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亲情

亦夫

有一次，一个赴日不久的华人朋友来我处做客，正碰上电视里报道福冈小学一年级男生富石弘辉被杀案的侦破结果。令人意外的是，原本看上去扑朔迷离的案子，最终浮出水面的凶手竟然是死者的母亲。正是这个长期患病的35岁的女人，在公园的厕所里亲手勒毙了自己的儿子。朋友见状说：“日本社会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发生母亲杀子、亲子弑父这类亲情相残的悲剧。”他并为此感慨日本人亲情冷淡、人际关系隔膜。我则告诉他，这只是因为日本媒体的关注点与国内不同而已。这类残忍的事件，其实不论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相当普遍，国内类似的案例只是没有被广泛报道罢了。亲人之间兵刃相见、手足相残，纵观其成因，除了因为人格分裂、情感失和、金钱纠纷等与普通刑事犯罪相同的原因外，更多案例的动机却是因为怜爱和不忍：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对生活产生绝望，遂有了厌世心理，却又无法割舍亲情、放弃责任，生怕自己死后年迈的父母或幼小的子女无人照顾而处境悲惨，于是选择先痛杀亲人再自绝于世；因不忍患有生理缺陷或心理障碍的孩子屡屡遭受来自外界的欺负和羞辱，只好怀着极为痛苦的心情结束亲子的生命；自己的亲生儿子作恶多端，惹是生非，横行乡里，亲生父亲为了让他减少罪孽、轻松转生而痛下杀手……这样的人间悲剧，起因不是仇恨和排斥，而是对前途的悲观和对未来的绝望。

    血缘关系是生命存在中最原始也最深厚的基础关系，因为亲情的存在，生存的孤独感才得以消解，才会让人拥有诸如安全踏实、温暖亲切之类的心灵体验。正因为亲情是生命中最原始的情感，所以它也是承载生命大厦的根基，是生命得以健康延续的动力和精神支柱。就日本那些因“无理心中”而先残杀亲人再了结生命的案例而言，实施者不仅多为家庭财源的中流砥柱，而且往往是全家人的精神依靠和情感寄托。试想，当身负养家糊口重任的当事人对生活产生绝望，想以弃世寻求解脱的时候，心中因亲情而生的责任感必然会变得沉重不堪。这一重荷最终产生的，无非是两种结局：一是彻底放弃式的灭门自杀，另一则是因牵肠挂肚而最终放弃轻生念头，重新鼓起拼搏的勇气。与别的动物不同，人本是具有高度智慧、细腻情感、充分理性的生命，习俗、道德、法律等因素让人类早已经摆脱了原始的生存法则，使人在遭遇困境时，不仅可以得到外界的帮助，而且有足够的经验和教训来做参照，让我们能正确认识亲情的价值，使之成为挽救自己的动力，而不是走向毁灭的重压。

    中国有句老话叫“虎毒不食子”，其实这是由片面经验或主观臆断得出的常识性错误。事实恰好相反，一胎多子的老虎往往会吃掉其中弱小的几只，以保全别的虎仔能健康地存活下来。老虎食子并不是因为心肠歹毒，也应该算是“无理心中”的一种：与其等着自己的孩子在残酷的环境中被淘汰出局，还不如让它们早点安息。人类的生存环境早已经不同于野生的兽类，在理性主导的今天，我们应该深刻思考，在亲情遭遇困境时，人类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心态？（刊于日本《东方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