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西寻记——色达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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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说过,此次重走川西,意在色达和德格。
任何青春都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回忆。色达,因为青年时代一个朋友的奇幻际遇,始终萦绕吾心,无法忘却。当年每每车至道孚,便调头转向理塘或稻城,是害怕海拔高吃不消?还是潜意识希望把生命中不可测的一面向永远深藏?
色达县城完全不是我想象过千百次的样子。来之前,有消息灵通朋友告之:色达佛学院已对外关闭一年有余,很难进去。也有人讲:真想进去的话,还是想得到办法的。
冰糖声称他某年扯筯,曾在色达三进三出,对佛学院的地理位置再熟悉不过,如果你进不了大门,最多只能看一眼横在门口的车站。
我在门口拍几张学院的照片总行吧?
想得撇脱!学院离大门还有两公里,遭几匹山围起的,你拍空气呀!
先不要惊爪爪的,到时候见机行事噻!
你娃哈戳戳的,到时候英雄白跑路,莫说我没打招呼哈!
一番唇枪舌战后,我抱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坚持到离县城二十公里远的“五明佛学院”去碰下运气。果不其然,两米多高的铁门关得紧丝合缝,正言厉色的警卫六亲不认。眼见连僧人和喇嘛进去都要接受严格盘问和登记,我们只好转头去小街寻求救助。
小街只有短短一截,两家简陋餐馆,三户凑合店铺。茶馆女掌柜不懂汉语,喊来隔壁川菜馆的小老板。小老板想留我们吃晌午,我说吃饭没得问题,只要带我们进佛学院。他双手乱摆:这事现在不行了,管得特别严!前几天我带客刚遭抓过,关了6个小时,被警告如果再犯,直接吊销营业执照。我还是不想挣了外快丢了饭钵噻。
见我神情萎靡,他老婆忙上前帮腔:要不然等明天早晨4:00钟,找人把你们悄悄拉到岔路口,趁保安还没上班,你们绕道走小路,四、五个小时后,就看到佛学院后坡那排铁丝网了。
这主意显然不能采纳。竹儿昨晚被高原反应折磨了一夜,我也头痛胸闷基本没睡,果真半夜起来匍爬跟斗翻山越岭,只怕要壮烈牺牲。
正不知如何是好,热心的川老板又跑来报信:店里来了两个喇嘛,可能有戏。曲子和冰糖连忙跟过去。喇嘛甲漫不经心笃笃以指叩桌:摩托车是可以进去的撒。喇嘛乙起身到马路对面的修车铺找了个师傅,让他想想办法。修车师傅惜言如金,默默发了条微信。
过了两碗酥油茶时间,不露声色的藏老板现身小街,略略扫了我们一眼,云淡风轻地说:走吧,每人200。本已穷途末路,突然峰回路转,众人额手称庆,顾不得细问,一头钻进他那辆满是灰尘的车里。
那车在飞扬的黄土中不辩东西地跑了二十几分钟,顺利经过一所由藏民把守的关口,停在一座贫瘠的荒山脚下。山脚有一间随时会垮的简易工棚,和三辆随时会垮的破旧摩托。




万没料到,这片其貌不扬的山麓居然如此陡峭,所经之处除了骆驼草和碎石子,根本无路可寻。单薄的车轮在目测坡度大于60的山牙边缘不住打滑颤抖,全靠摩托手的双腿左支右撑才不至连人带车摔下悬崖。有一瞬间,我心平气和地断定:即使后面这把老骨头不被颠簸散架,前面那把小骨头也会一脚踩空,车毁人亡几乎已成定局。本来就恐高,这会子干脆闭上双目,眼不见为净。
熬了三十多分钟,秃鹫群炮弹般在头顶盘旋,经幡阵甩鞭似在耳畔呼啸,而我们,分明已跋涉完川西所有最险恶的崇山峻岭。当摩托终于在海拔4300多米的佛学院后山停下时,我所有的高反症状突然完全消失——不知是嚇跑了,还是颠掉了。
藏老板引导我们走到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铁丝网跟前,大家都有些意外——比起严防死守的大门,这道草率的封锁线简直不堪一击,何况还早已被偷越者扒了个天大的洞。
记住哈,领路人吩咐:穿过窟窿,一直往右,如果被管理员拦住,打死都不能说我带的路,坚决咬定是你们自己找进来滴。



