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下，不过万里疆域；古镇沧桑，无非百年兴衰。不管是穿梭于黄河流域的片片帆船，还是回响在山谷之间的驼铃声声，那些曾经的繁华与落寞，富贵与贫寒，都在时光之漏中沉寂如逝水。当岁月的尘沙从身边呼啸而过，当我们步履从容于西风古道，迎风执杖，抚今追昔，当会默然颔首：往事与风烟俱净，思绪在掌故钩沉。人生旅途，行迹匆匆，每一个驿站，每一处的风景都会给我们留下不同的感受，而时间和心情就是注解这些风景的经纬标签。

 

                               九曲黄河第一镇

    2011年2月13号下午，在一路晴天丽日的映照下，离开圣地延安，途经绥德，吴堡，在夕阳的余辉中，我们一行终于抵达了此次行程的另一个重要景地，山西临县的碛口古镇。初春的季节，黄河在这里依然处于半冰冻状态，宽阔的河面上，时而冰层覆盖，时而河水渐流，在落日的斜射下，泛着清冽的光泽。顺着河岸一路望去，背山面河的碛口古镇以一种孑然世外的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一座处于吕梁山脉深处的悠幽古镇，距离县城临县不到百里，由于镇内一个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西湾村而引以为名。碛，本意是指水中的沙滩，当黄河携带着大量泥沙一路奔腾咆哮而下，伴随地势的起伏，河道的弯曲，层层激流不断堆积中，逐渐形成了这种浅滩，于是当地人便叫做碛。黄河第一碛就是有名的壶口，第二大碛是指大同碛，碛口又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就是兵家要地。尤其是明清以来，凭借对黄河水运的关卡作用，连接起西北与华北的物流托运，南来北往的货运在此周转贸易，因此在当地形成一定规模的贸易中心。而晋商的崛起以及社会经济的急速发展，给碛口带来了持续二百年的繁荣昌盛，在当时成为北方著名的商贸重镇，碛口，因此也就有了“九曲黄河第一镇”的盛名。

    驱车进入古镇，已是暮色重重，由于紧邻黄河，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原以为这个季节不会有多少人来，谁知，停车在一座三层窑洞组成的宾馆前问询，才知已然客满。当得知还有一家比较有名的碛口客栈就在不远处时，疲惫不堪的我们立马有了精神。此时，天幕笼罩，夜色黯然，借着微弱的灯光终于找到这家充满古风古韵的客栈。踏着有些上坡度的大门，宽敞的院子里早已停了几辆外地车，据说是一些摄影爱好者。

    昏黄的灯光下，整座建筑分上下两层，布局上俨然就像北京的四合院，迎着大门是一面介绍古镇风景的影壁短墙，一层大约有十几间房子，分别是接待室、餐厅和客房，二层以上错落有致的全部是客房了。所有的屋子都是窑洞式的外观，给人以回家的亲切感，木质的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对联，而代替窗玻璃的是那种有些厚度的棉质窗纸，透露出一种黄河沿岸民居特有的古朴原始味道，廊檐下一个个红色的灯笼延续着春节的几分喜庆和热闹。如果不是安装在每个窗下的室外空调机提示出一点现代的元素，几乎以为穿越时空，走进了历史的回廊中。

    碛口客栈，原是一家经营粮油为主的货栈，为当时碛口最大的粮油店。这家客栈的建筑最早可追溯到乾隆年间，据说取四人合股做生意同心合力，和气生财之意，也叫四合堂。创建之后的四合堂依托宽敞的庭院，充足的库房，加上天时地利人和的机遇，一时间，窗泊百舟，门走千驼，其贸易范围北至包头、银川，西接陕西“三边”，东至太原、京、津等地。世事变更，百年老店也几易其主，1940年碛口解放后，八路军120师在四和堂原址投资开办了“新华商行”，专营过载货物的运转，繁荣了边区经济，全国解放后，四和堂演变为碛口粮站，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粮食买卖开放之后，四和堂被闲置下来，并且因年久失修而大面积坍塌。近几年，随着碛口在美术、摄影人士及驴友中知名度的提高，当地人张庆德从中看到了商机，筹资购下这里，在修旧如旧的原则下，对老建筑进行了维修复原，打造成这样一家别具黄河风情的窑洞式客栈。

