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尔伦到耶麦:戴望舒的诗艺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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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氏在震旦大学读书期间,最初读拉马丁、谬塞的诗,继而读魏尔伦、波特莱尔的诗,后来更沉迷于古尔蒙、耶麦(也译为雅姆)等人的诗。对他影响最大的,是魏尔伦和耶麦。
魏尔伦“诗首先是音乐”,其次是“明朗与朦胧相结合”的观点,从《雨巷》中即可见出。读《雨巷》,首先能感觉到的,就是它极具音乐性的流畅韵律。重叠反复,首尾回环,读者仿佛在倾听一首低回的吟唱。叶圣陶说它“替新诗的音节开了一个新纪元”,戴望舒由此得到了“雨巷诗人’的称誉。《雨巷》的意义还在于戴氏吸取了魏尔伦的朦胧美,找到了以象征化意象来传达自己情感世界的方式。所谓“意象象征化”,就是将生活中常见事物的本来意义模糊化,赋予这些事物以一种超生活本来意义之上的喻指意义。戴氏提出的现代象征诗的情感传达尺度,诗应该处在表现自己与隐藏自己之间,在朦胧中有透明感,正是魏尔伦的观点。《雨巷》中那撑着油纸伞的诗人,那寂寥悠长的雨巷,那像梦一样飘过的丁香一样的姑娘,都是充满象征意味的意象。阴沉的压抑的氛围,寂寞徘徊的心境,追求而不可得的希望,既明白又朦胧、既确定又飘忽地展示在读者眼前。这是一种诗的抽象,建构成为一种人性经验的“空筐”,人们尽可能地根据自己的经验去意会去“填充”好了。这与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Objective correlative)理论有相近之处,艾略特称之为“在艺术形式里表达情感的唯一方法”,具体说,“就是一组物象,一个场景,一连串事件”。
然而,诗人1933年出版的《望舒草》,偏偏未收这首“轰动效应”最大的诗。究其原因,正如施蜇存说的:“望舒译诗的过程,正是他创作诗的过程。译道生、魏尔伦的时候,正是写《雨巷》的时候,译果尔蒙、耶麦的时候,正是他放弃韵律,转回自由体诗的时候”。(《戴望舒译诗集•序》,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
戴氏说自己的《我的记忆》(1929)一诗,表现了对《雨巷》所追求的音乐成分的“勇敢的反叛”。对果尔蒙,耶麦的翻译让戴望舒看到了魏尔伦所没有的品质。果尔蒙质朴的无韵诗,耶麦以“淳朴的心灵”所写的“没有辞藻的诗”的“异常的美感”,给了他巨大的影响。戴氏借鉴他们的诗学,找到了“最合自己的脚的鞋子”,即以自由的散文化手法来传达感情。戴望舒对闻一多的“三美”诗论进行了颠覆。他说:“诗不能借重音乐,它应该去了音乐的成份”,“诗不能借重绘画的长处”,“诗的韵律不在字的抑扬顿挫上,即在诗情的程度上。韵和整齐的字句会妨碍诗情,或使诗情成为畸形的”。(《望舒诗论》)
《我的记忆》明显地受到耶麦的《膳厅》的影响,“抛弃了一切虚夸的华丽、精致、娇美,而以他自己淳朴的心灵来写他的诗”,能够注意“适当地、艺术地抓住”那些“生存在我们日常生活上”的美感。如《膳厅》的第一节:
有一架不很光泽的衣橱,/它会听见过我的姑祖母的声音,/它会听见过我的祖父的声音。/它会听见过我的父亲的声音。/对于这些记忆,衣橱是忠实的。/别人以为它只会缄默着是错了。/因为我和它谈着话。
膳厅中的那些旧物件,它们都有灵魂,“不很光泽的衣橱”有着对亲人的记忆,“木制的挂钟”记忆着死者的声音,老旧的碗橱则是个“忠心的仆役”,通过平实朴素的叙述,使我们发现在日常生活中那些不成诗料的东西竟是那样深具美感,它们与人相伴,因之也有着“小小的灵魂”,使人不感孤独。耶麦是将具体的事物情感化,而戴望舒是将抽象的情感——“记忆”拟人化,“记忆”成了有生命有丰富精神世界的“老朋友”,“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的喧嚣”,只是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忠实得甚于我最好的友人。//它存在在燃着的烟卷上,/它存在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它存在在破旧的粉盒上,/它存在在颓垣的木莓上,/它存在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在压干的花片上,/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它在到处生存着,像我在这世界一样。//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的喧嚣,/但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它的声音是低微的,/但是它的话是很长,很长,/很多,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戴氏在诗中抛弃了虚夸的华丽、精致和娇美,完全用纯然的现代口语,在琐碎的日常生活里发掘诗情,捕捉微妙的情思颤动与飘然意绪,一些似乎与诗无缘的琐碎事物,成为具有丰富象征内涵的意象:燃着的烟卷,破旧的粉盒,颓垣的木莓,压干的花片,凄暗的灯,平静的水……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东西,不仅有了生命,而且被赋予暗示性的内涵。诗人仿佛“一个人在梦里泄露自己的潜意识,在诗作里泄露隐秘的灵魂,然而也只是像梦一般地朦胧。” (杜衡《望舒草•序》)“记忆”悄然而来、轻声低语、琐碎不休,飘忽而别的碎片中,似乎有着一个感伤的故事,读者虽隔雾观花,但爱的追求和困惑、甜蜜与悲伤,还是可以体会得到的。
戴望舒给中国诗人这样一种启发,西方象征主义与中国文学传统是有着潜在的亲和力的。戴氏既受西方象征诗歌的影响,又上承中国诗学传统,这种企望融汇中西艺术的诗艺追求,使他的诗独具魅力。卞之琳曾对戴望舒的诗艺做过这样的概括:“在亲切的日常生活调子里舒卷自如,敏锐,精确,而又不失它的风姿,有节制的潇洒和有功力的淳朴。”(《戴望舒诗集•序》,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余光中说戴望舒在绝对标准上只是一个二流的次要的诗人,他的诗境界“空虚而非空灵,病在朦胧与抽象”,语言常“失却控制,不是陷于欧化,便是落入旧诗的老调”(《评戴望舒的诗》,《名作欣赏》1992年3期),这种观点显得偏颇,显然不能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