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完这杯豆浆

---写给病中的母亲

 

1

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只字不提

我们宁愿那只是一场噩梦

宁愿欺骗自己

那只是医院机器的一次出错

只是某个医生的一个误判

 

当你慢慢从阴霾里走出

并撑了那么久

我们宁愿相信奇迹

相信科学

 

相信进步的药物已将所有

恶性细胞全部驱除

相信死亡的缓期可以缓到无期

相信精神的晴朗可最终将疾病连根拨出

相信你一生的勤劳善良和隐忍

最终可以感动死神

 

2

我们害怕你头晕

害怕你发热

哪怕是一次小小的伤风

你都会经受不住

害怕你瘦下去

哪怕是一阵风

都会将你带走

 

害怕失去你

或者仅仅只是因为

害怕自己会成为一个

三十岁的孤儿①

 

3

当又一次的疾病来袭

给美好的梦幻当头一击

生活全乱了秩序

 

以前的夜色是寂寞

现在 寂寞里还有疼痛来袭

 

在黑暗的病房里

心底默诵所有写给母亲的诗

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

已泣不成声

 

4

2010年才刚过完一半

在我的老家 风调雨顺

没有旱灾没有涝情没有泥石流

我为数不多的亲人

却受生活的重创

死去两人 大病两人

在春天 我自己也与死神擦肩

 

当我清醒

看见母亲清瘦的满是泪水的脸

而此刻 我守在母亲的病床前

再次读你 消瘦沧桑

被疼痛折磨而扭曲的面颊

 

母亲

 

5

我们同样软弱

而且虚空

风一吹

你抓护栏

我关窗户

 

暗里有小妖啮啃

享你的肉

曾和我一样白而丰满

如今都已啃尽

像你前半生的饥饿魂灵

 

我们无法回避

只能假装不见 不听

 

6

安静时

不敢看你的深陷的眼睛

还只是早秋啊

竟是瑟瑟的冷

生命与绿叶

竟都是摆脱不了落地的命运

那么我们还是耐心等待罢

点滴输入脉管

还有多少值得期待的春秋

 

7

几袋血浆输入之后

你黝黑的脸终于有了鲜活的颜色

早晨的阳光真美

空气清新

死神又一次逃走

喝了口豆浆你说：

好像闻到一股梅的清香

 

是啊 母亲

我的枝头又雀跃起来

来 喝完这杯豆浆

~~~~~~~~~~~~~~~~~~~~~~

①此句引自陈先发之诗。

 

 

201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