怕被保安逮捕前功尽弃,向来大而化之的我这次相当谨慎,主张不走大路走小路。小路曲里拐弯穿梁过墙,特别考验腿脚耐受力,好在时间大把,足够我们磨磨蹭蹭,走走拍拍。
踩着摇摇晃晃的碎石板,从回旋不已的狭窄巷道往山凹底部移动时,竹儿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瞪着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对我讲:你不晓得,刚才跑到半路,藏老板突然说他根本不会开摩托!骇得我!
汉斯无知者无畏,没心没肺地夸耀:我的摩托手好,跑得最快!
曲子冲壳子:切,教我害怕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哩!
冰糖则坦白:老子要是晓得啷个恼火,绝对不会进来!天啊,老子想起来都惊悚,稍有差池,就粉身碎骨了!
且说山凹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僧舍,木板搭的、铁皮围的、水泥盖的,杂乱无章。佛学院男女有别,男僧住一匹山,女僧居另一匹山,我们经过的恰好是女僧山。她们等级分明:皈依的居士、出家的觉姆、受戒的比丘尼,待遇天悬地隔。在这里,级别最低的住得最高,山顶的房子仅够挡风,既没自来水,又无空调,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搓,水要到固定地点一桶桶拎,无论是去超市买菜、还是去食堂打饭、或是去大殿听课,住在山顶的人都须走下相当于百层楼高的阶梯,一步步挪到山底,去到遥远的广场那边。
越往下住房越好,水龙头、洗衣机、电冰箱、齐整的玻璃、遮光的布帘,渐次出现。最下层住着高级的比丘尼,她们去商店、取包裹、进殿堂,都只要几分钟就能轻松搞定。
我心里发怵:如果这里与外面的区别,不过是山顶与山脚的倒置,如果它不是更温暖更睿智,人们舍弃一切所为何来?
此行受密友之托帮忙寻人。细节不便透露,只知她几年前出家,法号圆陀。因不得要领,我见人便问。被问者不置可否笑笑离去,大概在怪我不该贸然打扰出家人修行。几次三番后,曲子断定这事恐怕得找学院管理层才行。不过他们肯定会问你要详细资料,比如“你是她什么人?为什么找她?”之类,如果你答“受朋友之托寻人”,人家不会睬你。想想看,八杆子靠不着的人都跑来瞎打听,佛门净地怎得安生?






气势宏伟的中心广场周围,到处是砖瓦水泥和挖掘机,似乎在加建医院和邮局。
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抱着棵三尺半长的植物。我很好奇:在这样的地方,不买吃不买喝,买颗树苗为什么?
喇嘛灿然:它是菩提树苗呀!
哇塞,菩提树也有得卖?
他扬手往后一指:有。小卖部里啥都有。





山谷中最大的金顶建筑是两栋讲经堂,喇嘛一栋,觉姆一栋。疫情期间,无法见证红压压一片僧人席地而坐的胜景,只有广场上四只大喇叭传出的诵经声余音绕梁,从不停歇。





信仰的力量能成为我们生命的坚实构成、让人摒弃所有与这个越来越紊乱不堪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欲望和杂念、将生活过成最简单朴素的样子吗?
圆通快递到了,僧人俗人排起长队。他们把家人或朋友寄来的东西大包小包捧在手里时,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是无区别的。两名青年居士抬着一箱无籽石榴,叽叽喳喳擦身而过;一个中年觉姆身背油筒手提山泉,安安静静稳步走远。


下午三点过离开色达。顾不得冰糖连声抗议肚皮饿,在镇上买了点面包牛奶,抓紧时间赶路。经过昨晚的辗转反侧,竹儿和我都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落脚海拔低些的地方。
川西的秋天干燥寒冷,但今年可能还不够干不够冷,漫山植被不见黄红,唯有青绿。青绿背后,是洁白或浅灰的雪山衬底,乃龙、加多、达普、耶桑……峰峦跌宕,危耸入云。多年前,某人声情并茂描述过的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冰峰,今天下午,如梦似幻地从车窗边一一闪过,有的像奔驰的骏马、有的像仰卧的少女、有的像晶莹的宝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