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在山间踯躅而行，绿茵匝地、松柏伟岸、峻石突立、泉水淙淙，美景依旧但他却感到恍若隔世。

猴儿们不知道去哪里玩了，鸟鸣山幽处正是放纵回忆的好地方。当初他学成归来，荡平了几个前来惹事的妖怪团伙，又与牛魔王展开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战，一战成名天下知，他成了牛魔王的好兄弟，也成为妖怪界的领袖。他喜欢和妖怪兄弟们把酒言欢，带着他们与那些一本正经的山神、河伯、土地打架争斗，他想去哪里倏忽即到想吃什么手到擒来。那是他最恣意妄为，最不负内心的日子。

时日一久，再自由的地方也会变成牢笼。

孩儿们尊他为大王，小妖们把他当大哥，天天都有人来找他，拉屎时间长一点都会有人在外面呼喊他的名号。宿醉后醒来，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他总感到空虚的想哭。小妖兴冲冲的来找他，说又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土地神，大家一起去调戏，他也会觉得无趣到透顶。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什么事能让他提起兴趣感到满足。直到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妖提到天庭，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流光溢彩的去处，他也才明白其实他们处于这世界的最底层，他们要躲在荒山野岭，要看天庭的眼色行事，他们所谓的自由和美好的生活，只是天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而天庭的事，在妖怪界一直都是避免谈论的话题，怪不得他到那时才知道真正的现实。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妖，被牛魔王扇了一巴掌就“啊⋯⋯”的飞走了。

他眼前一亮，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意义。上了几次当后，他一路打上南天门，砸进凌霄宝殿，让那些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大神们狼奔豕突、威严尽失。玉帝宝座，能者居之。然而这世界的运行方式，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如来佛这个外援的到来，让形势陡转急下，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不得翻身。在观音的指引下，他和唐僧在一起，踏上漫漫西行之路。

一盏茶功夫之前，因为白骨精的事，他刚刚和唐僧大吵一架，负气而走。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楹联在山水的冲刷下一直洁净如新。进得洞中，在石凳上坐下来，环顾四周，一切依旧。水帘洞西边的墙壁上，有一块光滑无比的石镜，那是他亲自打磨的。

那时他说，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她绯红了脸颊，我不知道。

他说，你等等。

他就把石壁上突起的这块石头做成了一个石镜，打磨的光彩熠熠。这是凡间的第一面镜子。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石镜前，镜中的她窈窕玉立，低眉浅笑。他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

等我打下天庭就来接你走吧。他说。

那我等你，死死地等你。她说。

海誓山盟犹在耳边，而他却负了佳人之心。他捂着脸大哭起来。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叹，他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便看到镜中映出她的样子。

他转身，她已盈盈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背对着他。

他激动地浑身颤栗，铁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无需再装腔作态吧。

心口刺痛。他缓缓来到桌前，坐下，隔着泪水望着她清丽依旧的面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英姿勃发，豪气冲天的男人竟变得如此沧桑，而看着她的眼神却又是如此熟悉、如此炙热，她的神情渐暖。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牛魔王做东的一次聚会上，他们刚刚夺下另一伙妖怪占据的山头，照例是要大吃大喝一顿的。当她的歌声响起时，满山洞的牛鬼蛇神们都安静下来，张着嘴吧忘了咀嚼塞进口中的肉，呆呆的美艳不可方物的她。老孙也是心头一震，第一次知道了钦慕异性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旁边的老牛依旧大口嚼着肉，满脸满手都是肥油，间或叫声好。她孑然独立，莲步轻移，衣袂飘飘，黛眉间暗含惆怅，如娇花照水，似弱柳抚风。当时有妖怪流着口水赞扬道，简直是仙女下凡呀！他当时觉得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后来打上天庭见到仙女后他才知道，与她相比仙女们尽皆是庸脂俗粉。她不应该在这平庸的世界，丑陋的妖怪中间。

后来，与牛魔王交往愈来愈频繁，他也渐渐与她熟识，有时候简直就是为了能看她一眼，他才甘愿和牛老粗一起喝酒，说黄色笑话。九尾白狐是牛魔王的小三，这是妖怪界人所共知的事情，大家都羡慕老牛享尽齐人之福，每次老牛偷偷对他讲述九尾白狐的美色和他俩的情事时，表面上与老牛大开黄腔，其实心里隐隐作痛，只为她觉得难过。

又一场豪饮，酒意阑珊，妖怪们有的睡了，有的酒兴大发漫山遍野追着野兽跑，牛魔王去找九尾白狐了。老孙从浅睡中醒来，发现铁扇公主正望着水帘外面的风景出神，如此绝世，那么孤独。

