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集《雨中的背影》(1)
(2006-03-01 13:32:04)| 分类: 短文集 |
微型小说集《雨中的背影》(1)
李乙隆/著
墙报
李乙隆
天上无云,地上无风,烈日炎炎。这是个贫困地区,镇委办公室居然还没有安装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3个年轻的伙伴正在上班。
年纪最轻的小张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此刻,他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地唱着流行歌曲。
小林好像永远睡不够,只见他正歪着脑袋,口角吊一丝长长的口水。
办公室主任小陈,正襟危坐翻着报纸。每日里无事可干,闲得发疯,下午把两个下属找来,为的是出一期墙报。已经两个月没出墙报了。这期墙报还是一片空白呢!他想求教于报纸,每次写材料、出墙报,报纸上的话要比自己的多得多。
忽然,有阵风微微吹进来,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小林也睁开惺松的眼睛,伸伸腰板,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可是好景不长,当第二阵风微微吹来时,竟然有一股热烘烘的臭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小张“咳”地吐了口痰,小林连忙捂住鼻子,小陈把报纸当扇用,想把臭气赶开。原来,镇委勤杂工老李请病假几天了,厕所至今无人冲洗,又是这闷热天气,难免臭气冲天。办公室离厕所仅五步之遥,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小陈正扇着报纸,忽然喊了起来:“对了,对了,就这么办!臭气给我送来灵感。”两个下属面面相觑。小陈朝小张扬了扬手:“把窗子关上吧。我们的墙报有眉目了。报纸可以设‘立此存照’专栏,我们墙报不能仿效么?这期墙报就写这厕所臭气。小林,你画漫画,小张,你配上首打油持,我写篇杂文,文笔要‘鲁迅’一些。”小张、小林拍手赞成。
正当他们大功告成,准备拿去张贴时,却发现满头银发的老李正在厕所里埋头冲洗。这墙报还贴不贴呢?他们愣住了。
(1985年8月)
下乡蹲点时间表
李乙隆
某县机关调来了一个新领导,秘书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份“下乡蹲点时间表”,上面写着:“1-2月到A乡,3-4月到B乡,5-6月到C乡,7-8月到D乡……”
“难道我1月只能去A乡而不去B乡,4月只能去B乡而不能去C乡吗?”新领导皱了皱眉头,忽然提高了声调,“这个框框是谁定的?”
“这个时间表已经被几任领导用过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秘书的话:“请不要把过去那一套僵化的工作制度传给我。”
“工作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可这张表却和节季一样神圣。这是生产需要呵。”秘书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顿了顿又说:“A乡的桔子是春节佳品,B乡的春茶香飘海外,6月C乡的水梅熟透了,D乡的荔枝7月可采摘一部分……”
新领导想了想,脸色由阴转晴,一本正经地说:“对对,这是生产需要。”
(1985年8月)
写稿的“技巧”
李乙隆
我年轻时在家乡某机关党委办公室打工,给那些当官的写材料,开始时摸不准他们脾气,吃力不讨好,后来逐渐有了技巧,常受表扬。
书记大人看起来严肃认真,自以为是个大文豪。给这种人写东西最难,你写得再好,他也要指手划脚一番,以表示水平比你高。他一般要改两次。很快我发现他有个可爱的缺点,记忆力很差,他会在第二次改稿时,把他自己第一次改错的地方说是我写错了,批评得我很高兴。以后给他写东西,我复印两份,送一份复印件给他初改。他似乎有一目十行的特异功能,用2分钟看完两千字,用20分钟提修改意见,还用笔划了许多杠杠圈圈。
我把被他糊弄得面目全非的这份东西扔进废纸篓,第二天把另一份复印件送他复改,他又用他甚为自得的所谓美国速度,走马观花看完,又提了一大堆意见,划了一批杠杠圈圈。他唯一让我佩服的是,他不用直尺,能把杠杠划成直线;不用圆规,能把圈圈画成圆形。阿Q先生临牺牲时,苦于把圈圈画不圆,若见了这位书记,定五体投地,以比追求吴妈更大的热情,拜他为师。
第三天,我把一字不易的原稿拿给他,他看后大表赞赏,我不失时机地上前拍马:“全赖书记一再修改。”他说文章不厌百回改嘛。
我有一篇文章在省级评比中获一等奖,他似乎比我还高兴,逢人就说是他改出来的。
第七副书记人称“赌王”,仗义豪爽,与我颇哥们,但给他写东西也有技巧可言。我用400格的稿纸给他写了份会议讲话稿,他从麻将桌上腾出手来,接过我的稿子掂了掂,说:“内容单薄,份量不足。”我改用170格的稿纸重抄一遍,他接过后说:“材料充分,内容全面,很好很好!”
