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短笛无腔信口吹》(1)
(2006-03-01 13:46:13)| 分类: 短文集 |
短文集《短笛无腔信口吹》(1)
李乙隆/著
(1)读书四喻
总有这样的时刻,或是怡淡的黄昏,或是静谧的子夜,或是亮丽的清晨,你的心境恬静如水,你遐想翩翩不着边际,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却总要寻思些什么才好,渴望倾诉,又觉得一个人独坐最好。这时候你觉得诗意隽永在你周围。随便拿起一本诗集,默读也罢,朗诵也罢,纤丽婉约如山间明月也好,直抒胸臆似长风出谷也好,你仿佛面对着韵味无穷的情人,或轻雾般朦胧,或微风般清爽,或小溪般透明,或露珠般玲珑,风情万种,使你心醉神迷。
慵悃疏淡的时候,你最好走进散文。散文是你的老友。她在你身边娓娓而谈,语言平淡、质朴,不刻意粉饰,原汁原味,一派天然。由于是老友,所以放得开,不造作,不拘谨,人不走样,话不走音,自自然然。因为随和,免不了偶尔俏皮幽默一番,但更多的是返朴归真。尤其是读一些名家明白如话的散文,需要用丰富的阅历去铺垫。真正的技巧是没有技巧,有了丰富的人生体验和深遂的思想的大手笔,还需要卖弄什么技巧呢?读他们的散文,确似老友谈心,是一颗心去读另一颗心。
小说是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能为你讲述人间的离合悲欢。烦躁的时候,你最好读小说,全身心地投入,感同身受地经历一番酸甜苦辣的人生。读完一部小说,你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但一时又说不清是什么道理,你还缺乏把感性认识抽象出来并加以提炼、升华的能力。
在你陷入困惑的时候,哲学便是你的老师,这位老师睿智练达,学识渊博。往时,一看到这些沉闷枯燥、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你就厌烦。现在你遇到了疑难,你得耐着性子细细地读,读着读着,那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文字,把你深深地吸引住了。读完之后,掩卷思之,你觉得自己好像成熟了许多,深刻了许多。
(1990年7月)
(2)母亲
我从小多病,有过几次生死之劫,再加上生活方面的挫挫折折,便有了“生死在命,祸福由天”的超脱,对死有一种宿命的坦然和从容。这可苦了母亲,她一直为我牵肠挂肚,担惊受怕。她怕我生病,怕我事不顺心想不开。我几乎成了她苦恼的唯一理由。
那天一听到我病倒住院的消息,她如火焚心,慌慌张张赶来了。
住在某华侨医院时,我在输液,母亲看到液快完了,便跑去叫护士来换。护士见母亲乃一乡下农妇,衣着寒酸,总是欲理不理的。母亲便发出哀求之声,我听见了,心里便极难受。
母亲后来看见有人往医生、护士衣袋里塞红包,恍然明白医生、护士对我欲理不理的原因。母亲便拿出50元往一位医生的衣袋里塞,哭着哀求医生关照我。我知道,对一生俭朴的母亲来说,50元不是小数目,但对一位医生来说,50元小气得很,根本看不上目。医生把50元塞还母亲,此后对我便有了一些关照。
后来我转到另一家医院。那天下午看见我的血一口一口往外直吐,母亲吓得大哭起来。那会儿对于母亲来说,我的生命便是她的一切,根本就没有“体面”这两个字。母亲的嚎啕引得许多人围观,当然也惊动了医生、护士,我及时得到救治。医生要我母亲去交钱,说我必须立即输血。母亲身上没钱,便苦苦哀求医生先给我输血,再补交钱,医生不允。我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已是黄昏。后来听母亲说,中午那会儿看见我失血太多而昏迷不醒,她害怕得要命,幸好有钱来了。
因经济困窘,我提前出院,在家休养半个多月,便开始继续编一份企业报。那晚,为了使这期报纸如期完成,我必须赶到印刷厂校对版面。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便陪我一起去。我叫她在印刷厂门口等我,一个人进去了。当我做好工作出来时,看见母亲孤零零地站在印刷厂门口的水银灯下,斑白的头发在有了寒意的秋风中飞舞着,见我平安地出来,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出了笑容。我忽然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
(1998年9月)
(3)故乡
故乡是发烧时有人把湿润冰凉的毛巾放在我的额头。故乡是酣睡中有人为我掖好蹬掉的被角。故乡是田园劳作遇雨时有人为我撑来一片温馨的晴天。故乡是晚归时有人为我留一窗守候的灯火。