    安排房间，吃饭休憩，当众人在温暖的房间里谈论着一路的所见所闻时，我按捺不住对这个窑洞式建筑的好奇与喜欢，不顾夜的寒冷，拿起相机兴冲冲的楼上楼下一通狂拍。夜幕下，整座客栈在那一串串大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秘和惊艳。令人想起那个叫做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影片，深宅大院，斗拱飞檐，石墙灰瓦，雕花窗棂，古朴与奢华在这个百年老屋身上展现得那么和谐，几分肃穆，几分端庄，几分厚重，几分威严，更因为它出门便可看见黄河身姿的便利条件而令人感到住宿的舒适和惬意。

    夜色渐沉，寒意更深，寂静的黄河渡口，山峦隐隐，凉风瑟瑟，古镇在这个时候是最安静最迷人的。远离了城市里车流不息的繁华，也没有了灯红酒绿的喧嚣；抬头是触手可及的清亮亮的星辰，远观是静谧幽深的绵绵群山，点缀在这夜的画面之上的，只有古镇人家的木格窗棂里透出的点点泛着黄晕的灯光，时间仿佛凝固，历史也悄悄放慢了脚步，今夜心宁，今夜好梦，因为有黄河冰层下的暗流细波化作阵阵流韵伴我入眠。

 

                               百年兴衰碛口名 

    寒星渐隐，晨曦吐白，不知何时，碛口的黎明悄悄映亮了窗棂，除了偶尔一两声犬吠，深山里的古镇似乎还未醒来。山里的空气清洌刺鼻，在这里，推窗可见连绵起伏的吕梁山脉，俨然一个偌大的屏障，将古镇与现代隔绝开来。站在客栈的顶楼，环顾四野，天色微蓝，初升的朝阳将光线投射到对面的山上，呈现出一片桔黄的暖色调，与清冷幽暗的河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又似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黄河里一些融化的冰块随着深流的静水缓缓移动着，从俯视的角度看去，像极了一朵朵绽开的梅花在河面上。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里看不到桑树的影子，但是这种远人村，墟里烟的景象却给人久违了的归至田园居的感觉。

    吃过早饭，根据事前的安排，有客栈提供一名导游陪同我们参观古镇的风貌。众人跟随着导游，顺着一段狭长的甬道向上走去，光滑的石板路深浅不一，甚至可以看出一些骡马骆驼踏踩的痕迹，据说这样的道路一是为了利于车马的行走，二也是一种很好的泄洪方式。漫步在碛口的古建筑群里，走街穿巷，时而拾级而上，时而低转回旋。依山而建的窑洞错落结构让这个古镇看起来严如堡垒，上一家的院子就是下一家的房顶。据导游介绍，在明末清初，临县天灾人祸，人口不到2万，萧条的碛口更是人烟稀少。清朝乾隆年间，湫水河冲毁了不远处的侯台镇，碛口镇才得以兴盛。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古镇的商业和金融奇迹，而大批晋商的发展背景，使得小镇最繁华时发展到三千多个店铺商号，名噪一时。还有诗为证：“铃声昼夜鸣，船筏穿梭行，商贾客满栈，碛口小北京”。

    如今古镇上的大部分建筑年久失修，只能凭一些招牌上的介绍和留存下来的现状来想象当年的繁华。步行在这条明清一条街上，依然能感受到强烈的商业气息。临街的房屋大多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样式，房屋不设门扇，而是南方常见的活动式长条门板，以方便经营。在门板上方，至今依然完整地保留了许多商铺的字号与牌匾。那个贸易鼎盛的年代，所谓的保护措施非镖局莫属了，于是镖局伴随着商业的繁荣应运而生，在一间房屋的拐角处，墙头与屋顶之间，一排排木桩修订而成的隔窗，就是防盗窗最初的模型，这就是由十位结拜兄弟开设的“十义镖局”。如今这条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已改成了古玩杂货店，其中还有挂满了各种牌子的店铺，原来是独特的古镇风貌吸引了各个美术院校来这里培训实习。其他一些明清时期的建筑，如货栈、票号、当铺、大货栈的门楼、车道甚至更夫巡视的更道依然可见。

