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忆故人>
(2008-10-13 16: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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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爱好杂谈 |
分类: 弹琴复长啸(七弦恋) |
似乎学琴时总有一种喜新厌旧的情绪。
当年学《酒狂》,觉得那是世上最无与伦比的曲子,每日疯狂弹奏,持续半年;后来学广陵派的《平沙》,顿时觉得这才是天籁,于是乎逢人便平沙长平沙短,还称弹奏时磨出老茧的手为“平沙指”;我最爱的曲子便由《阳关》变成《关山月》,继而又跳到《良宵》、《梧叶舞秋风》……
喜新厌旧持续了一年半载,最后渐渐停止在了《忆故人》上。
从来不曾想过会去弹《忆故人》。还在我练习指法的时候,就听见师姐们抱怨如何如何难弹,如何如何伤手。我现在还记得一次,汪师姐弹了一半《忆故人》,突然纹丝不动的坐着,盯着琴弦发呆,目光中似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碰撞。随后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一杯铁观音一饮而尽,丢下一句:“再弹我要得忧郁症了!”心有余悸,便是我对于这首曲子的唯一感觉。
但是不能阻挡的是悠扬旋律所引起的共鸣。
虽然拜师全凭老师一曲《阳关三叠》,我对那首曲子也有特殊的感情。而对于《忆故人》,却一直如隔雾看花。大概此曲较长,以前都不曾听老师完整的弹过,只依稀记得几个悲怆到极点的大撮加上注下和浒上所带来的震撼感。
之后的一年夏天,老师家里出了些事情。师娘对老师说:“你别弹《忆故人》了,我听的真受不了,眼泪都止不住。”我有些诧异,偷偷向师姐要了老师曲子的录音,于是那晚就一直陷在旋律中无法自拔。
所以,当老师问我:“你想学什么曲子,你自己选吧。”的时候,我坚定的说:“《忆故人》。”
我记得当时师娘是反对的,她说对我而言太难了,大师姐也是弹了3,4年才去碰了这首曲子。她担心我的手指吃不消,怕我驾驭不了。
我没有说话,很固执的看着老师。
老师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淡淡的啜了口茶,突然笑了:“你会有什么不能学和学不会的?就教你这个。”
就这样,我便开始纠结于那几个伤脑筋的进复、退复、吟揉……指法是熟能生巧的,但是感觉和情绪却很难去获得。
为揣摩古人之心,遂去查阅资料:
臞仙曰,是曲者,与秋月照茅亭一人之所作也。盖曲之趣也,我有好怀,无所控诉;或感时,或怀古,或伤悼,而无所发越者、非知音何以与焉?故思我昔日可人,而欲为之诉,莫可得也;乃作是曲。故前圣之所谓道之不行,乃思圣人。故曰,“我思美人天一方,欲往从之不能忘。”是其言也。
《重修真传》:
是曲也,蔡邕所作。曲之趣者,为思念故人,别殊难会;而思慕於心,时无不想言,而我有好怀,无所控诉,思我美人,天各一方;欲往从之,不能附翼;与谁言欤?噫!离合无凭焉。
《琴苑心传全编》:
是曲也,我有好怀,或感时,或怀古,或伤今,而无所发越,非知心者,何以与焉?故思我友人,而欲为之诉,莫可得也。乃为此曲,以写之。
《今虞琴刊》:
忆故人,亦名山中思故人,或云空山忆故人,传为蔡中郎作,……卢陵彭庆寿识。此曲彭祉卿先生童时受自趋庭,研精三十年,未尝间断,故造诣独深,含光隐耀,不滥传人,自前岁漫游江浙,偶一抚弄,听者神移,争请留谱,於是大江南北流传渐广,惟辗转抄习,浸失其真,或竟自是其是,先生辄引为憾,将复秘之。余既於去秋与先生订交,琴尊酬唱,辄相追陪;一年来欲就学而未敢以请,盖有以知乎先生之志也;今幸得而承教矣,且尽得先生之奥矣,而於先生之志,恶可以不书。虽然抱璞守真,责原在我,循规絜矩,还冀后人,乙亥冬十月真州张子谦识。
揣摩的结果是似懂非懂。其实如老师所说,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很难,或者说不可能。
我便抱着一种单纯的练熟曲子的态度和懵懂揣测的心态,慢慢找着一种冥冥中若合一契的所在。
找寻灵感的过程漫长而乏味。有时候便是单调的周而复始。在那个回家疗伤的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独在琴社的我念天地之悠悠,忽然有了一丁点感悟,于是改进了带起的弹奏方法。之后的大半年的时间里我都无所得。
后来有一天,雯师姐听我弹琴,说我的《忆故人》有感觉,且感觉很奇妙。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改进了哪些地方。或许改变的并没有太多技法,而是一种心绪。
“我有好怀,无所控诉;或感时,或怀古,或伤悼,
而无所发越者、非知音何以与焉?”
其实揣摩未必难,人和人之间总有些许相通之处的吧。
空山不空,所空者心也。所空者何为?盖由天地悠悠,朝发暮雪;人生浮动,宛若参商;一别如斯,山岳茫茫;思之不见,旧梦频频。于是乎,肠转迁回。抑由暮去朝来,过尽千帆;落花有心,空逐流水;猿鸣三声,心灰轻起;南柯梦断,孤灯照壁。于是乎,悲从中来。
一家之言。付之一笑。
前些日子找大师姐弹琴,向师姐询问《读易》中的些许问题,师姐戏称:“我总弹文曲,因为于我,文曲便于驾驭。师父总是教你文曲,却是因为你心性过刚,需要柔化。”
我叹道:“只怕待到师父意欲教我武曲时发现钢已柔化的只剩下钢渣,无法锤炼了。”
其实我们都错了。
我不是钢,我是粉砂质泥岩。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