嫂嫂，你还没走？

你醒了？世界太大，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牛哥应该是在家等你吧嫂嫂。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嫂嫂？

⋯⋯铁扇。

我们喝点酒吧。

铁扇公主在他对面落座，拎起酒坛满了两碗，与他的碗轻轻一碰，仰起头一饮而尽。他曾无数次设想和她单独相处，一诉衷肠，梦想真的成为现实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愿和我喝酒？铁扇问。

不是，不是！他一口喝完碗中的酒时，铁扇的第二碗酒已经下肚。

你不快乐吗？老孙问。

铁扇又满上一碗，你很快乐吗？

我不知道，和孩儿们玩耍时，和兄弟们把酒言欢时，又打下一个山头时会觉得快乐，可之后又会觉得无趣。牛大哥他人挺好的。他懦懦地说。

可以不要这么煞风景吗？他好不好也轮不到你来说。我一化作人形就被他虏来，这些年他对我是挺好的，生活上不让我受一点苦，感情上也不让我有一点委屈，可这全都是牢笼的一部分。世界看似很大，而我却在原地打转。

长久以来他能够感受到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愤怒，被她一语道破，曾经知音难觅，如今就在眼前。她到底是与那些凡妖俗怪不同的，怪得不第一眼见到她就会心头一动，非因美貌，实为气质。

你本事那么高，又不和老牛他们相似，在这深山野林当个山大王就满足，何故整日要和他们一起光阴虚掷呢？铁扇说。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等他苏醒过来时，铁扇早已离开，山洞里还游弋着她的幽香。那天他俩喝了七八坛子酒，后来的日子，他们时不时就会坐在一起喝酒畅谈，那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直到他听说了天庭的事情，他才明确了后面的日子应该怎么过，打上天庭成为齐天大圣，带她远离这个俗不可耐的世界，两人在天上过着自在绚烂的生活。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她听的时候，她也很兴奋，她相信这个男人一定能干成这件事情。

当他扶摇直上九万里，挡在前面的天兵天将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他要为他俩打破旧世界，创造新天地。当巨石倾盆而下压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他的希望破灭了，五百年的每天，他都喃喃念着“对不起，铁扇⋯⋯对不起⋯⋯”五百年时间的拘禁，再锐利的棱角也会被磨平，再飞扬的心灵也会落地。他服从了，和唐僧在一起了。他脱离五指山后，没有和她联系，当承诺灰飞烟灭的那一刹那，他就觉得没有脸再去见她。他也不敢和她联系，他感受到了天庭的强大，任何可能阻挡他陪伴唐僧一路西行的人都会被打入地狱。当他听说她和牛魔王有了红孩儿之后，就更觉得无需联系了，让她平静的过自己的日子吧，或许她也早已忘记了年轻时的冲动和错误。谁没有年轻过呢？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从东海龙宫回来的时候，他在龙王那里连哄带威胁，弄来不少宝贝。他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手拿如意金箍棒，被妖怪们簇拥着，连不可一世的老牛都满是羡慕之色。很多次听牛魔王讲他，也参加过妖怪们的几次聚会，她便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与众不同。他有梦想，有激情，不像这些妖怪们占个山洞就觉得此生无憾，有个小三就觉得洪福齐天，从来不看看外面世界有多大，也不反观自己的内心有多贫瘠。

她能感觉到他看她时炙热的目光，所有男人看她时都这样，她很厌烦这种目光，但不讨厌他的。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独处的时间，接着酒，她把自己胸中的块垒讲了出来，她也不敢确定他听到时会不会像老牛那样说她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结果正如她期许和想象的那样，他能听懂她，能懂得她的内心。

他们一次次的相会聊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才觉得生命是鲜活的，人生是闪亮的。当他许诺要为她打下一个大大的天地时，她感受到了无以伦比的幸福。

她甚至偷偷设想他们将来在一起的日子，要结伴走遍三界，要建一个大大的图书馆里面装满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书，要种很多鲜花仙草，让家里四季芬芳，要养很多猫，和它们肆意玩耍，还要生许多孩子，看他们满地乱跑，沐浴阳光春风。

他被压五指山是震动人神魔三界的大事，第一时间老牛就告诉了她。老牛说，猴子被压五指山了，如来佛老爷子亲自出马，何苦来的呢，花果山的日子多自在⋯⋯

你知道个屁！老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骂断了。

老牛讪讪离开。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一想到那么热爱自由、壮志不羁的他被拘禁在那样一个小小的山洞，就心痛不已。她甚至动员过老牛一起去救他，可天庭之力不是他们可能撼动的。她会经常到花果山走走，看看猴儿们，在他亲手为她做的那面镜子前长久伫立，想象着他从背后环抱着她。

