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文学短篇小说文化 |
分类: 惊蛰(隐隐惊雷) |
你掐我一下
去顺河村之前,我为我这趟尚未上路就充满兴奋与未知的旅程犹豫了好几天:是以科学工作者的身份还是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呢?左左右右地比较,反复权衡了利弊,还是觉得用远房亲戚替父母了却遗愿望探望家乡的由头上门更妥当一些。为此,我还重新捋了捋我和那个从未谋面的中年男子的关系。捋清之后我发现,他虽然比我年长六岁,可是他却得叫我表叔。这是一个奇怪的结果,尽管我知道在他们顺河村或者很多村里这都不稀奇。
决定了以后,我要带上7岁的儿子。这个惊喜对他来说太大了,从能识别玩具起到现在,他的生活除了学校的课堂就是家里的电脑电视,这一趟还没开始的旅程让他一夜未眠。尽管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可以在一个正常而普通的暑假迎来一个意外的旅程,但是他的幸运和惊喜是塌塌实实的,非常感染人,连我这个成年人都被他带动得有点乐观起来。
因为平日里总是板着个脸,吓得儿子从不敢跟我亲近,这次明显是利用他了,所以补偿似的,儿子要什么零食我买什么。连他不要的,我都要询问一下,几乎带着些讨好。这样,就造成了行李中百分之八十是给儿子带的吃的喝的玩儿的。
儿子似乎从吓坏了直接进入到宠坏了,两个极端加剧了他的困乏,所以刚上火车,他就打上了接近昏迷的瞌睡。看着他躺在一堆大包小包的零食中憨憨满足的样子,我轻轻刮了刮他小巧而几乎透明的鼻子。心里一小股暖流,小蛇般游走着。这个娇嫩蓬勃的身体里,流的是我带给他的血,他的人生是延续着我的,这太奇妙了。为人父,大概多数人贪恋的就是这样奇妙吧。想了想,平日里对他是不是凶了点儿?以至于儿子的性格和表现明显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他能淘到天上去,并且天不怕地不怕,撒泼耍赖招猫逗狗无所不能。一旦见着我了,他又谨小慎微,表现得像个小大人。老婆和岳父母他们没少说落我,可是我不明白,我没怎么骂过他,更没打过他,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怕我?这很容易让我想起我和我的父亲,虽然关系状况大同小异,但我那是被父亲打怕的,不一样。
倒了两次汽车之后,我之前引以为傲的大堆零食早已成了累赘。因为我还得为未见面的表侄一家买东西呢——半扇猪肉,半扇排骨,还捎了条羊腿,这大概是他们镇上的肉铺所能做的最大一单生意了,所以很多人竟然围着我,看热闹。儿子临时抱着他的一堆零食,不敢说累,甚至一声不吭,直直地站在我身旁,任凭脑门儿上细汗密布。不忍心看着烈日往儿子的小脸上晒,我没像肉铺老板提醒的那样搭一辆顺河村赶集的拖拉机,而是雇了一辆叫马自达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顺河村赶。那情形一定让很多人误会了,以为我是顺河村哪个在城里打工发了点儿小财的年轻父亲,回家炫耀来了。
猪肉和排骨占据了马自达大部分的空间,儿子几乎就坐在那半扇猪肉上。这样也好,坑坑洼洼的路面带来的颠簸,隔了层厚厚的猪肉倒抵消了一部分。没多久,儿子趋向中暑的小红脸蛋儿慢慢恢复正常。他一手紧抱着自己的大零食包,一手啃着我上车前给他买的蛋筒冰激凌,车身的摇晃让大部分冰激凌都没吃进嘴里,而是分散涂抹在了鼻尖、下巴和眉毛上了,一个小圣诞老人就滑稽而神秘地出现在顺河镇的公路上。
村子静悄悄的,午后的太阳本来很喧闹的,似乎也不忍心打乱这现有的静寂,束手束脚地收敛了气焰,无声息地分散到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去。司机给我送到了一个小院门前,粗糙的院墙外面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和砖块。院门是什么样的看不到,门前一个草垛挡着。虽然我七岁时就跟着父母离开了农村,但我也能看得出来这家主人堆草垛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不大的垛子,却一头高一头低,低的一头趴卧着,垛顶因此塌陷了个坑,一下雨,低的那半截草垛准被雨水沤烂了。
