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集《劝善》(1)
(2006-03-01 13:17:04)| 分类: 散文随笔集 |
散文随笔集《劝善》(1)
李乙隆/著
代序:为名所累
李乙隆
写下这个题目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轮得上我这个人来做这个“秀”吗?朋友你且慢嗤之以鼻,容我慢慢道来。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其实好多人都想出名。初恋少女闭上眼睛、踮起脚尖、把朱唇凑上去,却连说“不要,不要嘛”,也许更添妩媚可爱,可那个半老徐娘说什么“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着实令人反胃。在我们国度活得最难的还是那些无权无钱无名的老百姓,在社会底层默默劳作的普通人。不信你让那些活跃在电视屏幕或报纸娱乐版上,几天不“动静”一下就唯恐被遗忘而去搞点绯闻或打场官司的名人,改头换面、改名易姓去做个普通人试试看,不过三天他或她就受不了。“做名人真累”是那些出了名的人才有资格说着玩的,就像自命不凡的人才会说“其实我也很平凡”一样。我没资格说“为名所累”,我只想出名,写这篇文章也是想在报屁股上“露露面”。
我这里所说的名,是指实实在在的名字,不是“名气”。我原名叫“乙农”,是父亲起的。父亲有句不知出自何处的“格言”:“逸农逸工无逸仕”。意思就是:只有工农阶级才能过安逸日子,当官者不得安逸。“逸”和“乙”潮州音相同。天干中“乙”属木,而我五行缺木,正好名之以补五行之缺。如此看来,我的名字颇具用意。干部怕被撤职,城市居民怕被下放农村,农民则不怕这些。撤了我的“农民”,让我当“公仆”吗?要下放我,难道把我放进城市?农民真的好安逸。但是,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同是一件犯法之事,在农民身上叫做“罪”,在当官者身上有可能叫做“错误”。党员干部,穿着几件“防弹衣”:党内处分,行政处分,开除党籍,撤职,“双开”。就算被剥去最后一件“防弹衣”,还是个城市户口。农民要买个城市户口,得花一万几千元呢。现在不讲“下放”了,就算“放”到农村,正好与你平起平坐,你算老几!农民犯了罪,就只有进监房这条路可走了。农民之“逸”何来!话扯远了,还是来说我的名字之累吧。
小时候,夏天,我常在村口的公路旁卖一碗两分钱的蛇舌草水,说来也是经商。潮谚有“一农败百商”一语,大家常凭此笑话我,要我改名。于是我未经父亲批准,自作主张改为“乙隆”,延用至今。“农”与“隆”潮州音同。大家叫惯了,当然改字不改音。“隆”还有“生意兴隆”之寄望。名字之累缘此而来。
我的学历证书是“李乙隆”的,身份证则是“李乙农”的,于是在用得上学历证书且需要与体制打交道的事情上,就会遇到麻烦。我的学历证书与身份证用的是同一底照洗出来的相片,可人家偏偏要前卡后卡。人家肯帮你时,假的可说是真的;人家不愿帮你时,真的也可说成假的。当然,花掉一些钱,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用“李乙农”的身份证去邮局取“李乙隆”的稿费汇款时,也不方便,几乎所有营业员都怀疑是“李乙农”冒领通讯地址相同的“李乙隆”的稿费,不管向同一位营业员取过多少次汇款了,他们仍然要“怀疑”,用“李乙隆”的工作证作为补充证件也不管用,只能到单位去开一张证明才管用。
(1997年5月)
晒脚女郎与勾头男子
李乙隆
2002年春节期间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与妻、女儿到中心广场去,同许多人一样,坐在草坪上晒太阳。广场是一个没有围墙、不收门票的公园,游人三五成群,男女老少皆有。一对对恋人依偎而坐有之,携手而行有之,不鲜见也不居多。居多的是扎堆儿的同龄人,是一家几口,是亲友几个凑在一处,家长里短地聊,小孩们则满地疯跑,闹得欢。乞丐也不少,这种场合当然少不了他们。
我一家三口很随便地在一块草坪上驻足。我坐着,女儿跑着,妻站着关照女儿。我坐了一会,眼睛自然要找点什么瞧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外是这辽阔的广场,被笔直的一条条道路分割成一个一个长方形的草坪:草坪上有人,坐着的、躺着的、玩着的、跑着的、锻炼身体的;道路上有人,步行的、骑摩托车的、踩单车的、推着三轮货摊的、开小车的。就这些,不管你看不看,都是这么着。即使有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一不留神闪进我的视线中来了,或者猎鹰般的眼睛捕捉到有兴奋剂效果的倩影,眼睛为之一亮,情绪为之一振,也只是在这儿写着玩的,当不得真,就算妻不在身边,也是一副心如止水的神情,不会让人看得出内心的一点波纹。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没这点定力哪成!