    由于地势原因，古镇的街道和店铺都是沿卧虎山而建，曲折盘旋，建筑风格主要由北方山区惯用的多拱窑洞连接而成，属于无梁型土石结构，一般是客房和货栈合二为一。这些各类商业性建筑和庙宇、民居、码头等等，几乎包括了封建制度下民间典型的漕运商贸集镇的全部类型，这些无不令人联想到当年商贸火爆的程度。由于古镇至今还保留着原始质朴的民居生活形态，所以又有“活着的古镇”之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碛口是华北通往延安的主要运输口岸，比如丰记货栈就是由贺龙率领的一二零师在碛口开办的新华商行南下入川，明经商，暗侦察，当时镇内建有军工厂、军衣厂，为繁荣边区经济和解决八路军、解放军的物资发挥了重要作用。1948年3月23日，毛泽东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东渡黄河夜宿于碛口，后转到西柏坡指挥了全国解放战争，现在镇内还保存有毛泽东当年东渡黄河的纪念碑和路居处等等。

    现在古镇上保存完好的当属黑龙庙，作为碛口的标志，黑龙庙可以说是古镇上最高的建筑了。站在黑龙庙上放眼眺望，古镇全貌尽收眼底，右边是蜿蜒而至的滚滚黄河，左边就是出自吕梁山脉的湫水河。当年由碛口商号集资修建的黑龙庙，为的是祈求风调雨顺，行船平安，商贸繁荣。黑龙庙的 山门为三孔窑洞式清砖砌成，两侧有两幅楹联，分别为“物阜民熙小都会，河声岳色大文章”、“山河砺带人文聚，风雨祥甘物气和”，形象地概括了碛口当年的地貌与繁荣景象。山门上方朝院内建有戏台，是一座清朝雍正年间修建的琉璃瓦剪边的精巧建筑，是临县古建筑之首。据说这座戏台不用扩音设备，戏腔一吐，声音清脆，乃至响彻数里，故有“黄涛共鸣，湫水助唱”之说。夜深人静时，不仅山下的居民，连黄河对岸陕西的村庄也能听得清楚，所谓“黑龙庙上一奇闻，山西唱戏陕西听”的民谣就源于此。戏台后是戏班班主和名角儿休息的阁楼，两侧厢房则是供达官显贵看戏和品茶抽烟之地。黑龙庙的风风雨雨，本身就是碛口古镇历史的印照与见证，从最初的繁荣到最后的衰落，黑龙庙孤寂地矗立在卧虎山前守望着黄河、守望着沧桑，百年风云易逝，刹那韶华难存。

    黄河碛口，这个曾经以“水旱码头小都会”的美名传遍南北的古镇，鼎盛之际全然一派水上舟船穿梭，岸上商贾如云的景象。“碛口街上尽是油，三天不驮满街流”的民谚流传至今，古老的码头和无言的轳辘早已作为历史见证，记忆着当年日过百艘船舶的盛景。当地的民谣说道：“九曲黄河十八湾，宁夏起身到潼关，万里风光谁第一？还数碛口金银山”道出了碛口在历史中不可磨灭的价值。

 

    后记：

    碛口古镇，古巷中的深深庭院，窑洞前的寂寂窗棂，所有的曾经和过往终于在浮光掠影的尘世里渐渐沉寂。黄土高原依旧，黄河激流依然，只是再也不见了千帆竞技，再也不闻那百对驼铃叮铛；繁华如烟，岁月无情，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有谁的脚步匆匆而去，又有谁的双手抚摸出一段段悲凉的往事。“陋室空堂，谁知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何处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金满箱，银满箱，转眼膏粱做无常。”碛口，犹如一个刚被搅醒的旧梦，一梦之后，便是寂寞无边。当年的辉煌与富足如今只能锁在故园任由岁月冲刷，空留一片败落萧瑟与后人。