故乡是出远门时奶奶颤巍巍拎来一篮煮熟的鸡蛋。故乡是掉了的钮扣不知什么时候又补上了。故乡是游子回家时乡亲父老温厚的笑脸,是村头巷尾兄弟姐妹友善的目光。
故乡是牛背上吹落夕阳的短笛。故乡是光溜溜的牧童嬉戏的小溪。故乡是偷摘柿子时护林员干咳一声装做没看见,等我安全下树再来追赶的那副故作严厉的神态。故乡是各具情态的小学老师是那简陋的校园。
故乡是那场似是而非的初恋。
故乡是一个优美的童话,是一篇冲淡的散文。故乡是诗人千古咏叹的主题。
故乡是月下的稻茬地,是漂泊人生的一个梦,是都市辗转的润滑剂。故乡是起点也是终点。
犹如不经意间扑鼻而来的花香,故乡是这样的一种思念是这样的一种惆怅。
故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故乡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1986年4月)
(4)山村春早
山泉叮叮咚咚弹奏新韵,小溪悄悄流过我的山村。
犁尖划开田野的梦,猛甩一声响鞭,叱醒一个充满希望的春。
奶奶把臃肿和风霜锁进衣柜,后生兄穿上了简洁与时尚。
井台上村姑揉洗着甜甜的笑,逗得打水的憨兄走了神,失手溅湿了一片温柔。
爷爷吐一圈一圈的悠情,被窝里一根长长的烟杆,把一个年迈的故事久久地延伸,却拴不住活泼与俏皮,淘气鬼早已跑进了黎明。
清清爽爽的晨风闲闲地走,忽地穿过生机勃勃的果林,给羞羞答答将绽未绽的桃苞儿来个轻佻的飞吻,桃苞儿一下羞红了脸,惹得枝叶沙沙沙议论个不停。
(1985年8月)
(5)土堡上的鸽子
村界上有一幢幢古老的土堡。
土堡上有一只只洁白的鸽子。
看那土堡上面的鸽子,我便陷入关于土堡的沉思。
看那鸽子下面的土堡,我又掀起关于鸽子的遐想。
鸽子呀,可爱的精灵,你把人类共同的愿望写上蓝天;你撒下一串串清脆的鸽铃,可是上苍传与人间的福音。
哦,鸽子,你可闻到远处依然有硝烟的气息?你可闻到历史洒在土堡下面的血腥?
你们来自不同的村落,你们在同一蓝天下飞翔。你们就栖息在村界的土堡之上。
土堡是一本斑驳的旧书,里面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故事,充斥着残忍与野蛮。
别翻开这本书吧。就让那些故事连同这本书一起风化吧。不要让先人肉体上的创口在我们的灵魂上留下疤痕。不要让鸽子的梦染上刀光剑影。
在那更长更长的边界上,可有更高更大的堡垒?堡垒上面可有更多更多的鸽子?
(1988年5月)
(6)游动的绿
林间,一道幽幽的小路,隐隐约约,时没时现,蛇似地蜿蜒,沿着山坡一直向上伸展。沿着那条小路,或许能走上天宇,撷一朵彩霞,采一朵白云。
山村之晨,是一片嫩绿的树叶。稀稀的雾,袅袅流动,是大山的梦吧。雾中,路蠕动着。
忽然,一片游动的绿,在路上隐现,牵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思绪随之飘动起来。
慢慢地,那片绿隐进雾里,仿佛融化在满山葱翠中。
游动的绿。
流动的雾。
蠕动的路。
一天又一天,那片绿在我心中生长起来。
那是一只绿色的鸽子,每天在我的目光中飞进山窝里,给山里乡亲送去外出打工的子女深情的问候、由衷的祝愿、平安的音讯、汗水的结晶,把微笑挂上他们饱经沧桑的脸……
(1987年4月)
(7)一席话
那天我冒着霏霏细雨到某公司面试,失败了。这是我来汕头第九次碰钉子了。我的心灰暗得就像这阴沉沉的天空。
在明珠广场站牌下等车,雨又下了起来。我和远离建筑物的站牌就这样孤零零地伫立在细雨中,身旁的小树虽高过人头,但枝瘦叶疏,仿佛营养不良的儿童,遮不住雨。公交车却像矜持的少女赴约般姗姗来迟。人在不顺心时,好多事情都约好似的一起跟你过不去。本来我还有另一份面试通知,可我已经心灰意馁,不想一试了。我想回乡下去。这个城市诱惑着我,而又决意拒绝着我,此刻我是这样想的。我不想让我已匮乏得可怜的自信在又一次应聘失败中丧失殆尽。
正当我衣服越来越湿而感到有些阴冷时,一把雨伞遮住了我。我回头一看,一双善良的眼睛仿佛冬日的阳光,唤起我心头的暖意。
“谢谢!”我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还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一定笑得很涩。
和一个陌生女郎共一把伞,彼此站得很近,腼腆的我不免有些局促,忘记了等车的焦躁。车便在不知不觉中倏忽而至。
上车后,我们坐在一起。我从她的眼睛中发现她好像想跟我谈一谈。我从怀里掏出了各种应聘资料,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我说:“刚才多亏你,不然这些资料都淋湿了。”
“去应聘的?未被录用?”她揣测着说,“你刚才的神情很绝望,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何必呢!”
