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微光照亮他人
(2022-04-07 16:4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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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杂谈情感 |
四十多年前,一个名叫徐明的九岁男孩儿,因在放学路上观看两个同学陈力力和夏伟伟争夺手中的铁片玩具时,不慎被飞落的玩具伤及左眼,落下终生眼疾,并由此改变了人生命运。此后岁月,他独善其身,不与人交往,默默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读书看报,不看电视不上网玩电脑,甚至也不干一切需要用眼的活计,用着一部老年手机,连QQ和微信都没有,更不要说网红、抖音、微视,他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落伍者。就是这样一个很少与外界接触的中年男人,突然有一天,却被动地卷入到尘世的旋涡中,从此他的内心变得不再那么沉静……
时间过去四十余年,徐明偶然得知夏伟伟已官至市长,陈力力则是当地最大的房地产商人,他心无波澜,但身边的妻子和母亲却背着他一次次去向权贵谋求补偿。在此期间,他的儿子另有计划,偷拍了陈力力在饭桌上吹嘘与夏市长关系的视频,证实了东汉古墓让位于商业开发的传言。徐明成为众矢之的,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内去理解周边发生的变化,去重新认识自己熟悉的家人,甚至去向被偷拍者道歉。当年宽恕是否值得?昔日情谊已面目全非。借着徐明这双被伤害过的眼睛,观看人间世态炎凉。
这是女作家林那北的中篇小说《仰头一看》(载《收获》2021年6期)的故事内容。
作者林那北谈及创作动因时讲到:她最小的表弟是这一辈表兄弟里长相最好的,眉眼欧化,高鼻深目,时刻充盈着温暖而得体的笑容,并且不动声色地聪明,无论玩哪款游戏,只要出手,马上一骑绝尘。胜了,他只是静静一笑,像瓦片在水面划过,华丽、轻盈、干净,很快就无痕。一切本来都那么好,父慈母爱,家境优渥,上全省最好小学,住全市最佳地段。没想到表弟九岁时,在秋天一个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仅仅好奇地一抬头,同伴一块铁片就恰好落进左眼瞳孔。铁片很轻薄,却像块巨石砸下来,缓缓进行中的生活刹时兵荒马乱。
表弟个子长高长大,左眼却凝固在九岁秋天的那一刻:失去视力,仅剩模糊光感。他的人生也凝固了,初中毕业就招工进厂,然后结婚,几十年始终丁克着。时代飞速旋转变幻,他却在这一切之外,不用智能手机,不进家族微信群,不凑任何红白喜事。偶尔出现,脸上虽仍挂着温和笑意,但缩在角落,不搭腔,不插话,不开怀,不主动提起自己任何生活情况。他貌似平静的背后,沮丧会在什么时刻突如其来?疼痛又会以什么形式密布全心?
表弟九岁这场变故,曾是家族中的话题,长辈们在眉头紧锁中唉声叹气,却没有一个人提到“报仇”或“赔偿”这样的字眼。他自己更没有,漫长的时光里似乎只忙着一件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把伤口舔出盔甲般坚硬的疤,以此罩住自己。生活予他以淋漓鲜血,他却扔下刀枪,连进攻的姿态都绝然放弃,后退,萎缩,淡得像烟,轻得如风,至于今。
《仰头一望》这部中篇与表弟密切相关,但也仅是借他的杯子,装入作者心底的喟叹。作者的想象正是从这里出发的。如果那人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绚丽多姿的人生呢?如果隔着漫长岁月两人重新面对呢?所有人的一生其实都是冒险之旅,不同形式的伤害潜伏各处,随时可能张着利牙突如其来,不由分说就扎进生命里,那么多彻骨的疼痛我们唯有靠一己之力悄然吞咽和消化,一次次心如刀绞后再一次次默默承受。
小说里作者让徐明有个做过报社记者的儿子,儿子与父亲的生存态度完全不同,他以现代手段完成了一次非正常意义的报复,不料竟使徐明再次受伤——这次不是九岁时的外伤,而是伤及内心。偷窥与举报,这样的行为远远超出他认知的道德底线,当年伤害并改变他以及全家命运的人,顿时反转成他所负疚的人。像只蜗牛,他一直缩紧身体卑弱地活着,哪里能习惯祸及别人?绝望刹时膨胀开来,几十年里所有涓涓积攒的委屈、忿然、不甘,都被点燃,好在最后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善良本分。
小说结构严谨,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作者虚构的情节加剧了冲突,让小说中每个人物的个性变得更加鲜明,可现实中哪有人有小说主人公徐明这般的经历,遇到如此多足以影响人生的转折,太多人拼尽全力却依然过着平庸的人生,生活中意外频发却难逢惊喜,辛苦劳累地度过忙碌的一生,除了梦中再难有翻盘的机会,唯有期盼后辈有机会更上一层楼,过上更好的生活。小说讲的故事如灰姑娘的际遇一般,只能存在于童话中。
希望如作者所愿,让小说主人公坚守的那份本分善良能如萤火般的微光般撕开暗夜,照亮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