喜欢写文确实多了些借口,比如有位文友就常常不辞劳苦地赴风月场“体验生活”,我这会儿多看一位女子几眼也可谓之“观察”吧。能让我多看几眼的女子总得有几分独特、有几分耐看,大家一定认为她漂亮,我故意卖个关子,对各位的猜测不置可否。只说她的独特吧。她有点瘦削,崭新的质地优良的紧身的有些暗淡花纹的白恤衫,里面一定是衬着一件白毛衣。毛衣一是保暖,这气温还不至于可以让白恤衫隐隐透出文胸轮廓,撩人想入非非;一是使单薄的身子不那么骨感嶙峋。衫裾拢进裤里,腰带一扎,居然有一点飒爽。那裤子也许是皮裤,黑油油的,滑溜溜的,有点让阳光在上面沾不住,晃晃的。
那女郎是开雅车来的,车子就放在她前面的路旁。雅车容易引起人们猜测她的身份,我也未能免俗。猜测什么当然会尽可能捕捉被猜测的事物的种种信息:她孤身一人来此独坐,神态是曾经沧海之后的宁静,宁静中又有几分淡漠,似乎有点落寞、凄清,再仔细看,又不见了落寞、凄清,感觉往往有“经验主义”在里面,她的落寞、凄清是我凭她的情景“感觉”出来的。她是难以让人看透的女人,看不透的当然也有年纪。说她二十五岁左右吧,她看起来又是那样稚嫩;说她不止这岁数吧,她的神韵,那让人感觉得出却说不出味儿的神韵,又分明是经历了多少人生才修炼出来的呀!只见她坐了会儿,脱了皮靴,把两只皮靴整整齐齐地摆在左侧,在离我较远的一侧。我在她的右侧,离她十几步远。我们都席地而坐于草坪之上,方向一致,呈平行状态。我看她须侧视。她一定知道我在观察她,却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流露出对我的不屑一顾,也没有对我的观察表示出一点反感,仿佛我们不是两个人,两个不同性别的人,而是两株树,两株草,或者在她眼里我只是一株树、一株草,或者她感觉自己只是一株树、一株草,一道习惯于让人欣赏、惹人遐思的风景。她穿着半透明的黑色丝袜,她的脚也很瘦小,她平伸着两只脚,两只穿着半透明黑色丝袜的脚,晒太阳。两只瘦小的脚因丝袜的透明度而半裸在阳光下。两只手随意地搁在两腿上。她的肤色很白,是苍白的“白”,是缺少阳光滋润的那种“白”。
我的右侧一直坐着一个看不见面容的矮小男子,与我和晒脚女郎背向而坐,我们朝东他则朝西,也可以说他在我的右侧,我也在他的右侧,不像我与女郎的关系,我在她的右侧,她却在我的左侧。相反就是一致,一致也是相反。他自始至终都勾着头,吝啬任何动作。这“自始至终”是指从我来至我离开。在我来之前和在我走之后,他当然会在某一刻抬起头活动的,他又不是雕塑。他勾着头其实与我无关,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他只是在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中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在2002年春节期间的某一天下午,刚好坐在我的右侧。准确地说,公正地说,应该是我坐在他的右侧,因为他比我先来,先坐在那里,他刚坐下时那个位置还不是我的右侧。在我来之前我也无法预料,我的右侧会有什么事件已经等在那儿。他成了我观察的一个对象,并成了我的这篇文章的一个人物,这也许是我与他的全部关系。这里用“也许”这个词的作用主要是反映我审慎的个性和“严谨的文风”,因为我和他今后还可能相遇并发生新的关系。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今后我与他相遇并发生关系时,彼此一定并不记得彼此曾经有过关系。“记得”这个词似乎也用得不妥,两人连面都没见一见,“记得”从何谈起!准确地说,应该是“并不知道彼此曾经有过关系”。既然这重关系因为不被“知道”而不可能与今后可能发生的关系扯上关系,那么,本文所写的我与他的这重关系便是我与他的全部关系。
