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召唤
(按:这是去年写的一篇关于《向北向北向北》的扩充阅读,我想,它足可剖析喜爱奇幻小说者的心理,亦可反驳陶东风教授的偏颇之论。)
S.Freud认为神话与梦一样,是潜意识的恐惧与欲望的反映,人类用尽各种希奇古怪的想象将虚幻与现实混为一谈,是为了将现实生活中的不满寄托其中,这与科幻小说中以种种神奇意向给人带来的满足感——在我看来——并无不同之处。
羽人身生双翼,与少女借助等离子流翅膀腾空飞行(郑文光《神翼》),或者一个瑜珈修炼者以意念飞行(别里亚耶夫《飞人阿里埃利》),它们同样的离经叛道,不值一驳,但事实证明,后者更容易蒙骗一个自以为受过诸多科学训练的头脑——做为一个古板的现代人,他已经忘记了儿童的思维方式。同样的,我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人无法相信《向北向北向北》中讲述的故事。
《向北向北向北》的主角不是象征自由欲望的羽人,而是巨人。
关于巨人的梦想一直存在于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之中,从荷马史诗《奥德塞》里孤岛上的独眼巨人,到北欧神话里的霜巨人,到格列佛游记里的“大人国”,这些山岳一样高大,充满无穷力量的高个子们,和小人、鱼人、飞人一样都是幻想文学的重要原型。根据荣格的理论,我们完全可以断言,巨人传说的出现证明所有的人类都渴望更高大,更强壮,更有力量。
九州中的夸父巨人散布在殇州大地的荒原上,他们庞大,落后,强悍,易怒,天真淳朴,热血沸腾,永不言败。我希望《向北向北向北》能表达出这样的巨人禀性。这种性格描述并非空穴来风的狂想,夸父族巨人的传说散见于中国瀚如烟海的典籍中。现存神话资料最多的古代著作是《山海经》,后来更有《穆天子传》、《楚辞》、《夷坚志》、《拾遗记》、《博物志》、《聊斋志异》等等志怪小说,我们可以在里头找到许多相似的怪诞形象。
夸父之名,始见于山海经,在《大荒北经》中有“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自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的记载。
在《海外北经》中,另有一条,记载着:“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南;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这就是夸父的传说,他以勃勃的野心追逐太阳,被灼热的阳光烘烤得极度干渴,居然把黃河、渭水都喝干了,可见他的身材有多高大。
除了这位逐日的英雄外,山海经中关于大人国的传说着实不少,像《海外北经》里有关于“博父国”的记载:“……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蚇,左手操黃蚇”;《海外东经》里写着:“大人国在其北,为大人,坐而削船”;《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蹲其上,张其两耳”;《大荒北经》:“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国,釐姓,黍食”。
但只有夸父,那位不屈不挠的英雄,那副凛不畏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深刻人心。九州的巨人,以夸父为名,正是这样的缘由而来。
九州夸父并非无忧无虑的荒野巨怪,他们担忧自己的种族会变矮小,他们担忧自己变得和平庸的小人儿一般无二,这无疑是他们的最大噩梦。的确,巨人是会退化的,如果不坚守自己的信仰和荣耀,要么死去,要么退化,这就是英雄的无奈和宿命。
在《列子·汤问》中,有这样的神话故事:“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帝恐流于西极……使巨鼇十五,举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鼇。合负而趣归其国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兴、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忿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
这是羽人与巨人的传说同时见诸于一个故事中。五山就是后来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会飞的羽人居住其上,而龙伯国的巨人却将背负仙山的巨鼇钓回家去当占卜的龟骨去了,以至于沉了两座山,天帝生气了,于是让龙伯国的人逐渐变矮变小,到了伏羲、神农时,这些巨人的身高还有十余丈——也许正是这个故事说明,为什么现在的世界再没有巨人了。
