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性感》因为“性感”二字,在出版时需要改名。书中内容相当纯净,或许只是担心出版后被骂“货不对版”?呵呵。不过,在艳照门、汤唯这些事件的影响下,似乎也应避一避风头。代理人说,这样的书名容易让人觉得低俗。我回敬,没有低俗的事件,只有低俗的想法,“性感”无罪。反正现在还没想出替代的名字,随便吧。小说写完了,就不关我的事了。哪个家长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孩子走出门,不被小伙伴们起外号,是不是?
收到龙一老师的信,看了非常感动,谈的内容是关于我在《中国作家》新近发表的一个中篇小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我平时不大喜欢在博客上说这些的,怕有自吹自擂的嫌疑。此次来写,一是确实有很多感想,一是也特别想在公开的地方对龙一老师表示感谢。
与龙一老师相识很久,刚开始写作时就认识了。那时只是谈天说地,知道他见识极广,是极少见的学者型作家。有一次我说我的描写总是不行,龙一老师就建议我一篇文章只突破自己的一点就好了。比如,我从来没描写过海,那么就在某篇文章里好好描写一下,突破自己,不要贪多,积累下来就相当可观。这句话是对我极有用的一个教诲,我照着他说的去做,当真感觉不错。只可惜没有坚持下来,我把这归罪于写随笔写得笔头烂了,呵呵,当然那是借口,真实原因还是懒。
此次,龙一老师评我的小说,只有寥寥八点,却把我看得泪眼汪汪。里面少不了夸奖,我自然相当欢喜;但最使我感动的,还是那些建议批评,真正指出了我的不足,让我有一种“哎呀,真是,我确实这点没做好”的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在说到我没有好好运用“小鸡”这个道具时,龙一老师用了“最让我难以容忍的”这样的修辞来批评我——写了这几年,还从未有谁对我做过说过这样的“重话”。这些年自然也有一些已属谩骂范畴的评论,也有带着相当浓烈个人色彩的攻击,我看过,一点感觉都没有,觉得那都是不懂我的人在放屁。而龙一老师虽然用了“重话”,却把我看得特别感动——他是真正读了、读懂这个小说之后,并在了解我平时写作情况的基础上,知道恭维话我已听得太多,再不骂醒我就是在害我,才有此一说。我不知是否高攀了,但仍愿将龙一老师引为前辈、知己。这一句话,已使我思考许久,受益颇多。
翻过头来再看那个小说,或许内心深处还藏着迟暮的美人翻阅旧照时的洋洋自得,但更多的,仍是想着龙一老师指出的问题,对照一下,假若在这里添一笔,那里删几句,效果会如何。也因着这样的对照,我不得不再一次佩服龙一老师的一针见血。
《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是我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以游戏的方式潦草“致敬”。早年曾迷恋米兰·昆德拉,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曾一度成为文艺青年的必读书。既然他在几十年前写了“轻”,那么我就写“重”吧。就连人物的名字,也很刻意地将“托马斯”改成“马斯”、“特蕾莎”改成“蕾莎”、“萨宾娜”改成“宾娜”。当然,这个小说是不能与“生命之轻”相提并论的,无论在主题、手法、语言、作者本人的世界观等方面,都不能同日而语,但我确实也想借这个小说,回答横亘在自己心中已久的问题——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故事是简单的三角恋,主人公宾娜与马斯相恋,后成为邻居,而马斯却是有未婚妻蕾莎的,两家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于是从做了邻居的第一天起,宾娜便对蕾莎敌视,却还要隐瞒这种关系,在蕾莎的眼皮底下偷情。巧的是,宾娜的父亲,在半百之年却和一个女人私奔了,导致母亲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蕾莎在此时挺身而出,关心宾娜,和马斯一起接济她和母亲,孤僻的宾娜和自己的情敌慢慢成了最好的朋友。父亲出走,母亲住院,最好的朋友是自己的情敌,宾娜守着这些倒霉事养起了小鸡。小鸡,既是派遣寂寞的方式,也是向父亲无声的宣战——父亲讨厌鸡。
