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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人在旅途 |
那晚,尧丹接到阿根的电话,说儿子要结婚了,约他十天后回老家吃喜酒。尧丹答应出席,没想到阿根又嘱了一句:你可不能不来啊,到时要你上台讲几句呢。尧丹莫名其妙:“你娶儿媳妇,公爹向亲友们致欢迎词,关我啥事啊?”阿根振振有词:“别忘了你是我大哥,也是新郎官的干爹,老大当先,父辈主持,你推不了。”听阿根这么一说,尧丹心里有数,这回还真有可能逃不掉呢,谁让自己整出这么个孩子来呢。
阿根的儿子君君,认尧丹为干爹,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来历。故事发生在二十六年前。
尧丹与阿根同在一个乡镇长大,两家是世交,上一代人是朋友,他俩也是朋友。阿根小尧丹六岁,一直称尧丹为大哥。这阿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青少年时代的表现,得用“特别调皮”四个字才能足以表达。尧丹倒是蛮本份的,二十八岁便混到城里工作去了。阿根认为大哥有了能耐,从此每闯下祸都叮着尧丹替他擦屁股。受人照应礼让三分,虽阿根在那道上名气大得很,可在尧丹面前却常挨骂受训。阿根也习愦了,在外面可以撒野,在家里爸妈的话也能顶撞几句,唯独在尧丹面前只好装乖,图的是日后大哥再帮忙堵纰漏。
尧丹工作忙常加班。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阿根领着他的新婚妻子走进尧丹的办公室,叫一声大哥,尧丹只是啍了一声算是应答,继续低头看文件写材料。过了几分钟,尧丹想想人家领了个人来,新媳妇不知底细,自己老这样摆谱也不好,这才挤出一点笑容:“哦,这次把弟妹也叫来了,又有什么重要事情?”
还真有重要事情。阿根的妻子怀孕四个月了,但没有生育指标,属计外孕,是整治对象。她的户口在市区娘家,居委会妇女主任、厂里工会主席两个大妈天天叮着找麻烦。软磨硬泡半个多月了,今天工会主席代表厂领导下了最后通谍,说三天内不去做引产就开除公职,故来找大哥帮忙。尧丹说,我们这地方,是全国有名的计划生育先进市, 近二十几年来都是按计划而生育的,不是老百姓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谁胆敢不按计划来,工作开除不说,还要被罚得倾家荡产。这种玩笑是开不起的,反正你们还年轻,就把孩子处理掉吧。
“又在打官腔。”阿根心里不快活,其妻闻言却趁机诉苦告状:“听见了吧阿根,大哥也这么说呢。他倒好呢,硬逼着我跟公家对着干,说宁可两个人饭碗砸掉,也要生下这个孩子。还说,如不听他的话就跟我离婚。他现在是天王老子都不怕,也只有大哥能管他了。”尧丹瞪了阿根一眼:“又在耍横了是不是?丢掉工作,你带着老婆孩子吃西北风去啊?不像话!”阿根赶忙解释:“大哥,是这样的:我们做过B 超性别鉴定了,是个男孩,家里老人不准打掉。说假如重新怀上一个女娃,又不准生二胎,我这辈子就别指望有儿子了。”
这倒是个能说服尧丹的理由,老一代人传宗接代思想他懂的。唉,阿根把父母意见扛出来,让尧丹觉得有压力了,不帮忙解决这难题,日后对世叔是不好交待的。尧丹抽了根闷烟,想了想说,情况我知道了,今天很忙,你们先回去吧。看在你爸妈面子上,我会尽量想办法的,明天傍晚你们来听消息。阿根夫妇将信将疑地走了,尧丹随即给一位曾经一起在乡镇工作过的朋友打电话,叫她次日上午务必来一趟。
尧丹找的这个人是他妻子的一个闺蜜,此人能说会道,嘴巴很甜,人前人后从不叫尧丹名字的,一直称他为“姐夫”。在那紧俏商品全由供销社独家经营的计划供应年代,没少请“姐夫”给她“走后门”。第二天上午,“小姨子”来找“姐夫”了,尧丹先把阿根的事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然后说两家是世交,在乡镇工作时世叔待我很好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忙是必须帮的,故找你来商量一下。
当晚,阿根分别给居委会妇女主任和厂工会主席回话,说家里商量过了,老人的工作也做通了,饭碗重要,被逼无奈,同意去做引产手术。终于啃下这块硬骨头,两位大妈很是兴奋,第二天一大早就上门催命。不料阿根紧锁眉头,提出了新要求:“她身体状況不太好,能不能做人流引产什么的,得先请专家检查鉴定一下,我们要求到市人民医院去处理。”术前做检查合情合理,可阿根指定要去市人民医院,引起了两个大妈的警觉,她们互咬了一下耳朵,一致认为阿根夫妇在玩花样,肯定已经在市人民医院通了关节,于是强调:计划生育指导站才是本市最权威的,必须去那里检查!阿根夫妇咕哝了几句,只好“不情愿”地跟着她们跑。
什么检査,去了可就由不得你,两个大妈拉着孕妇直接往手术室里拖,还有两个小护士在助力。“我们要求先请专家检查!”阿根夫妇大声抗议拼命挣扎。“什么事啊?”妇产科主任闻声走了过来,两个女干部认识主任的,说别吵了,这位就是指导站最权威的大专家。主任戴上眼镜例行检查,扒开看看,用镊子进去探探,不经意间弄出一股血水来。她停下手揺摇头,对在一旁观看的两个大妈说:“从检查的情况来看,这个孕妇刮宫术做过多次了,现在子宫壁已经很薄,你们看见的,一碰就流血了。如果这次做引产手术再损伤宫壁,以后想再怀孕,几乎没有可能了。你们与孕妇家属商量一下,看这事到底怎么办?”
“啊!商量什么呀?”阿根听了介绍,像火烫了屁股,声嘶力竭吼声如雷:“终生不能再孕,意味着这孩子打掉,我家从此就断子绝孙啊!谁敢做这缺德事,我今天就和他拼了!”面对专家意见和阿根这副拼命的架势,两个女干部能说什么呢?还是大厂里的工会主席见过世面,说话挺有水平:“相信科学,尊重专家意见。特殊情况嘛,谁逼你家断子绝孙啦?唉,你们回去生吧。这事儿我们向上级领导做个汇报。”
既保住了工作,又能生儿子,阿根夫妇感激不尽,说这孩子的命是大哥给捡来的,非得指腹认尧丹当干爹。尧丹家那口子谨慎得很,一直认为社会上“干亲”变成“潮亲”的风流故事太多,从不同意认这种亲。但阿根全家千恩万谢,且从此逢年过节都带着孩子拎着礼品来感恩,她也只好当起了干妈。
父母得为孩子操心几十年。这不,二十六年前天上掉下来的干儿子,现在还非要我去卖张老脸在婚礼上讲什么话,闹心。”尧丹嘴上在抱怨,心里却很舒坦。虽不知当年促成这娃娃生下来,算不算“胜造七级浮屠”,但过去做了这类善事是不敢言说的,今年元旦起连二胎都放开生了,表明国家也在对以前严苛的人口政策进行反思、改进,这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应该不会被追责了,尽可扬眉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