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集《姐,回家吧》(1)
(2006-03-01 12:45:13)| 分类: 散文随笔集 |
乡土文集《姐,回家吧》(1)
李乙隆/著
代序:永远的乡愁
李乙隆
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动,在某个疏淡的下午,倏忽而过,仿若鲜活的音符,滑过我日趋粗糙的心弦。寂寥的天宇中有一串悠远的鸽铃。
是怎么样的一种惆怅,在某个慵散的黄昏,突如其来,仿若山谷中的幽泉,滋润着我日趋枯涩的情怀。干旱的田园筛过一场初春的细雨。
是怎么样的一种美丽,在某个梦醒的午夜,悄然而至,仿若一颗璀璨的黑宝石,在我灵魂深处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是怎么样的一种诗意呵……我凝滞的思绪因之柔润,我萎缩的想象因之舒展,我琐碎的意念因之单纯,我庸俗的气质因之高雅。
生活的重压一次次击碎我们缤纷的梦幻,无情的现实蚕食着我们如诗的情怀。我们踏着梦的碎片,踏着诗的废墟,携一路沧桑,走过年轻。
我们流汗、流血,不再轻易流泪。我们不再轻易被感动。
是冷漠还是深沉?是成熟还是麻木?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我们见识的是各种各样的脸谱,形形色色的面具,我们远离了田园,远离了古朴。古老而圣洁的月亮,迷失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中。
我们忙忙碌碌,急功近利,情绪浮躁,神经紧张,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偶东奔西走。
呵,乡愁。乡愁如水,在我情感濒临枯竭的时候,漫上心头。乡愁是诗,使不会写诗的我得以拥有一份纯美的诗心。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乡愁是爷爷弯曲的脊梁,是奶奶如幡的白发,是父亲辛劳的身影,是母亲憔悴的容颜。
乡愁是父老乡亲和善的笑脸,是兄弟姐妹亲切的目光,是秋天的田野上那一片金黄,那一派繁忙而喜悦的景象。
放牛的小男孩大口嚼着生地瓜,又脆又甜的滋味记忆犹新。乡愁是这样的一种回味。
乡愁是阴晴圆缺的月亮,乡愁是多少离合悲欢。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就在眼前。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儿时的伙伴已不再熟悉。
多少淳朴、善良的乡民辛劳一世,凄凉一生。乡愁是几多沧桑,几多感慨。
可爱的邻家女孩已为人妻。乡愁是那场两小无猜似是而非的初恋。
我很穷,在都市的边缘踽踽独行。乡愁使我感觉充实而富有。如果我失去乡愁,便如君子失去了操守,少女失去了贞洁,诗人失去了灵感,青春失去了梦幻。
乡愁使我纯朴依旧,乡愁是我精神的家园。
(1995年4月)
山村岁月
李乙隆
那时候最喜欢下雨天。农民没有星期天,只懂节气,用阴历。一年忙到头,除了过年能歇三四天外,就是下雨天可休息了。
下雨天,我家的一个闲间便热闹起来。床铺上摊上了扑克,几张板凳也早已坐满了。慢来的,便站着。拿出土山茶来共享,小炭炉红红的,水滋滋地响。小孩争功似地嚷:“水开了,水开了。”大人便笑:“小孩子懂什么,开水不响,响水不开。”水壶静了,成串的水汽从壶盖上的小孔往外冒。先洗茶壶、茶杯,老茶客会把一个茶杯斜靠在另一个茶杯上转得飞快,一边冲茶,一边讲高冲低斟之道。高冲指水从水壶冲入茶壶时要高一些,可冲出茶色,但要注意别让水往外溅;低斟是指往杯里冲茶时要靠近茶杯,以免冲出泡沫。开始是“关公巡城”,要快速地让茶壶在三个茶杯上循环,末了便有一招“韩信点兵”,把茶水往杯里挨个儿滴,须把水滴尽,不让剩水浸在茶叶里面。老茶客能把三杯茶冲得浓淡如一。喝茶还有茶规,冲茶的人不能喝第一轮茶,拿茶喝时不能把杯底擦在茶盘上,前者可能出自谦让,后者则是因为茶杯擦茶盘有向主人挑衅的意思。