绕了这么久,连我都烦了,写这篇文的兴致也用完了,我急于结束这篇文的心情也许会使下文显得精致、简洁一些。
那个自始至终勾着头的男子其实是把头伏在手臂上睡觉,两只手臂重叠在膝盖上,搁着脑袋。看他一动不动地伏在那儿,当然可以推测他睡得很安稳。要睡得安稳一般得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客观上的安宁,一个是主观上的安宁。那男子引起我观察的兴趣是,他客观上有人打扰,并从这一情形推断出他主观方面也缺乏睡安稳觉的条件。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他照看着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三四岁的样子,很可爱的,比我女儿小。五周岁的女儿胆子特小,一个人在草坪上跑,总不敢离父母较远,跑得较远便唤着父母过去。有妻照应着,我的观察便不会被她打断。我说那男子有照看两个小孩的任务,是因为看到那两个孩子不时跑到他的身边,还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他的肩上。因为阳光温暖,因为玩得起劲,两个小孩感觉热了,用不着谁说,自己脱了衣服,搁在那男子肩上。而我的女儿还得她妈妈脱衣服呢!两个孩子跑得远远的,如果不是不时跑回那男子身边,如果不是把衣服搁在他肩膀上,我不会去留意他们,也不会去猜测他们与那男子的关系,那个男子也不会使我产生观察的兴趣。
那男子衣着十分寒酸,质地劣,款式土,而且陈旧得很,而那两个小孩的衣服正好相反。他是两个孩子的什么人呢?孩子的父母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这个只顾睡觉的男子照看呢?
有些问题是以猜测为答案的,事情的真相往往只是一个永远的谜。
(2002年3月)
粉笔生涯拾趣
李乙隆
本人好为人师,也曾从教。粉笔生涯中,趣事多多。
一日,令学生冲洗教室,因有事外出,不能临场督阵,嘱之曰:“为师不在,尔等可要自觉,做到老师在与不在一个样。”回校见教室脏乱如故,怒斥之,中有滑头者,嬉皮笑脸对曰:“老师不在,我等岂敢胡为!老师在与不在一个样嘛。”众弟子异口同“笑”。
港台小说与大陆教师课堂之争甚烈:男生好武侠,女生重言情,以课本书皮裹“琼瑶”“金庸”作听课状,如痴似醉。吾等缴之不尽,夺之不绝。此日本人授课时又缴得一书,下课后回房间,随便翻翻,竟入了迷,上课铃充耳不闻。班长来催,忙以手掩书,神态仓皇,如学生看书被捉。角色转换,令人忍俊不禁。
一日,见班长明祥看一书两眼发直,对讲台上的滔滔不绝毫无反应,料他又被金庸这老头迷住。遂提问一题:“明祥,请举一祈使句为例。”孰料这家伙如大梦初醒,以为刚刚上课,喊口令道:“起立!”居然七零八落起立了15个人。我想发火,又觉不妥,“起立!”确是祈使句。那起立者,皆为上课看小说走火入魔者也。
某日,代上一节体育课,要教学生打篮球,临阵磨枪背了几页理论。令学生在球场集队,讲得头头是道。示范时,装模作样要带球上篮,球却砸到脚盘上,滑溜溜滚出场外,见学生要笑,板住脸训曰:“注意,不能这样打!”