“我在汕头难以立足,想回家乡去。”
“既然出来闯世界,就要坚强,要百折不挠。受了点挫折就灰心丧气,会一事无成的。”
“我已经有九次应聘失败的经历了。”
她想了想,说:“经历多,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就看你如何对待这些经历。”顿了顿,她又说:“经历多,积累了经验,这便是好事。如果你让每次失败都在心中留下阴影,阴影越积越多,你就越来越灰心了。这便是坏事。在以往的经历中,你总结出经验、吸取了教训之后,就把它忘记,把每一次应聘都当成第一次,找回你刚来汕头时的那份雄心。”
“你说得很好。”
“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处在你现在这种状态时,一位陌生的朋友对我说的。有时候,一席话便足以改写一个人的一生。当我在汕头立住了脚并且有所作为之后,很想找到那位朋友,向他表示感激,可是一直没有找到。”
“谢谢你!今后,我也许有机会像你一样对另一个人说这一席话。”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我忽然感到自己信心百倍。
(1999年1月)
(8)草莓,草莓
本来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晒得滚烫的水泥街面,红彤彤的草莓狼藉一地。
狼藉着的草莓,在阳光下,红得晃眼。
草莓是从一个横躺着的篮子里面滚落出来的。这个篮子本来在街边蹲着的一个农妇跟前直立着,装着满满的草莓。
这个篮被一只年轻力壮的脚当成足球。踢篮的这一脚酷似足球队员的临门一脚!
“射门!”好劲的一脚!
被当成足球的篮翻滚着,草莓如飞溅的血。
那农妇脸上居然有笑容,那是做错事的老实人用尴尬的勉强一笑来掩饰自己慌窘的那种笑容。她是个“乱摆摊”的农妇。
我望着她,她正以僵硬的笑容极力忍住自己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
也许,家里的病人正等着农妇卖完草莓抓药回去;也许,小孩正等着母亲卖草莓的钱去凑足学费,也许……这时,我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满地草莓一片模糊。
(1993年5月)
(9)等待蝴蝶
天扯着闪电,雷在满山满谷地滚着。间或有风,直着嗓子尖叫,声长声短。雨是千万条同一音调的竖弦,音色粗浊,混沌地合奏着。
据说,这样的夜晚,常有灵异出现。何况,在这荒凉的旷野,在这远离村落的孤零零的知青小屋中。
这里原是个知青农场,现在是我家的果园。今夜,我替父亲来守果园,就栖身于这残破的小屋中。
还记得知青小屋的昔日风光。瓦亮壁白,窗明桌净。墙上贴有红红的画。对比当时的村庄,知青小屋可算是雅致洁净的去处了。
那次跟读高中的哥哥去知青小屋玩,满墙的画使我眼花缭乱,我不记得那画面的内容了,只记得那色调,红光一片,印象极深,至今想起,仍感到临火般的温暖。当时我怯怯的,怪生份,但过后却把这经历当成荣耀,跟小伙伴们炫个没完。
现在知青们的青春与那个年代一起走进了历史,留下这一片用来种果的旱园——那时种水稻,三天不下雨就抗旱;留下这一间小屋,另外几间已倒塌。
有个女知青就葬在这果园中。想来她不过十七八岁吧,但那时在我看来,她俨然是个大人了。知青们进村文艺宣传,吹口琴的就是她。那时我不晓得她吹口琴水平如何,只觉得她了不得,也模模糊糊说不清她是否美丽,只觉得爱她,梦想长大了就娶她做老婆。
她,好端端的一个人,大家说她死了,她就真的死了。是在医院里病死的。按她遗嘱,接回来葬在这里。现在她的孤坟就在这果园里,在离小屋约五十米的地方。
晴天,在这小屋里守夜,我常常把喁喁虫鸣幻听成口琴声。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她的灵魂是弥留在这她生活过的小屋呢,还是匿藏于那孤坟之中?若她有魂灵显于我的面前,我是断然不怕的。她永远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像我那些满脸清纯的女学生,而我是已近而立的一个大男人。
今夜,电闪雷鸣,风狂雨恶。孤坟中的女孩呵,如果你地下有知,你不怕么?
我心境正凄然。
都说这样的夜晚,常有灵异出现。
女孩,来吧,让我们相互慰藉。
要不,像祝英台一样化为蝴蝶飞来,飞越阴阳之隔男女之别。
蝴蝶趋光。为了不让灯火灼伤你,我加上了纸做的灯罩。又怕你看不见这昏黄的灯光,我把灯芯拨了又拨。
在这风雨飘摇、雷电交加的夜晚,我怀着一心的纯真,守着一屋的温情,写着满纸的寂寞,等你。
女孩,我等你,等你芳魂。
(1993年9月)
前一篇:微型小说集《雨中的背影》(5)
后一篇:短文集《短笛无腔信口吹》(2)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