干活是秋高气爽时节最为惬意,这时候便是晚稻收割时分。多云少雨,气温不冷不热,阳光温和,干起活来浑身清爽。歇息时,年长的卷起“喇叭烟”,品咂得津津有味;年轻的耐不住寂寞,清清嗓子,有板有眼地唱:“你看那一轮明月挂天心,照遍了窗外寂寂园林……”便有人叫好,那唱的受了鼓舞,便更加珠圆玉润起来。倘是女的来一句:“春香当当当”,必有男的立即接上一句“梦龙咚咚咚”,便有笑声激荡。那女的倘害羞,嗔那男的一眼,止住不唱。换了泼辣的,便笑骂,甚至装模作样要上前撕那男的嘴巴。那男的只管躲,大家便起哄,打是爱骂是亲。开朗大方的,便接下去继续唱,“别人只闻钟鼓响,谁知是你我两心通”,你恩我爱,缠绵一场。如果不是队长粗着嗓子吆喝,大家差点忘了来田里是干什么的。
接着便是挖番薯、木薯、大薯之类。大薯是自留地里的作物,番薯和木薯如果是集体种植、管理,成熟时则分给各家各户去挖。番薯、木薯辗碎后,小河边便摆满了纱架和水罐。在纱布上冲水过滤,便分出薯粉和薯糟。薯粉溶在水里,在水罐中沉淀而成,水罐里的水呈浅黄色,俗称薯渣水。木薯有毒,一罐一罐的薯渣水倒在小河里,便有小鱼被毒死,浮在水面上,小孩争着去捞,拿回家喂猫。
腊月砍蔗制糖。糖厂的大烟囱冒起了冲天的浓烟,整个村子便弥漫着甜甜的气息。
那时候很讲究提高土地的利用率,在晚稻和早稻之间,种冬麦。元宵时,小麦已葱笼一片。大人们便叫自家小孩子去麦沟里跑来跑去,口里念叨着“走麦沟,走麦沟……”都说这样会一年平安。
接下来便是繁忙的春耕了。在布谷鸟的鸣叫声中插上早稻。有时还举行插秧比赛,优胜者男的奖一条水布,水布扎在腰上,可用来擦汗、洗脸什么的,现在已不多见了。女的奖一顶织得很精致的竹笠,上面写个朱红的“奖”字,姑娘们喜欢戴这样的竹笠去相亲、上墟、走亲戚。
民以食为天。春耕时往往会来一顿集体大会餐,这一天出工的人数最多,整个生产队男女老幼为之雀跃。其实大会餐也仅仅是猪肉炒饭而已,猪肉也不多。说来不怕现在的人笑话,按每人一斤米下锅,吃后所剩无多。敬老爱幼的农妇宁肯饿着肚子,把自己的一份端回家,让老人和小孩一人一碗分着吃。
犁去年种番薯的田时,可就乐坏了放牛的孩子。犁耙一过,泥水上面便浮满了褐色的“涂猴”(蝼蛄)。孩子拿着一只小锅,在犁耙后面亦步亦趋。把那“涂猴”捉住,捏扁它的黑脑壳。那“涂猴”经此摧残,晕而不死,晕便不致逃跑,不死才能保鲜。捉满一锅,回家洗净,在煮沸的咸菜汁中一滚,香飘七街八巷,便有馋嘴的小孩寻来,平摊着手掌,那放牛的孩子也不小家子气,往各人手掌中放上几只,小孩子们便嚼得脆响。
秧苗插下去后,便开始与蝗虫展开水稻争夺战。那时候农药是稀罕物儿,农民对付蝗虫主要是靠人工,到田里去捉蝗虫产卵的“虫包”。据说一个小小的“虫包”可孵化几千只蝗虫。“虫包”沾在叶片下面,须翻起来才看得到。对付已成虫的飞蝗,便是夜里“点船灯”,船灯下面是一只大脚桶,桶里装着水,那蝗虫趋光,“飞蛾扑火”视死如归。第二天,桶里浮满飞蝗的尸体。
那时候由于少施农药,田里还有田螺田蟹什么的,味道鲜美。青蛙也比现在多,小孩喜欢到田里钓青蛙。钓青蛙很简单,用竹枝栓上一条丝线,线的一端拴上一条青蛙腿,甩到田里,不断上下抖动,那青蛙腿便一跳一跳的。便有青蛙张开大口来吞,扬起竹枝一抖,另一只手拿袋子去接,那青蛙便掉到袋子里去了。有一种很肥硕的青蛙,潮语称为“水鸡”,重的可逾半斤,实为一道美味。小孩煮那“水鸡”肉吃了,还把剥下的皮,蒙到一个小铁罐上,便是一面小鼓,吊在胸前敲打起来,鼓声就像岁月般悠扬。