某长之公子不学无术,却被安排到学校代课,一年后转正,再过一年调往县教育局,现已是领导一个。我曾与其共事,拾得笑话不少,比较典型的便是把“一场大祸从天降”讲解为“一个大锅从天上掉下来”,把“黑龙江上游”讲解为“一条黑龙在江上游动”。
前几年教师低薪,常常捉襟见肘,月初发薪,总难维持到月底。我曾戏言:“上旬是富农,中旬是中农,下旬是贫农。”此语很快传开,我也名以言扬。
清晨睡正酣,忽被广播吵醒。校长广而播之:音乐室电灯彻夜不熄,昨晚是谁忘了关灯,速去关掉,否则云云。我恶其扰人清梦,一跃而起,披上外衣,提着裤子,快步下楼,关了电灯。回房继续做梦。后来被校长训了一顿。却不料有失有得。是晚,一平日可望不可即的漂亮女教师登门致谢。原来,伊人乃忘熄灯者。更不料,此乃良好契机,使我得以失恋一场,至今回味无穷。
同事中有教美术者竟是色盲。喜欢与我下跳棋,把我迂回曲折跳过去的棋子原路走回,以为妙着,拍腿大呼小叫。我不忍扫他的兴,只得将错就错走他的棋。一盘棋不分青红皂白来来往往,结局不明不白不了了之。他却以为是棋逢对手胜负难分,终日想与我一见高低,搞得我躲之唯恐不及。
我缺钱,故艰苦朴素度日。偶尔穿新衣服,给人耳目一新之感。本人也如小孩子过年。一女同事如时装模特,一天一副装束,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久之,观者也见怪不怪,“见新不新”,所谓熟视无睹是也。偶尔穿着随便,微露寒酸,便有煞风景之感。经此对比,甚觉开心。
在全民皆商生意红火那年头,男教师几乎沦为低等公民,晚婚模范层出不穷。我正为找不到生产接班人的合作者窝火,却见副校长来通知开会,说是学习计划生育文件。我啼笑皆非,诘之曰:“是不是要我未结婚先结扎?”气得副校长干瞪眼。
教导主任十分罗嗦,一日开会,通知教师每人交一张一寸证件相片,其实大家早已明白,可他还是反复强调一寸、免冠、黑白、半身四点规格。我甚以为烦,于是举手发问:“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傻态可掬。
镇教办主任常到学校检查工作,每次下来,学校必孝敬好烟一条,后来竟以钱代烟,每次百元。我曾代理出纳,折腰进献,心理甚不平衡:我们当教师的辛辛苦苦工作,年终先进,奖金只20元呢。后来我很阿Q地想:我给他钱,如大款给三陪小费,何等潇洒。换个角度看问题,心理便平衡了,甚觉有趣。
本人有一女弟子出落得山明水秀,心思全在打扮上,几经补考才得以毕业。毕业后傍得一款,风光一场。后那款弃旧迎新,她要那款补偿银子若干,请我代书协议。我原把银子写为“感情损失费”,几经推敲,改为“青春折旧费”,贴切且通俗易懂,甚是得意。
本人迫于阮囊羞涩,想赚点外快,滋润生活,假日到外镇摆地摊卖低档衣服,忽见有学生走近,忙躲进一小巷。待学生走后出来,有几件衣服不翼而飞。
写罢此文,置于案首,一自诩博览群书的同事见了,酸味十足地说:“这不是模仿贾平凹的《开怀大笑》吗?”我笑曰:“贾平凹算老几!金圣叹的《不亦快哉》还不知是模仿谁的呢?”