其他副书记对我都甚为尊重,我给他们写的东西,他们看都不看就OK了。
(1996年3月)
请领导吃饭
李乙隆
那天与老板请几位在基层调上来的机关领导吃饭。
一位说:
还是私营老板好,请客不用入账。在基层时到一个很穷的山村去“扶贫”,那里的村委会穷得只剩下几根木材,请我们到村里唯一的小食店吃饭,用两根木材付账。入账是这样写的:“镇领导同志吃掉木材两根。”
另一位所讲的更绝:
我在基层时的两位同事到一个小村办事,村干部买来一盘鸭肉要请他们吃,不小心被狗吃掉了,只能重买一盘。记账时这样写:“同志和狗,吃掉鸭肉二盘。”
还有一位虽不大说话,连笑也颇有控制,却也不是缺少见识的,他讲道:
有一次我们到一个所谓香蕉之乡去,由于我们当中有讲普通话的,他们也只好鼻子里插大蒜——装象,讲起普通话来,他们请我们吃那里的土特产“香蕉糕”,便说:“先吃先糟糕。”“香蕉糕”一块分成两片,他们让我吃较大的一片,自己吃较小的一片,便说:“你吃大便,我吃小便。”
(2001年11月)
想起一位局长
李乙隆
1986年我在某县文化馆编一本内部刊物。编委名单一大串,我居最后。具体工作是我一个人负责,包括组稿、选稿、改稿、编版、跑印刷厂、校对、发行、通联等。其他编委除文化局长负责审稿外,他人概不插手。头号编委局长大人审稿十分仔细,看得出他也很把审稿当一回事的。有人找他,他总说:“我在审稿。”他审稿这道工序所需时间,有时比我所负责的全部工序所需时间还多。因之,为了保证刊物依时出版,我有时不得不加班加点。人家不大理会被局长耗去的时间,只认为我工作效率不高。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他修改一首诗的情景。有个作者买了一辆新单车,于是“我摇着车铃,摇出心中的欢乐”,他对我孜孜教诲:“心中的欢乐怎么可以摇出呢?应改为‘唱出心中的欢乐’。”我想辩解,见他态度果断,且对我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只好把话咽回去。几天后,亏他还记得这首诗,并改成“我一边摇着车铃/一边唱着欢乐的歌”,还给我上了一堂语法课:动词“唱”不能支配形容词“欢乐”。他强调说:“连初中生都懂这个理。”局长大人也亲自写些文章,他总说文章不厌百回改,却写出“一场潮剧新花”和“几位歹徒”之类的话。连小学生都懂量词的运用,局长大人为何总搞错呢?
刊物受到表扬,严格把关的局长受之无愧。
刊物受到批评,具体操作的我首当其冲。
(1988年11月)
罗铁塔
李乙隆
东水村和西水村从田水的纠纷发展到两村械斗。
东水村和西水村共用一沟渠。天旱,春耕时争水,西水村在上游占了便宜,把水都闸住了。东水村几个后生上去,把水都放了下来,还请管水闸的西村人吃了一顿拳头。这就是两村冲突的起因。
西水村组织一彪人马,准备还击。
西水村有个罗铁塔,生得浓眉大眼,长得牛高马大,练得一手好拳脚,爱好打架,是闻名四乡八里的一条好汉。六年前伤了人,劳改了两年,以前那股蛮气不见了,可余威犹在。他的名字仍叫得响。去年春才娶了妻,小两口操劳两亩菜园一口鱼池,日子倒也滋润。
西水村要还击东水村,头号选手非他莫属,要在以前他早已摩拳擦掌了。可现在,只见他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人家左说右说都动员不了他。大家就骂他“怕死鬼”,说他是座“泥塔”,冲一泡尿就软成一团。
老婆的耳朵也灌进了不少冷言冷语,搞得她在村里行走抬不起头,便迁怒于他:“你还像个男子汉吗?你就不能跟在人家后面去走走吗?藏在屋里就保险了是不是?缩头乌龟似的,用不用挖个地洞躲进去?”罗铁塔心情本来就差,被老婆这一激,发怒了:“你再多嘴,莫怪我不客气。”老婆轻蔑一笑:“在外面像夹尾狗一样,在老婆面前展什么威风!”罗铁塔扬起拳头吼道:“你再说一句!”老婆也不示弱:“缩头乌龟,夹尾狗,怎样?”罗铁塔扇了老婆一巴掌,老婆扬起拳头击鼓似的往罗铁塔身上擂。罗铁塔用力推了老婆一把。老婆跌在地上,哭喊起来,惹来了左邻右舍,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有明为劝架实为看热闹的,都在背后嘲笑罗铁塔:“原来他的拳脚是用来打老婆的。”
那晚,西水村“讨伐”东水村,东水村也有准备,一场械斗发生了。两村俱有伤损,东水村死了一人。