(1996年6月)
走进岁月的背影
李乙隆
读初中时,曾在作文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村口走来了一位挽面的妇女。”老师在“挽面”前面加上了“卖”字,他以为“挽面”是西北拉面之类的东西。
“挽面”是指旧时妇女用丝线扯去脸上的汗毛。先在脸上扑上爽身粉,然后用两根丝线紧帖脸皮收拢,夹住汗毛往外扯。靠这手艺过活的一般是四五十岁的村妇,挎着篮,篮里放着丝线、爽身粉,往往还有橡皮根、红头绳、发夹、梳子之类,卖给女人们侍弄头发。串村过巷,见多识广,往往还兼营说媒,“顺手牵羊”赚几个“插花钱”。农闲时分往女人堆里一扎,便淹没在吱吱喳喳声中。
脸黑手粗的补鼎匠,用一种奇特的腔调吆喝:“补——鼎呵!”“补”字拉得很长,一波三折,极具韵味;“鼎”字和语气助词收得极为急促,仿佛乐器上的切音。一根扁担两个绳套,整个村子转一圈,绳套上便叠上十多个破鼎。到村头榕树下放下担子,点燃炭炉拉起风箱,煽风点火之后便旁敲侧击了。声音在宁静的山村传得远,孩子们循声而至,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看厌了,便一轰而散。记忆中的补鼎匠,总是很憨厚、很沉默的汉子,五十上下的样子。年轻的不肯端这碗饭。
很高兴能在《新华字典》中查到“砻”字,北方称为“磨”,有磨坊、磨房之谓,潮剧也有一折《磨房会》。曾考过几位语文老师,都说“砻”是潮汕土语,只能在《潮汕字典》上找,也不一定有。不管是“砻”还是“磨”,义旁都属“石”。石磨能把粮食磨成粉,潮汕的砻却是用黄泥和木片夯成的,能把稻谷去掉谷皮,谷皮称为“粗糠”。在砻上磨出来的米只是糙米,还得用臼来舂,筛掉“幼糠”,很烦琐的,不像现在用辗米机那么简便。于是几户人家合用一砻一臼。臼是石的,耐用;砻却是每隔一两年便要修理。旧砻留下竹篾和藤编制的砻壳及砻柱砻杆可继续“服役”,砻的主体——黄泥和木片却要“退伍”。补砻匠就是把重新削制的坚硬的木片,夯打在粘性极强的、已被夯打得很结实的黄泥上。这是很吃力的手艺,记忆中补砻匠一边迅速地捶打着,一边呼呼地喘得粗。
还有扛着一只板凳的剪刀匠。板凳一端嵌着工具。样板戏《红灯记》有剪刀匠的形象。潮汕剪刀匠的吆喝声是“铲铰刀——”潮语称剪刀为“铰刀”,倒也贴切;称修理剪刀为“铲”,则不知何故。那时候农村没有卖成衣。农妇们用布证扯几尺布,自己裁剪做衣服。剪刀便是很重要的物什。用坏了、用钝了舍不得丢掉,或许根本就没有钱可买新的。剪刀匠除修理、磨利外,还磨去锈迹。于是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剪刀,过了剪刀匠的手,又是锃亮锃亮的。“铲铰刀”是精细活,记忆中的剪刀匠,是些心灵手巧的后生兄,常有风流韵事流传。
以前,家乡人是穿木履的,于是便常有木履匠进村。有些木履匠技艺高超,快手出精品,在乡人中传为佳话。到我懂事时,他们都已作古了吧。木履作为一种南方服饰文化,也已湮没在岁月深处。取而代之是“人”字拖鞋。木履也好,拖鞋也好,那时候农村人只在洗澡时穿,白天是打赤脚的,寒冬腊月也不例外。那时候的脚底皮特厚,不怕沙粒。
潮语称拖鞋为“鞋拖”。有了“鞋拖”,便有了修鞋匠。修鞋匠挑着一担箱子,在村头吆喝几句,在村尾吆喝几句,“补鞋拖呵——”便有小孩往家里赶,往床底下钻,摸摸索索弄出几双断了带子、脱了塞子的拖鞋,报功似的捧给大人看,大人便把手插进裤兜里,鼓捣出几个硬币或一两张角票。小孩便兴冲冲地跑去找修鞋匠。或许能从中赚两分钱,可买糖粒。供销社里那花花绿绿的糖粒煞是诱人。