除了这些直接见到巨人的描述,神话中还有些间接与巨人相关的故事,也很有趣。
在《向北向北向北》中,巨人们在火山口遗迹中发现了巨大的骸骨,夸父们坚信那是盘古的骨头。盘古,正是另一位闻名遐迩的巨人,他在一万八千年的时间里孤独地背负天地,最后以精血生化为万物。在九州的设定二版中,我们没有明确这位巨神是否存在。若按太平御览所说:“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盘古完全是一位高大得无法想象的神灵,他们说经过计算,最后得出盘古的身高可达九万里,这大概是五千座珠穆郎玛峰相加的高度。
《鲁语》里记载过另一块著名的骸骨,吴伐越时,攻下会稽,得到一块巨大的骸骨,于是遣人去问当时的博物学家孔子,孔子回答说: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
另外的一些故事,则涉及到巨人留下的脚印。
伏羲的父亲雷神,就是个巨人,他住在雷泽之地,有一天华胥氏来到这儿游玩,看到大足印,踩了上去,结果就感应而怀了伏羲。太平御览里说“大迹出雷泽”,就是这个典故。
《史记·周本纪》里也有个几乎一样的故事,“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嫄为帝喾元妃。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
其实“巨人足迹”这东西我们现代还偶有发现,比如大脚怪和雪人留下的脚印,还有,2000年6月14日成都商报载,在西藏邦达至昌都公路边峭壁上印有一左一右两个一人余高的巨型脚印,长约140厘米宽40厘米,于1997年修公路炸山时被发现,距今约有1亿5000万年前的历史。如果这则新闻是真实的话,按比例算起来,留下脚印的巨人身高可达十米。古人是看到过这样的脚印才编出了这样的神话吗?他们眼见过真正的巨人吗?
我们已经习惯了认定神话就是虚假的怪谈了,当这些东西突然从传说中走向现实,就显得越发地扑朔迷离。说实话,我挺讨厌科学的,因为总有人会说,这些全都是没有科学观念的古人编纂出来的虚幻之谈,其实,像我所了解的那样,科学是件无聊的东西,它大部分时候只会说:莫须有。
美国内华达州的印地安人就宣布他们见过巨人,他们的部落里传说曾和一种红发巨人族殊死搏斗过。到了1911年,矿工在一个岩洞中挖掘鸟粪时,果然发现了巨大的木乃伊,身高达2.2米。加州柏克利大学与內华达历史学会派出人员前往调查,他们挖掘出了更多的股骨,认为这些人身高可达2~3米。这些骸骨直到现在仍被內华达州的亨波特博物馆收藏。
1950年后期,土耳其的山谷地区发现了许多巨大的古人类骨头化石。其中一件大腿骨化石,长达120公分……经由考古人类学家计算,这条腿骨的主人约有五米高——这已经很接近我们设定的夸父身高了。
1986年底,墨西哥一家媒体报道,在墨西哥城东部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巨人颅骨……估计身高在3.5至5米之间……还有更多的记录,但科学还是不能让我们堂而皇之地说:历史上生活过巨人种族。
这和我们的祖先大不一样,在那个时代里,那些写下这些故事的人,读到这些故事的人真的相信巨人的存在,于是他们便存在。
这种信念让他们困在路边野店里,夜半听到外面传来辚辚车马,人喊马嘶,他们心胆俱寒时便会说:听,这是天兵过界。
这种信念让他们走在黄土大道上,突有好女子如惊鸿一瞥,华车丽服而过,他们怅然若失时便会说:看,那是野狐弄人。
那是一个狂想恣意的年代,那是一个四野里充满神佛仙怪的年代,那是一个充满太多无知的年代,那是一个因此而显得如此可爱的年代,所以苏轼可以亲见河蚌吐珠,蒲松龄的朋友可以和野狐倾心相爱,这些就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多么不科学,但是多么率真。除了巨人,更有大风、狐仙、花神、河伯、鲛人、山魈等等形象,组成了一系列更丰富,更有趣味,更为跌宕曲折的人物素材——它们沒能在现代文学中更广泛地出现,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科学希翼能把我们这个世界整理得更清晰更有条理一些,而想象希翼整个世界更丰富更复杂更难以捉摸。
有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吗?没有。
世界即是简单的又是复杂的,而无论是想象探索的世界,还是由科学探索的世界,都还留着巨大的空白,等着我们去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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