从此,西水村人喊那些表面强大、内在软弱的人为“二号铁塔”、“三号铁塔”。罗铁塔的老婆虽也明白些道理,知道卷入这场械斗凶多吉少,即使不被人打伤,后来也得吃官司,何况铁塔有前科,但她是极爱面子的人,听不得风凉话。罗铁塔再也得不到村里人尤其是那些后生兄的敬重了,整个人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太缺乏男子气了。本来,她嫁给他,就是看中他的男子气。
过了一段时间,罗铁塔家的一只鹅被路过的一个外村人的单车撞死了。老婆嚷着要那人赔,那人说身上没钱,邻居有个后生兄要那人押下东西,那人磨磨蹭蹭,后生兄要打那人,罗铁塔来了,胳膊往外拐,把那人放了。
罗铁塔拎着死鹅回家,老婆冲他直嚷:“你这条夹尾狗,鹅被撞死了,也不叫他赔几块钱。”罗铁塔说:“他说他没钱嘛。”“没钱就押他东西。”“反正鹅饲大了就是杀来吃的,押他东西做什么?有些人,总要为一点芝麻大的事闹个不停,何苦呢?”罗铁塔这副息事宁人的态度,惹得急性子的老婆火冒三丈:“你这软骨头,你这纸老虎,怎么变得这么怕事,我不要你去惹事,但遇事也不能太软弱呀。你要知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你再软下去,将来人家把痰吐到你脸上,你还不敢擦掉。”罗铁塔只顾脱鹅毛,没答语。老婆问道:“我的话你有没有听?”罗铁塔说:“我的肚子要用来吃鹅肉,不想让你的话塞饱了。”老婆一听,更气了:“吃鹅肉,吃鹅肉,只知道吃,鹅是我饲大的,鹅屎也不给你吃。”说着,真的上前,夺过那鹅,掼在门外。罗铁塔跳了起来,抓住她的肩膀一搡,老婆退了几步,摔倒了……
老婆抱起孩子回娘家去了。他一个人在家吃鹅肉,喝闷酒。
一晃过了七八天,老婆还没回来。罗铁塔脾气也犟,不登门负荆请罪。人家笑话他:“罗铁塔,老婆改嫁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嫁就嫁嘛,一个人活得自在。”
他老婆在娘家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埋怨罗铁塔太窝囊,一方面又觉得罗铁塔安分守己并没有错,怪自己不好,想独自回家又觉得脸上过不去。这天,忽然听说罗铁塔被人刺伤了。罗铁塔到市里卖鱼,归途的客车上,不知怎么就跟四个手持弹簧刀的人打起架来,伤势严重。
罗铁塔的老婆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罗铁塔已经死了。
罗铁塔的老婆不明白,罗铁塔怎么跟那四个人打起架来。那四个人已逃走。同车的乘客也都走了。送罗铁塔来医院的司机也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打架。
几天后才七弯八拐地听到这样的传闻:那天,四名持刀歹徒抢劫乘客财物,还当着全车乘客的面要强奸一名少女,车上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歹徒作恶。罗铁塔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面对歹徒的弹簧刀,挺身而出,与歹徒展开搏斗。
后来报纸、电视上都在说这件事,把它唤做“3·18事件”。有人告诉罗铁塔老婆,因为那天是3月18日,所以唤做“3·18事件”。纷纷扬场说这个事件,是因为要宣传一位英雄。英雄不是罗铁塔,而是一位优秀党员、国家干部。罗铁塔也总被提到,是这个事件的受害者,提到时连姓名都没有。报纸、电视说,那位优秀党员、国家干部与歹徒搏斗,被打伤。
罗铁塔老婆又听到这样的传闻:那位干部坐在前排,歹徒先拿他开刀,叫他拿钱出来,他乖乖拿出一些钱来,歹徒说他钱少,搜他的身,搜出他的工作证和更多的钱。歹徒看了他的工作证,说:“我平生最恨当官的了,今天居然碰上你这芝麻官,怪不得我一看你就不顺眼。你小子居然不老实,敢在你爷爷面前耍花招,算你倒霉,就拿你杀鸡儆猴。”歹徒说着就在干部脸上划了一刀。
(199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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