在马自达司机再三保证下,我才相信这就是顺河村,就是我要找的表侄家。我产生质疑的原因是这个村子并没有河,车子绕了村子前后半圈了,有两条细窄狭长的小沟而已,沟里还没有水。倒是村西头有座三四层楼的水塔,司机边跟我赌咒发誓他真的把我送到目的地了,边指着那座水塔给自己证实,说那座水塔就是顺河村最出名的标志。以前顺河是乡,后来撤区并乡为镇了,顺河才降级为村的。这个水塔就是顺河村还是顺河乡时的荣耀,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只有顺河用上过一年的自来水。撤区并乡之后,水塔没人守护,抽水机也不知被谁顺手牵羊了,这个水塔就此空荒下来。除了夏天的晌午里面阴凉一些,别的啥用没有。
我仰头看了看,午后的太阳正好挂在水塔的脖颈处,这使得水塔更显巍峨,它高高地矗立在村头,整天俯视着村子,似乎在嘲笑当初建它时的那些忙碌的人们和风光的场面。
交了钱,司机把车里的肉和骨头都帮着卸了下来。不知是司机和我的争执还是那些肉腥味儿,引得村头忽然热闹起来。最先挑起事端的,是一条边奔跑而来边狂吠的狗。看来它可能就趴在草垛边上,黄色的身子和草垛的颜色很像,否则狗鼻子再灵敏,也快捷不到这个地步。这条狗很快就打乱了这个村子的午睡。这个季节,如果不是意外,应该是夕阳西下大伙儿才揉着眼睛下地干活或喂猪喂牛。那条黄狗似乎跟谁在比赛,奋勇争先似的。它还没到我跟前,儿子就吓得撒手扔了怀里的零食包,啊的一声钻到我身后,抱紧了我的腿,还把脸深深地往我屁股上埋。
人影紧跟着就出现了,一声简单的呵斥,那狗就忽然收力、停步,但惯性带着它在尘土中向前滑行了一小段。它回头张望了一下,似乎要确认发出指令的是不是它真正的主人,待确定后,它赶紧摇了摇尾巴,又回头瞅我一眼,恋恋不舍地往回挪两步。但它明显是不太想放弃就要完成的立功表现,于是夹着尾巴,拖着后腚,怀着警惕和试探,跟在它的主人的腿边,准备随时再一次冲上来。
那人疑惑着打量了我两眼,突然“啊呀”了一声,很近的距离,他还是小碎步跑了上来,边跑边喊,“你是上海的表叔吧!”
没等我说话,他就笑着解释,“这没照过面,不看你这装扮我还真不敢认。估摸着你得傍晚能到呢,没成想你这会儿就到了。晌午饭没吃呢吧?你这大老远来的,怎么还买东西来呢,真是的!咦,这是我那小表弟吧,粉团儿似的。我家好找不?我说了水塔边上就是,好找的很,从水塔往村里数,第六家,你看看,一下就到我门口了吧。”
我还在分辨着他说话是什么逻辑,这个事那个事都被他问完说完了,那边他已经扛猪肉上肩,排骨架在猪肉上,腾出的那只手拎上羊腿。看他的架势,他还想抱上我儿子的,估计我要是不伸手拦着,他真能把我儿子挟在胳肢窝里带走。
“哎,我说表叔啊,这大热天,你买这些干吗,家里啥都不缺,这些荤的还容易招苍蝇下蛆,再说多让你破费呐!”
得,我一句话没说,就被领着进他的院门了。坐下,接过他舀来的凉水,我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他叫什么。我手机里倒记着他名字和他们村里的电话,但那是怕万一找不到人备用的,我总不能查了手机再叫他吧。
见我不说话,他接着说:“本来是准备好茶叶等你来泡的,没成想你提前到了,先喝点儿井水解解渴吧。”
我喝了口水,不像我想象的地下水的清甜,相反,有些酸涩。于是我便放下水瓢,抬头看他,“你、你叫王——”
“王顺东。我这一辈排到顺字了,循环排,得好几十年能挨着这顺字,嘿嘿。”
他似乎知道我想不起他名字,有点急迫地接上了我的话头。但我明显感觉得出他的急迫是拘束造成的,否则不至于见我面就七荤八素地把什么问候和回话都扯出来说了,绕口令似的,透着点儿不礼貌。
不过他这样倒让我轻轻地出了口气。我不是第一次出来找科研的对象,人体隐秘的项目在我刚刚工作时是我所有热情的点燃点,但是做久了我才发现,它实在不是头顶上科学两个字的帽子那么光鲜明亮。你搜寻到支离破碎的信息已经是千难万难了,大多数还都是以讹传讹,等你穿过层层传言的迷雾,曲里拐弯地找到当事人,会哭笑不得地发现,一切神乎其神的说法,源头可能是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笑话。这还不算什么,不过是白跑一趟。更多的传播者是把自己装扮成了债主,巧设各种名目,等到你不耐烦地把你口袋里的钱掏光,他连人的面都不让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