   一组照片记录当时影像，彼时，晴空远照，峰峦绵延；山河无语，人在旅途。

  

http://s5/bmiddle/402ea72dgb9de5cd740b4&690                               黄昏，远望，碛口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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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4/bmiddle/402ea72dgb9de6707cadd&690                              大红灯笼高高挂，庭院深深深几许

http://s16/bmiddle/402ea72dgb9de6cc1e97f&690                                 静静的碛口岸边，这份清寂，最能触到心底

http://s15/bmiddle/402ea72dgb9de6d0ec51e&690                         回廊曲折，你不知道台阶的尽头会是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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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2/bmiddle/402ea72dgb9de74f48771&690                            对面房顶，消夏的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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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2/bmiddle/402ea72dgb9de761c0711&690                     沉浸于这种美，不要风花雪月的点缀，只需安静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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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1/bmiddle/402ea72dgb9de776ec59a&690                              这家客栈门前即黄河，夏日于此处，另一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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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bmiddle/402ea72dgb9de7862e0b0&690                              寒冷的黄河碛口岸边，幸有这一抹暖阳

http://s6/bmiddle/402ea72dgb9de793df275&690                             冰花，堆积，静水，深流

http://s13/bmiddle/402ea72dgb9de79807e8c&690                            客栈门口前，可以摆渡一些人，却无法摆渡一些心。

http://s1/bmiddle/402ea72dgb9de7e64e1e0&690                                  碛口客栈，我们曾经来过

http://s2/bmiddle/402ea72dgb9de7eee9fc1&690                        这样的石板小巷很多很多

http://s16/bmiddle/402ea72dgb9de7f35d01f&690                                      院院相通，户户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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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1/bmiddle/402ea72dgb9de80d57a7a&690                           这清寂的小巷，可有一脉尘烟为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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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0/bmiddle/402ea72dgb9de81d292a9&690                            高屋大房，怎禁得一代代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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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5/bmiddle/402ea72dgb9de890fe544&690                             这些木棍的功能就是——防盗护栏

http://s9/bmiddle/402ea72dgb9de897008e8&690                                   旧年窗棂，心事几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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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2/bmiddle/402ea72dgb9de8b27f001&690                                  货栈，可否暂寄寸寸离情？

http://s7/bmiddle/402ea72dgb9de8b893df6&690                            古巷幽幽，坑洼处，铁蹄踏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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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3/bmiddle/402ea72dgb9de8ca35752&690                                            商业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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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6/bmiddle/402ea72dgb9de8d880acf&690                                 学子远游，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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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5/bmiddle/402ea72dgb9de8f8d67a4&690                                     钱庄，无语自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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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1/bmiddle/402ea72dgb9de90309e8a&690                                    此处向上即黑龙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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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龙庙上俯视黄河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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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1/bmiddle/402ea72dgb9de9bc78aa0&690                                     黑龙庙对面的窑洞民居

http://s6/bmiddle/402ea72dgb9de9c151355&690                                      当年繁华，而今无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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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9/bmiddle/402ea72dgb9de9d0224f8&690                              也曾——小都会，那些南来北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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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锣鼓响起，，，那观戏之人，今在何方？

http://s16/bmiddle/402ea72dgb9de9f887d8f&690                         角楼钟声，也曾经，黄河两岸响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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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5/bmiddle/402ea72dgb9dea05c85e4&690                           雕梁画柱，纵然金勾银划，亦不过是世间戏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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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2/bmiddle/402ea72dgb9dea0f69701&690                              远看戏楼，你可曾看见那边厢的一代代繁华

下篇，另一处明清风格的尚存的古窑洞民居，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