染衣服的来了,高兴的是姑娘们。拿着褪了色的旧衣服,嘻嘻哈哈来找染衣匠。染衣匠在巷口搭起一个简易炉,上面放一铁桶,向人讨几块干柴来烧,往桶里加水、投染料,搅拌后,用铁夹夹住衣服往里浸。炉火正旺,水汽蒸腾,异香扑鼻,姑娘们七嘴八舌,场面煞是热闹。
还有摇着小鼓的货郎……
他们在我们村逗留了一两天,便往更深的山里走。其时,夕阳的余晖温和地照在他们的身上,暮色渐渐地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进岁月深处,留给我的是一个个静默的背影,上面写着岁月的苍凉和温暖……
(1997年5月)
家乡的果树
李乙隆
家乡四面环山,山峰连绵起伏,山地资源十分丰富。小时候我十分好动,在家乡东奔西走,却一直未把家乡的土地走个遍。家乡地大而物不博,除了杂树丛生,野草疯长,既无地下矿产,也无珍贵药材,甚至连野生动物都难得一见。倒有几样果树苟且卖弄一番。
家乡溪旁田边,有许许多多的梨树。每年春天,梨花盛开,整个村庄便掩映在白茫茫的梨花之中,蜂飞蝶舞,春意盎然。中秋前后,梨子成熟,一串一串的梨子把树枝都压弯了。家乡的梨被称为小梨,其实是没有经过良种嫁接的“土种梨”,个小,与荔枝一般大,黄褐色,吃起来既酸且涩,须煮熟,再撒上糖精,吃起来才津津有味。煮熟、切片、晒干,可久藏,也可腌制。这几年梨树只开花不结果,枝叶也不似以前那般茂盛了。乡人戏言,梨树也被结扎了。不结果,乡人便不珍惜了,一棵棵砍下来当木料或柴火。现在家乡的春天,春意大不如前了。
村头巷口,房前屋后,有几十棵龙眼树。真应了“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那句话,这几十棵不知哪一代先人种下的龙眼,都树身硕大、枝繁叶茂的,便成了夏天人们乘凉的好去处。过去家乡没有电风扇,夏天,屋子里如蒸笼,大家都到龙眼树下乘凉。靠近屋舍的龙眼树下便成了乡人的集结地,大家在这里谈先人轶事、乡土掌故、巧匠趣闻,小孩子便在这儿窜来窜去,做些游戏,也接受乡族文化的熏陶。农历七月初便是采摘龙眼的时候,那嫩白、细腻、爽脆、甜蜜的果肉,是我小时候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坐在龙眼树下我常常想,先人为我们留下了这些既可遮雨蔽日、又可大饱口福的龙眼树,我们这一代人,能为后人留下什么吗?
在家乡的几个山坡,有野生杨梅,也未经良种嫁接,比市面上所见的杨梅要小些,个小核大,当然肉瘦汁少,吃起来不是甜中带酸,而是酸中含有一丝甜。这种杨梅不好吃,但适宜腌制。腌在瓮中,久之,汤汁呈浅黄色。用那汤汁泡水喝,爽口、开胃、消食、去署,治肠胃积热、胃口不开、饱胀不适等症,效果奇佳。写到这儿,我不禁两颊生津。
还可见一些柿树,有红柿、水柿两种。摘了红柿,埋在粗糠、稻草中最好,用不了几天,青青的、硬硬的柿子便变成红艳艳的、软绵绵的,秀色可餐,餐之更好。水柿却须埋在水底的沙子中,一周左右便可吃了。水柿吃起来甜滋滋的、脆脆的,别具风味。
家乡有些山坳,长着成片成片的茶籽林。茶籽树比茶树要粗壮一些,叶子也粗糙,开白花,花开得很繁荣。我们上山放牛时喜欢用草枝去芯当吸管,去吸茶籽花中的蜜,那其实应该是滴落在花中的露水,染上了花粉。我们吸到的,可谓名副其实的甘露,沁人心脾。这茶籽树有点怪,它的果实可榨油,油可食用;而榨油后的剩渣,被压成一块一块的,我们称之为“茶箍”,却是有毒的,我们常用它去小溪中毒鱼。以前农村极少见洗衣粉、肥皂什么的,这“茶箍”可用作洗涤剂,很受器重的。
(199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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