故事开始于蕾莎与马斯的洞房夜。奸情已被拆穿的宾娜守在阳台上一边教小鸡打鸣,一边偷窥隔壁的动静,不料却亲眼目睹酒醉的马斯失足坠楼。两个女人在自家阳台上相遇,妻子蕾莎歇斯底里地刺痛宾娜,嘲讽她甚至无权在大庭广众下为马斯的死而哭泣;情人宾娜只是笑蕾莎的傻,马斯的死,无意中让她们平等起来,她不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如今是谁也得不到这个男人。而作为第三者的宾娜,在那一刹那什么都没有了,亲情(父走母疯)、友情(早与蕾莎反目)、爱情(马斯之死),什么都没有了。可就在她们意识到马斯真的已经死了时,她们的友谊瞬间恢复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她们同时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马斯没死——我不能让他死,尽管在这个小说中,我想写的是女人,他只是一个道具罢了,可如果他死了,我就没的可写了。所以,马斯不能死,妻子与情人,她们要一起照顾昏迷的男人。
妻子与情人是不同的,男人没必要同时选择两个相同的女人。昏迷中,为了刺激病人恢复,妻子想的是给他“他最喜欢的”,情人想的是给他“他最讨厌的”。而宾娜也慢慢发现,同一件事,马斯讲给情人与妻子的,也是不同的版本。脚上的伤疤,“妻子版”的是踢球时踩到钉子为完全射门仍坚持比赛形成,“情人版”的却是鸡眼发作留疤。到底谁的版本是真实的?昏迷中的马斯给不了答案。马斯住院的过程,是宾娜处心积虑要争分夺秒与他相处的过程。至少在医院里,她和蕾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平等,而假若马斯出院,即使只是一墙之隔,宾娜又有什么权利去探望马斯呢?那时的宾娜,是出于爱的,她和蕾莎想的一样——“马斯是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爱’”。只要他还躺在那里,她们就可以蒙骗自己,自己还是被爱着的,而一旦他回了家,她的爱也就消失了。可惜,就在马斯出院的前一刻,蕾莎还是残忍地拨乱宾娜为马斯梳的头发,质问她,马斯身上的睡衣是谁换的。
心爱的人就在墙的那一端,却仿佛隔着一座无法跨越的阿尔卑斯山脉,作为“第三者”的宾娜能做什么呢?或许只能感谢上天给蕾莎安排了更为悲惨的命运吧。蕾莎在爱情的战争中赢得了婚姻,却也必须接受这战胜的附属品——昏迷在床的丈夫、刁钻的保姆、坚信她克夫并且会毒死丈夫的婆婆、入不敷出的收入。此时,该宾娜挺身而出了,她打发掉了坏保姆,照顾马斯,支持安慰鼓励帮助蕾莎。昏迷的马斯真正成为一个道具,只为证明两个女人坚定的友谊。当宾娜拿出积蓄,只为蕾莎能够顺利接受而被迫撒谎时,才赫然发现,她所延承的“事实”,不过是当初宾娜与马斯为了帮助她和母亲而撒的谎罢了。世上还是好人多?不,这太简单了。
马斯缓慢而艰难地好转起来,两个女人,敌人之间的友谊,也不易察觉地开始瓦解。宾娜必须退出这个舞台了,她又将失去她的爱情以及友情,而作为作者的我,并不忍心看她这么倒霉,我安排她那迷途羔羊一般的父亲——回家了。
宾娜是憎恨父亲的,因为父亲不曾爱过她,却夺走了唯一爱着她的母亲。每每幻想起与父亲重逢的场面,都会定格在她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却不知自己会不会真的将刀挥下。而当她真真面对父亲的时候,面对这个抛弃家庭而今失去一切年过半百的老人,她忽然感觉到,家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而一个人呆在一栋房子里,那不是家,那只是房子,家是情感的巢穴,宾娜与父亲,他们因着血缘彼此需要,再次建立了一个家。
