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乡土与村庄走失的背影

——读青年女作家佟妮《幸福是只青鸟》

   □ 张 筱

从兰州到陇南，秦安是我回家的必经之地。每当车子穿行于这个古称成纪，史载“羲里娲乡”并有着大地湾、兴国寺、文庙大成殿等历史遗迹与遗存，有着仰韶、马家窑、齐家文化等新石器时代文化古迹的秦安大地时，我都会浮想联翩。会想起一个人，会从她的文字中疏理那张早已模糊的面容。因为早在十七年前，在某次省文学月刊杂志社举办的短训班上，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一面只缘，又因了我们各自对文学的坚守，再次于两年前在博客上相遇。她客气地称我为张筱兄，这样就有了后来的交往，逢年过节的短信问候，在彼此博客上的留言会聚。如此而已。

秦安地居陇中，山多川少，属黄土高原西部梁峁沟壑区。境内渭河支流葫芦河，就在这梁峁沟壑间蜿蜒。而316国道，就恰如其分地傍河而行。因为我相信，人类最早逐水而居，所以路总会傍河而生。在这条纤柔的河流那一边，那一个梁峁，会是她的家乡呢？我心中的这个疑团与猜测，终于有一天在她书写的《幸福是只青鸟》中被拆解开来。“这里是葫芦河的上游。玉带一样从中心绕川而过的葫芦河水，将四周山围之中的川道、分成了东西两区。西面是镇子；东面就是我的村子（佟妮《香椿树下》）。

收到青年女作家佟妮寄来的散文集《幸福是只青鸟》已有两个月余了，我才得以在断断续续的阅读中，读完这本用灵魂书写苦难的书。这在以往的阅读中，还没有哪能一本书，让我的阅读变得如此缓慢、困难。

我深信，一个人少年的记忆，会影响人一生的生活，甚至人生的命运。正因为作者在少女时代，亲历了家庭生活的困苦、目睹了乡村生活的艰辛，以至于在她走出乡村，定居“山城”多年以后，对乡村的苦难生活与苦难岁月仍念念不忘，许多生命里的情节，就在情不自禁中以一种疼痛的方式裸露出来，但这裸露不是梦游或梦呓式的，而是自觉的。也与正是历经了许多苦难，才更懂得珍惜亲情、珍爱生活，所以她给这本文集一个非常感性的书名：幸福是只青鸟。如同她在后记中所言：“幸福确实存在，而我们总是逮不到。而正是这逮不到的幸福，就像是飞在眼前的一只青鸟，吸引我们继续朝前方走去。”

何为散文？这真是众说纷纭。要在这篇小文中讨论散文文本问题，则似乎显得多余，因为关于言说散文文本过多过长的篇幅，让人会感到本末倒置。事实是，在不同的读者心目中，对好散文的标准也是不一样的，虽说如此，可有一点还是相同的：那就是好的散文一定能吸引人、打动人。 雷达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好散文》中有一个观点：“散文的魅力说到底，乃是一种人格魅力的直呈。主体的境界决定着散文的境界。”对此，我非常认同。而佟妮散文集中一些篇章，确乎也有着“人格魅力的直呈”。而我对《幸福是只青鸟》的好评，也正在于它深深地打动了我，引发了我内心深处乡土生活的共鸣。

在文集的开篇，《冬天的记忆》一开始，小学校旧报纸糊的窗子、泥炉，排练样板戏的人、扮少剑波的三哥哥……一下子就把我的记忆拉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这些场景，我是那么地熟悉。这也是我曾经对小学时代的记忆之一。而关于雪或者冬天，在后面的叙述中，让我与乡村贴得更紧。而在乡村人物中，流浪者王三宏、三婶、表姐、虎婆、阴阳先生、军来和他的女人；还有《你在远方》中未曾道出姓与名的女伴、彩彩、媛等，这些人物的日常言语、举止行为以至命运的悲喜交集，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叹与感慨。

佟妮文字中的场景，大多是我熟悉的，它简直就是我少年乡村的翻版。果园，果园中的桃、杏、梨、苹果、李子这样一些果树；自订的作业本，正面先作作业，写满翻过来再作练习题；还有瓜田，打麦场，饲养室；还有戏台，汽灯，镇子上的秦腔大戏，逢年过节的社火舞龙、旱船、小曲等乡村物事。正是这些熟悉的物事，构成了乡村园地的质朴本色与风情色彩。在这些乡村物事的叙述中，看似欢快的情节里，散逸着淡淡的生活忧伤，掺杂着生命无可奈何的浅浅忧虑。在其间，我看到时代的影子，以及隐匿在影子里的村庄艰辛的命运。

除了那些对乡村物事的回忆外，这本文集中的亲情文字占了相当大的篇幅。对父母的感恩，这是人之常情。但对生长在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大家庭的她而言，她的感受是复杂、五味（岂止是五味？）杂陈的；从文字中可以感到，在大哥、三哥、四哥几位兄长中，对她影响最大的则是小哥哥。她在《生命之痛》中对小哥哥追思与怀念的彻骨深痛，《风雨亲情路中》对于姐姐命运的遗憾，特别是在《手足》中那泣带泪的呼唤，都让人感到内心深处的颤栗：疼痛、悲凉，还有悲痛之后的绝望。在阅读中，我的情绪也往往被淹渍其中竟然不能自拔。

我非常喜欢文集《走失的村庄》中的此种意境。这是她一篇文字的篇目，也作了第二小辑名目。走失……是啊，那个年代，那个年代的村庄早已走失，但那些年月的疼痛，依然烙在心底，就象长年累月风吹雨淋的乡村生活留下的老病，那病根会在天气变化时反复发作。

在这本文集的字里行间，我同样读到了许多生命（人物）或者说命运的疼痛，而如此这般的疼痛也一直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它是一个作者生命灵魂中的疼痛、是一个家族的疼痛、一个村庄的疼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村族部落社会的深痛。如果说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是纯粹的、诗意的、理想化的；那么佟妮《幸福是只青鸟》中以《走失的村庄》为代表的许多关于乡土乡情篇什，则是历史的、现实的、生活与生存的。它如同电视系列剧一样，为读者展现与呈示的则是一个特定大时代下的乡村生活故事；作者以与自已命运相连的亲人、乡邻的故事，以一组组特写式的场景、画面的连缀，来复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苦难生活的原貌（这得益于她是新闻人、电视人的视觉）。我以为，这正是《幸福是只青鸟》文本所呈献的意义。

佟妮的这本散文集，是一本疼痛之书、成长之书、亲情之书；也是时光之书、命运之书、灵魂之书。当然，还有幸福生活的梦境……

期待着，佟妮的下一本文集会是什么样子呢？从她目前创作的势头，我相信她会进入生活历验的另一种超验书写：生命的、思辨的，具有更大的人格魅力和更高远的生命境界。期望着佟妮在文学创作上的自我超越，也祝愿这一天早日来到。

                  2011-04-25

                   伏龙坪·三合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