眼云散烟消,我们不必做什么,只要展眉轻笑。
展眼三生一梦,百鬼夜行,不过野狐撞钟。
我们只要宁愿相信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