父亲的回归,使母亲逐渐康复起来。依然神志不怎么清醒的母亲回到家后,使这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家变得越来越像家的样子。父亲对母亲前所未有的细致体贴的照顾,使宾娜感觉到父亲是真的“浪子回头”。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当宾娜以为苏醒后的马斯很可能早已忘记她是谁,却听到马斯一遍遍望着她,口齿不清地呼唤“乒呢”时,宾娜明白,她也许无法和这个男人共度一生,但他爱过她,这毋庸质疑。
或许,是人就会有那么一种反叛心理,越是不被允许的事,我们越想去尝试一下。宾娜与马斯的感情越是遭到蕾莎的阻挠,他们就越想去尝试。一个雪后的晴天,两家人在社区公园不期而遇。宾娜很久没有见过马斯,而身体康复得很快的马斯,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仍用两个人曾经有过的往事细节,提醒宾娜,他并没有忘记他们的情与爱。宾娜似乎平静的心再起涟漪,而母亲虽一直状如痴呆少女,却在关键时刻阻止了宾娜。那一刻,宾娜突然明白,母亲回家后一直在装疯,她是为了留住父亲,不舍父亲对她的那一片关爱,才一直装疯!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维护某种程度上的平和?不知道。宾娜顺从母亲,保持沉默。
我是一个喜欢折磨主人公的作者,同样,我也总是被我的主人公折磨。我再一次安排了情人节,这个敏感的日子。父亲要在家与母亲“玩浪漫”,将宾娜赶出去,去寻找应该属于她,也只属于她的浪漫。宾娜游荡了一天回到家,仍在门外听到浪漫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蕾莎家的门打开了,觉得愧对宾娜的马斯邀请她进来取暖,而蕾莎的一席话让宾娜如坐针毡。她其实已经知道马斯选择的什么,但仍不能确信似的再次追问:“你脚上的疤是怎么弄的?”“踢球时……”马斯几乎羞愧地回答。宾娜在那一刻,涅磐。
打开自家的门,发现父亲跳舞时突发心脏病死在母亲的怀里,一直疯癫痴呆的母亲对宾娜说:“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我已忘记我写时的感觉了,应该也不是处心积虑的。我写的处心积虑的东西,总是不能打动我自己的。但我看的时候,眼泪仍是哗哗地流个不停。被自己的小说打动,真是太自恋了,可我仍固执地愿意坚守我这一刻的自恋。我相信,我在流泪的那一刻,尽管不乏因着“这是我写的”而洋洋自得,却也是真的进入了那种心痛的语镜。
说真的,我真的已经忘记了当我开始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我去写这个小说,而我写完这个小说时,“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我是否已经给了自己这个答案,答案又是什么。但当现在,当我再一次阅读,当我把自己当作宾娜,父走母疯,朋友反目,爱人结婚、死亡,没有热爱的工作,当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时,我发现,活着最重要。否则,即便拥有了一切,却没了生命,又有什么用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一切才变得有可能,否则……
再一次感谢龙一老师,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了。谢谢您!
花这么大的篇幅写自己的小说,对我来说还真是第一次。自然是有得意的成分,却也真的有检讨的因素。活得太过匆忙,许久没有这么警醒地看待自己了。我在这两年间,得与失,或许太不成比例了。
新小说《我的左脚和左脚》,只写了5万多字,不过四分之一,却已发现失掉了一些原本我所拥有的很可贵的东西。难过。
生活是扑朔迷离的
用眼睛思考
用忧郁写作
在街头唱情歌
在床上深呼吸
快乐的定义是在没有皱纹的时候死去
平庸的感觉是
死讯只能登在讣告栏
纵酒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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