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远在他乡，但若获悉某位长辈亲戚病危，我通常都是要回故里看望一下他们的。奇怪的是，见到这些长老，十有八九不是在医院里抢救治疗，而是窝居在自己家里等死。究其原因，有的是他们自己听信庸医胡判宁吃假药不肯就医，有的是子女不肯出钱为父母继续治疗。每遇这种情形，我都感到郁闷，但碍于情面又不便说啥，只是这些老人去世后，其子女通知亲戚参加葬礼、烧七，看他们假惺惺表演“尽孝心”，我是不去的。

前几天母亲来电，说我的姨妈病危，已数日不能进食不能说话。十多年前，姨妈因患肠疾做过一次大手术，我是知道的，据说现在是“坏细胞”扩散转移了。我小时候，姨妈很疼我，听到她生命垂危的消息，我立即丟下手头上的事，匆忙赶回老家见她一面。这一回，我忍不住上火较真了。

见面的场景出乎预料。姨妈端坐在自家房间的一张椅子上吹电扇，虽不能说话，但神志十分清醒，一双大眼睛，依然像年轻时那样美丽，只是明显消瘦了许多。她无法与我语言交流，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慈爱地拍拍我，以表示我来看她很高兴。她的精神状态令我很疑惑，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啊，怎么回事？年迈的姨父邀我去客厅喝茶，他做过村干部，言谈中仍夹杂着官腔，说是向我“汇报”一下姨妈的病情。

十多年前，姨妈成功地做过一次直肠切除手术，这些年健康状况还算好。去年五月，姨妈似感冒状咳嗽，我表弟便带她去市三院拍了一张片子，取到片子后送给一位开私家疹所的亲戚看。这位亲戚医生看后说，问题严重了，“坏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姨父一听很紧张，赶忙召集四个子女向亲戚医生讨教以后怎么办。亲戚医生提出两个方案：一是去大医院看，说去上海准备五万元、去省医院准备四万、去市人民医院准备三万。二是在家里吃他卖的药，每个月只需两千元。表兄妹们商量的结果是，取省钱法——在家吃药。

其后，他们便买那亲戚医生供应的药给我姨妈吃，连吃九个月，倒也没啥大变化，后来在上海打工的小表弟听一同事说，有一种特效药能彻底治好“坏细胞”转移到肺的问题，并说他爹就是这种病，没几个月就吃好了，于是他们又让我姨妈改吃这人介绍的特效药，每个月五千元。特效药吃了半年，姨妈却一天天消瘦，以至近一周来饭不能吃话不能说，全家人便认为她的死期已到，不再治疗，子女轮流伴随等她断气。

听完“汇报”，我热血奔涌，很不客气地说了自己的看法。我说，市三院原来是个镇卫生院，亲戚医生是个中医西医都略懂一点的杂家，姨妈的病这么严重，你们至今都没给她到县级以上医院检査过，也没找专家级医生诊断过，这说得过去吗？世上没有根治绝症的灵丹妙药，如有的话，大人物大富豪一个也不会死。你们是钱没少花，尽做的傻事。我认为，你们现在要做的是，立即送姨妈去县级以上医院系统检查接受正规治疗。即便病情不可逆转，也应该让她在医院里输点营养液、打点止疼针，少受点罪。就这样坐在家里等死，你们对姨妈交待不过去，对社会也交待不过去！姨父听了我的这番话，表示将把我的意见转告其子女再商议。

第二天，我母亲打电话询问情况，姨父说：“子女没有意见啊，但你家妹子不肯去医院呢。”我分折，他们家已经用掉五六万元钱买假药，也许姨妈认为自巳真的不行了，又不忍心让本不富裕的子女再为她花钱，故不同意外出求医。也不排除我的几个表兄妹态度不积极，正好拿我姨妈不肯出去看病说事。

我是不好糊弄的，随即驱车再去姨妈家。他们拿我姨妈不肯去医院说事，我就先做她的思想工作。可我一提去医院，她就使劲摇头。我只好耐心地告诉她，你的病未经正规医院检查，还不能确诊，还没有看过专家医生，没接受过规范治疗，现在作仼何结论都是没有根据的。也许，这几天不能吃饭只是很简单的消化系统障碍，不能说活只是一口痰堵住了声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况且，到医院看病不同于吃社会上那些不明不白的野药，按“新农保”规定，只要是医院看的，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医疗费，花不了多少钱。

姨妈还是揺头，我只好在她面前发“宝宝”脾气了。我说，你这样宅在家里出了问题，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子女的名声不负责。我跟你明说，你去医院查了治了，任何结果我们都接受，你不听我劝执意宅在家里出了问题，我是不会再来的。这一次，如果表兄妹不尽孝心，不带你去看医生，你走了，我从此不会再认这门亲戚。姨妈听我话说到这个份上，只才点头同意。姨父见状表态：“去看！”我很高兴：“行，我今天来，等的就是这句话。我这几天在老家不走，你们只要到了市里，找人检查、联系专家，我都会搞好服务的。”

期盼姨妈接受正规治疗，再好好活上几年。可是等了几天没动静，电话询问，又说我姨妈不愿治疗了。我发狠要呼吁地方干部给表兄妹们上上课，母亲竭力阻止，说不好过多管别人家事，随它去吧。我泪如泉涌，姨妈生于旧社会，经历过太多的苦难，现在日子好过了，她该活出生命质量、生命尊严和应有寿数的呀。

回望这几年见过的人和事，姨妈的遭遇，其实只是农村老人晚景的一个缩影。农民与城市居民医保待遇上有较大差异，农村合作医疗与城市医疗保险又衔接不上，是一些农村老人大病治不起的一个重要因素。政策上的事非老百姓所能改变，但不轻信江湖术土的鼓惑眈误就疹时机，把自己有限的资金用在接受正规治疗上总是可以的吧？父母含辛茹苦把儿女抚养大，即便讨饭也应先孝敬长辈一口，可我们看到的是，许多子女为父母治病，仅用的是手头余钱，提到负债而为，一个个就拉着苦瓜脸撤手不管了，人为什么连知反哺的乌鸦都不如？

唉，现在农村里不少老人，不是医治无效寿数己尽死的，是贫穷、愚昧或子女不尽孝让他们提前结束生命旅程。这就是我们二十一世纪初的社会现实。立此存照。

    本文被选用在新浪博客首页（2016.08.08）        选稿老师：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