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动向不明的人（组诗）

 

张筱

 

 

【村庄，动向不明的人】

 

几幅照片，领我介入

懵懂的童年

想起十一岁时

蛙声，稻田，不明所以众人的泪水

七十年代

规定了我局促性格

 

那时的母亲美丽

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发

那时的祖母依然硬朗

那时的祖父，还抽着旱烟锅

煮着早午各一次的罐罐茶

而今，只有母亲健在

 

个人，与历史的介入

风牛马不相及

譬如祖母，祖父

譬如父亲

只是与我（还有孩子们）

相关的三个名字

 

稻田，八十年代变成菜地

沧桑的洛河沧桑着人世

村庄，还是那些村庄

道路，还是那些道路

只是岀与入的人们

动向不明

 

2018·05·13 半坡居

 

 

【柳庄，1976年春天到1978年的夏天】

 

薄荷，雨滴，矢车菊

你总是这样

把背影留给黄昏

把悲伤留给自己

拈动于指尖的黑白照

把现实拉入拆除后的废墟

 

岸渠，水草，牧鹅少年

上百只鸭子拔动田原炊烟

你曾经的校园

早己没有操场上的狂奔

语文老师，逝世于二十年前

没有校史，没有纪念

 

时代，不断缄封一些事物

又不断拆迁一些事件

如同村庄

除了我们习惯了叫响的名字

除了田畴间凸起的坟堆

你与我，也将被村庄丢弃

 

柳庄学校，初中，小学

你与我一同度过初中五个学期

青春年少，豆蔻芳芬

除了那些年，那三个村庄的孩子

它己不被人念及

如同我们一毕业，此生没有关系

 

2018·05·24  半坡居

 

 

【怀念一爿桑园】

 

牵牛已经腐烂，樱桃果玉色莹莹

目中事物

让我想起一个词

青黄不接

 

那年春天，嘉月出生

那年夏秋之交，父亲辞世

一个家庭

以自己的方式青黄相接

 

那一年，我收获了无限友情，无限悲痛

无意间翻到的旧照片

可以一一指认

还有父亲行走麦田间的背影

 

又是五月，不怀念麦田

只是想念父亲

想念他一生相守的那爿

郁葱桑园

 

2018·05·25 半坡居

 

 

【明与暗的乡愁】

 

如一只绿羽蝇虫，小小的，紧贴着光

我的乡愁只是一窗柔纱

用一个个网眼

阻碍透明玻璃之外

城市高大庞猛的闪亮

 

在明与喑之间，乡愁

不关乎土地，农事稼穑

只是游移于冷硬，坚柔

只是想厘清生活

那最初的方式与质地

 

在地理的高处，乡愁

仍是低低的，低低的低到尘埃

那亘古而来的尘埃

那现实生活的尘埃

那灵魂辗转忐忑不安的尘埃

 

2018·05·29 半坡居

 

 

【贫困的腰封】

 

〇 張 筱

 

高声呼喊口号，在一个庄园

早课高亢，雄起

无畏是蹩脚的词语

在彼符号的风景里

 

许多词，被叫错

叫错了人名

叫错了村庄

叫醒的是疼痛与疾苦

 

村庄，在贫困的腰封上

被好大喜功的文艺腰斩

上部是庆功的欢宴

下部沦落为可鄙的贪婪

 

风景如画，却蚀骨

古老的村落空有一付皮囊

如站在街口卖艺的人

声嘶力竭地唱

 

“谁家起高楼？

谁家楼塌了。”

 

2018·06·02  在路上

 

 

【看见】

 

以两百度的老花游刃有余

看见杂乱秩序和混乱之中的美

看见太平洋的风，不停地吹着

看见对面矩阵如仪

看见雨滴斜拽过窗玻璃的污迹

看见那一片瑟萧的红

看见几个影子，如魔似幻

看见几个发言人在叫板

看见许多人疲惫如我的神色

看见一滴酒，怎样流入深海

看见不同的路

看见不同的城

看见不一样的人以同样的方式求生

看见佛的沉默

看见一只夜生物悄隐于掩体

看见高的与低的线缆网罗往未知的终点

看见的终归是看见了

看不见的终究还是会看见

三百度，五百度

当目光不再游刃有余时

会有别的方式看见

一场又一场没落

 

2018·06·03 半坡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