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李白(外二首)

                                                               王宜振

你饮酒

总喜欢抓一把月光

你说

月光下酒

也许是你养成的一种毛病

你说

酒里有了月光

每一滴

都变得炽烈

每一滴

都变得醇香

 

酒过三巡

月光也被你饮去大半

也许你太眷恋那些月光

便随口吟出

一首月光诗

 

我惊叹这月光组成的诗句

像出壳的鸡雏

团团金黄

 

也许

也许你会后悔

后悔不该饮下

不该饮下那么多月光

大唐江山淡了暗了

世人会感到世态的炎凉

也许

也许你会后悔

后悔不该贪杯

不该贪杯把酒不放

后人缺了那么多月光

该怎样满腹牢骚骂娘

 

可你随口吟出的那首月光诗

那首长了翅膀的月光诗

却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在寻常百姓廊檐摇晃

年复一年

谁也无法计算

这月光诗淌出多少月光

 

可你

仍为饮去过多的月光感到愧疚

为了给后人作出些许的补偿

你死了

毅然把自己变成月亮

为的是向广袤的大地

泻下更多的月光

 

细心的人们

一定会发现

如今的天空有两个月亮

一个是自然的，一个是李白的

不过，李白的那轮

似乎比自然的那轮

更大更亮

更辉煌

 

 

李白醉酒作诗

 

酒与诗

啥时成为朋友

却无从考证

 

不过

饮酒与作诗

在民间

却是说发生就发生的事情

 

大诗人李白

总是嗜酒如命

总是嗜诗如命

总喜欢在醉酒时作诗

酒足了

打个酒嗝

从喉间嗝出几个奇异的意象

瞬间

一口袋骇人的意象

竟在一连串的酒嗝中嗝出

好像金鱼吐出的一串泡泡

舒适而且过瘾

 

大诗人李白

深谙酒中有诗

把一壶陈酿的美酒摇一摇

便听见满壶绝句叮当作响

只是那些绝句

待李白有了几分醉意

才肯将它们呼出

大诗人李白

笃信酒中有火

酒中浸泡的诗句

便是火中淬炼的诗句

李白深知

那诗句一旦捉住

几千年

也会新鲜如初

 

 

李白醉卧山林

 

不要惊动他

他在山林

静静地睡去

 

他铺着苔藓

盖着叶被

手里还攥着一行

刚刚吟出的诗句

细瞅

脚边还滚着另一行

恰好

被一只叫蝈蝈捡起

歪着头儿

苦吟

没有捡到诗句的一只蛐蛐

拽着李白的胡须

闹着嚷着

索要新句

 

不要惊动他

他在山林

静静地睡去

 

树上的鸟儿

不知从哪儿叼来一行绝句

竟当作千载难逢的知音

叽叽喳喳

述说着心中的块垒

身边的小溪

朗诵着平平仄仄的韵律

这是最简单的语言

却是最动人的抒情

 

不要惊动他

他在山林

静静地睡去

 

他梦见

一坛刚启封的陈年美酒

缓缓注入

他那夜光的酒杯

他直呼

我的月亮呢

我的星子呢

快快下来

与我对饮

不要笑我太痴

不要笑我贪杯

酒仙岂可无饮

饮又岂可不醉

 

不要惊动他

他在山林

静静地睡去

 

他梦见

千年后

多少王朝化作腐土

只有他的一首首小诗

还活着

它垂在廊檐成为风铃

它吊在口上成为话语

他狂笑

一个强悍的大唐王朝

竟活不过他一首区区小诗

打开他的诗句吧

那是融入酒融入血的心的河流

一滴、两滴、三滴……

滴滴都是润泽心灵的雨露

……

 

不要惊动他

他在山林

静静地睡去

 

原载《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