诸如此类,信手拈来,贻笑大方。
(1991年8月)
南山月书屋
李乙隆
住在市郊,到市内去,不是开摩托就是乘公共汽车。如果不乘公共汽车,我知道南山月书屋的可能性就会很小,我的文友圈中就会缺少一个很谈得来的朋友。
南山月书屋离我所住的地方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但我不乘公共汽车的话,是用不着路过它门口的。像好多喜欢买书、喜欢逛书店的朋友一样,我一般都是到名闻遐迩的大书店去的。但是,并不是有了几家大超市就没有一些小士多店的生存空间,有了几家大书店就没有一些小书屋的立锥之地,在一定的时期内,大和小还是各具千秋的。比如一些比较偏僻、人口还不够集中的地方,还不足以支撑起大超市、大书店,小士多店、小书屋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白,给就近的人们带来方便。从地理位置和人文环境的角度看来,南山月书屋是恰到好处的:相对于繁华都市来说,可说是偏僻市郊,人们要到大书店去,路程不短;与一所中学和一所小学毗邻,有两所中专近在咫尺,还有一家颇具规模的医院,都是知识分子和莘莘学子之所在,在我看来,在这里没有比开书店更合适的了。
上面已说过,如果不乘公共汽车的话,我家离南山月书屋虽然很近,但我是不会从这里经过的。这说明了这里的偏僻。但是,既然有公共汽车经过,而且有三路公共汽车在这个书屋的门口设站,自然也会有不少人路过这个书店,并且因为汽车的停站而得以对这个书屋的门面睃上几眼。说来也是这个书屋的地理优势之一。就说我那天随着公共汽车七绕八拐便来到这家书屋门口,如果不是停站,也许一晃而过,也就不知道南山月书屋了。好在停站。说来这家书屋的门面颇为简朴,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我之所以留意它是因为我爱书。如果是自己开摩托,又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忙,到书店门口我往往要停下来进去看看,走时至少带走一本新杂志,极少空手而归的。我留意它是因为“爱书癖”,我记得它却是因为它的名字——南山月。当时也说不上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喜欢。后来仔细一琢磨,总觉得“南山月”三字,音韵响亮悦耳,意境幽远。“月”总给人古老、高洁之感。都市浮华,月亮淹没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中,似乎被我们所淡忘,多少人许久没有抬头看看月亮了,这个字对我似乎是一种提醒。“南山”不一定是具体的地名,比如“马放南山”、“寿比南山”等,说穿了就是“山”,用“山”来做店名,有点大巧若拙,返朴归真。整个店名给我有一种近乎怀旧色彩的美感。招牌也有违生意之道,一点也不张扬,并没有横跨铺面,而是一块四方的白板,上面是形成弧形的“南山月”三个字,绿色,不大,但如果不是深度近视的话,在马路上完全看得清楚。字是黑体,有点呆板的,在我看来又有大巧若拙之意。在这三个字下面,便是一个大大的“书”字,红色,繁体加粗,是活龙活现的舒体,十分醒目。可见店主想着重表现的是“书”,对自己的店号持内敛、含蓄的态度。
与门面形成整体和谐的是店里装修的简朴,很普通的装修,没有什么花样可言。合板做的书架,没有喷上漆,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书架上端,贴着白板红字的标签。使我注意的,便是“潮汕作家专柜”。这些是几天后我特意到这书店来看看发现的。
书店的简朴更使那些崭新的书籍显眼起来。由于书还不多,大多平摆着,在这个注重包装的年代,书的装帧、封面设计越来越抢目,但书的内容、编校质量依然是我更为关心的。于是,一本书拿起来,往往要翻上一会。
在书店中我总觉时间过得快,转眼便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也有了意外的收获。因获茅盾文学奖而一举成名的阿来是我所留意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在成名之前只出过一本小说集——《旧年的血迹》,显然是值得一看的。而他的获奖作品《尘埃落定》更是非看不可。几年前就听网友提起,而我遍寻不得的世界级畅销书、家世小说《荆棘鸟》,居然在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店获得。王安忆的获奖小说《长恨歌》,也是应该买的。又买了一本刘心武,一本莫言,有点势利,是冲着他们的名气买的。又在“专业书籍”中买了两本关于股票、关于电子商务的。花花绿绿的杂志也是颇能唤起我的购买欲的。用不着细看,我拿起最新的《读者》和《散文》。经过这一浏览,我发现,这个小书店虽然书的总量不多,但品种却颇为丰富,大多每样一本,极少重复的。我所看过的或听说过的世界名著,在这里都可看到,还有几种版本的中国古典名著。也有很耐看的现、当代名家著作。这些都是长销书。作为书店,畅销书自然是要卖的,比如《富爸爸、穷爸爸》、《哈佛女孩》、《素质教育在美国》,比如韩寒、痞子蔡,比如网络文学,比如社会热点,比如正在播放的电视连续剧的小说原著等。被媒体热炒过的不少文学类、非文学类书籍,在这里皆可找到。