听说他出来了，她一直等着他来找他，不久后就听到了他和唐僧在一起的消息，听到了他成为他曾经最痛恨的天庭的一员。她恨得想把他撕碎，挫骨扬灰。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快就忘掉自己的誓言，怎么那么容易就辜负了爱人的心，怎么那么轻易的就和另外一个女人双宿双栖，怎么那么简单就忘了自己的初心走向自己的反面。她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个负心汉，尽力消除自己的胡思乱想，和老牛踏踏实实过日子，很快就有了红孩儿，心就全放到这个小家伙身上去了。

全当是一场梦吧！只是这梦太过美好，让她总想回去。

比如今天。

 

佳人依旧，心境却全然不同。

你，还好吧？我见过红孩儿了，非常可爱。老孙说。

你和唐僧两个人过的也很幸福吧，我听说了，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你的冷暖她都关怀备至。

你知道他是女人？

哪有那么†鹿讯系哪腥耍帜睦锘嵊心腥巳媚阈母是樵傅姆从天庭，长途跋涉、一路相伴呢？铁扇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嘲笑的表情。

铁扇⋯⋯咱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话？

你想让我怎么说？祝福你呀，将来能做天庭的大官，身边有个那么好的红颜知己，恭贺新禧。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铁扇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掉。

我愧对于你。从山下出来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来找你的，可是我又凭什么呢？我不能给你什么，而且又怕天庭给你带来困扰，后来听说有了红孩儿，就更不敢来找你了。老孙抽泣着说。

说的好轻巧，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难道连个音讯都不能带来吗？你知道我的心有多苦。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老孙垂下头，铁扇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懦夫，虽然曾干过轰轰烈烈的事情，可依旧改变不了他是个懦夫这一铁定的事实。否则他不会从了天庭，也不会连来见铁扇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铁扇一挥手，桌上多了一坛酒，两个酒碗。她给两人满上。

喝酒吧。铁扇说。

烈酒合着眼泪一起咽下，有着别样的滋味。

铁扇再次给两人满上，你准备就这样下去吗？真的甘心为天庭做事？

我不知道，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又听观音他们说这才是正途，一个人纵有再大本领，都是渺小的，唯有把自己放在大事业中，一切的努力，一切的能力才是有意义的。他们说的好像有道理。老孙说。

噗嗤⋯⋯铁扇竟自笑了开来。眼前的男人有时那么担当，有时又如此怯懦，总在别人的语言和肯定中找寻自我。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是我见过的最美最美的形象，最好听的天籁之音，当初打上天庭的时候，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为我鼓劲。老孙喃喃地念着。

第一眼看到你的样子，我也历历在目，英姿勃发，俊朗伟岸，好像这时间没有什么是能拦得住你的。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最美好的。

铁扇端起酒碗，来到石镜面前，哼着她当时唱的歌，轻轻扭动着身体。老孙竟是看痴了。

可以再抱抱我吗？

铁扇伫立镜前，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多年前。老孙走上去，颤抖着环抱住铁扇，用脸颊轻轻厮磨着铁扇的耳朵，铁扇闭上眼睛，用全部身心感受这久违的温存。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铁扇说。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已经能听到猴子们归来的嘶叫。

我得走了，红孩儿该醒来了。铁扇说。

铁扇把坛子里的酒分在两个碗中，举起碗说，酒尽人散。

说完兀自先干了，老孙也干了碗中的酒。拉起铁扇的纤纤玉手。两人一起来到洞口。

你也快些回去吧，两人吵架是在所难免的，偶尔能想起我也就足够了。说完，铁扇便脱手飞走了。老孙追出洞外，泪眼婆娑地望着铁扇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失在天际。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完）

 

不该注释的注释：

①据说铁扇公主那次唱的歌名叫《两只老虎》，歌词大意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②红孩儿之所以把取经四人组烧的那么惨，就是因为他后来知道了孙悟空伤过他妈妈的心——虽然他是个孩子，但他其实什么都懂的。

③孙悟空后来时而会提着酒来看看铁扇，铁扇在唐僧被抓走的时候也会偶尔过来和孙悟空相对而酌，聊聊人生，谈谈理想和文学。

④孙悟空做的那面石镜比白雪公主后妈的那面魔镜要早1300多年，所以镜子是中国人最早发明的。

⑤牛魔王抛弃了九尾白狐，一心一意对待铁扇，最直接的表现是他让铁扇公主更改了铁扇密码，从此神器铁扇只有铁扇公主才能唤醒，牛魔王每次醉酒回家第二天都不知道自己被扇子扇到了哪里。

⑥孙悟空保护唐僧取回真经后，并没有去上任斗战胜佛，也没有和唐僧在一起，他去了一个只有铁扇公主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