我不会去买“潮汕作家专柜”上的书,并非轻视,而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这些书我是可以请作者赠送的。但“潮汕作家专柜”我肯定要看的。也许在这里还没有出现畅销书和名著,但其中的潮味与乡情,还是能让你感到亲切的。比找到《荆棘鸟》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居然在这里看到我几年前出的一本散文集。现在回头去看,那是一本羞于见人的习作,幼稚得很,但看到它是模是样地与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摆在一起,我还是感到很荣耀。
在这个书店最大的收获,是交上了一位相见恨晚的朋友。他就是南山月书屋的店主。自从我第一次向他买书,我们便开始了交谈。他见我一次就买了这么多的书,很高兴,请我坐一坐、喝喝茶,与我交换了名片。像我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看了我的名片居然满脸惊喜:“原来你是……真巧呀!久仰久仰!”当然,“久仰”是客气话,他听说过我,看过我写的东西,却是真的。而我对他的名字,却是完全陌生的,后来谈开了,知道他回汕头之前是上海一家大集团所办报纸的总编,月薪六千五百元,现在还是南京一家青年刊物的专栏作家,不禁暗笑自己对他一无所知。那次他坚持要给我打八点五折,我不依,最后以九折成交。
他是因为生病才离沪回汕的。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终究闲不住,便开了这家书店。他说,开书店是他多年的心愿,是他的一个情结。以前在某地工作时,晚上总到一家书店去看书、买书,几次之后便与店主成了朋友。每天,他晚餐后便到这家书店去,在路上便有一种与情人约会般的快意。那时他单身一人。每晚,店主回家去了,他义务为店主看店,与书友聊书。很晚了,顾客少了,他一个人静静地在书的包围下,躺在地铺上看书,那种氛围,惬意极了。
我问他生意如何。起初他笑而不答,后来他告诉我:“开这家书店,我本来期望值不高,投了几万元进去,只希望这个店能自己‘养活’自己则可。虽知它根本无法进入良性循环,总要再投些钱进去,才玩得转。店租每月一千元,再加上其它各种费用,怎样节俭也得花掉两千元。而每月的营业额少得可怜,就算把营业额全当成赚的,也无法抵消每月的费用。”
有一天,我见他在为一家企业写广告文案,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脸上有几分疲惫。他本来就瘦,几天不见,显得更消瘦了。我说:“搞副业?”他说:“不是副业,是主业。现在不是这个店赚钱养我,而是我想方设法赚点钱来养这个店;文友们以为我是以商养文,其实是以文养商。”他说完展颜一笑。他的笑容并没有苦笑的成份,是有点自嘲,但更多的是达观。我忽然想起他回汕头是来养病的,便说:“你不要太累,要保重身体。”他说:“我是劳碌命,忙惯了。”
走出南山月书屋,我到周围转了一圈。这里有两个住宅小区,入住率不低。还有上面说过的学校,医院。偌大的地方就这么一个书店,生意不好,却是为何?
为了给南山月书屋增加点人气,我常约文友、网友来这里聚会。我对文友、网友说:“买书请到南山月。在这里你不用担心买到错字连篇的盗版书。”店主一副实话实说的口吻:“那不一定。我去进书时总是拒绝盗版书的,给批发商的总是正版书的价钱。但如果批发商把我诈了,再加上盗版盗得出色,把我蒙了过去,那就没办法了。”
热心的文友、网友又再约来新的文友、网友。随着人气的上升,南山月书屋的营业额有所增长。
尤为可喜的是,南山月书屋继开展了代订自学考试、律师资格考试等各项考试的教材及辅导资料的业务之后,又增加了邮售以及接受电话订书和网上订书、配送上门等业务,生意大有起色。
(200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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