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刹海穿越的童年

陈九

电视剧《什刹海》正在热播，惹我遐想。

那天跟朋友约好在灯市口碰面，让我过去。我迷信出租车比地铁快，便打车从西边往东边赶。刚进阜成门就堵死了，现在没阜成门了，叫阜成门桥，加个桥字意思不一样，改朝换代的感觉。阜成门有门洞，穿过时有过堂风，头顶有东西罩着。现在是立交桥，随便走无顶无天，堵了吧，根本挪不动。急得我，非让师傅开空调。人家怼我一句，明儿可立冬了，要不给您窗户来条缝儿？最后还是我朋友有办法，调整计划改去什刹海荷花市场，说你赶紧下出租换公交，五分钟到。

下了出租四处找公交，凭老印象此地应该离什刹海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能到，要不咱溜达着？迟疑间，只见有位仁兄把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我眼前，愣没锁车！望着他背影消失人海，心说您还回来吗，我可要打车的主意了？俗话说，“从前的锁也好看，你锁了，人家就懂了”。他说的是你锁了我懂了，你要没锁不能赖我吧？其实一到北京我就注意到这种共享单车，老想试试，初来乍到没来得及下载租车软件，这不机会来了？我走近这辆车，左顾右盼，根本没人在意我。社会进步了，没人管闲事了，少一份压力多一份空间，空间就是自由，追求自由都从少管闲事开始。我先推两步再推两步，接着骑上就跑，穿大街走小巷，绕北大医院皇城根儿，再一路奔东过教场胡同，几分钟就到了荷花市场。小时候我住这边，熟。

居然我等他们！

我一边等朋友一边浏览周围景色。什刹海一带打造得真够意思，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古典，没这么现代，没这么些商家字号茶楼酒肆，沿海子呈环型包围圈，把这汪水堵得都显小了。荷花市场的牌楼过去没有，那时逢年过节才有集市，卖小吃的，卖蛐蛐罐儿的，卖字画的，耍把式的，我最喜欢一种皮条糖，五分钱一把，酸酸甜甜，能拉很长的丝，显摆给小伙伴看。

此刻的荷花市场有荷花没市场。正赶上夕阳无限，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一股深深的感动沁入心肺，让我五体投地。人一感动就想表达，正好荷花市场牌楼下有几个人在抽陀螺自娱自乐。这是老北京的传统游戏，只见他们甩开鞭子拼命抽，啪啪作响。小时候我也玩这个，最爱之一，于是央求人家，兄弟兄弟，让我来来，我来来。人家很厚道，老北京么，顺手把鞭子递给我。这下我现了原形，甩开胳膊玩命抡，也啪啪作响，鞭子打在陀螺上，回响在童年记忆里，我浑身发热呼哧带喘，五十肩差点痊愈。正玩得起劲，只听有人问，这个，是九兄吧？猛抬头才发现朋友们早到了，人家琢磨半天没敢认，千思万想没想到我跟这抽陀螺呢，你没病吧九兄？问得我不知如何作答。

从什刹海一路穿越，我们且行且珍重，争先恐后说话，回忆小时候在此经历的各种趣事。九兄，知道这哪儿吗？我定睛细瞧心头一热，这不锣鼓巷吗，拐进去是蓑衣胡同，咱的幼儿园。没错，九兄可还记得小娟，听说她后来嫁到上海，再无音讯，那时你俩不错哟。最后这句没说完他自己也乐了，幼儿园小朋友什么错不错，谁也忘不掉谁，就像一块儿生下来的。

走过锣鼓巷我就开始寻摸，搞得大家不得其解，找什么呢你？我喃喃自语，不对呀，锣鼓巷东边有个酱油厂啊，在哪儿来着？你说酱油厂啊，都多暂的事了，早关张了，好多厂子都关了，再说东城这边现在是古文化保护区，哪能开酱油厂啊，多味儿呀。没错，我说的就那个味道，当时没吃没喝，闻着酱油味儿都馋，酱油厂旁边有两棵柿子树记得吗？记得，结的柿子都酱油味儿，现在真没地方找酱油味儿的柿子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

我们溜溜达达，跨过剪子巷就到铁一号了，当年段祺瑞的执政府，也是我们童年的家园。我想起六十年代初一个冬日，在铁一号门口拍电影《鄂尔多斯风暴》，男主角叫温锡莹，有印象吗？他们摸棱两可，有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因为拍电影那天是周末大清早，很多小孩儿还没睡醒呢。我之所以赶上是因为隔壁张叔叔是群众演员，演一个游行大学生，一大早就把我们几个孩子叫起来看他们演出。为犒劳我们，还把游行演员用的小纸旗给我们玩，嘱咐大家别乱跑，结果还是出了点小状况。什么状况？也没什么，那个女主角内急，她抓住我问，小孩哪有女厕？我说我是男生，只知道男厕。男厕就男厕，你守在这别叫人进来呀！现在想想真是温馨感人，她那条长长的辫子哟。

说话间经过一座拱形大门，门口有一铭牌：欧阳予倩故居。望着这块铭牌我脱口而出，这不石山山家吗？对呀，你还写过一篇《石山山》回忆他，必须进去看看！这个院子与我住的铁一号一墙之隔，我在东他在西，我们走进这座不大的宅院，石山山的影子扑面而来。他是我府学胡同小学同学，也是童年好友。他个子高大，我俩搭档玩骑马打仗，打遍天下无敌手。更有甚者，他还救过我一命，那是个夏末晚上，我偷偷爬上他们的院墙摘枣吃，那棵树的枣子呈草莓状，上宽下窄脆甜脆甜。没想到脚底一滑从树上掉下来，咚一声落在石山山的院子里。马上很多人将我围住，他们纷纷斥责我，慷慨激昂，说到高潮处非扭送我去派出所不可！我当然很害怕，派出所是关流氓的地方怎么能去？正在这时，只见石山山石破天惊出现在我面前，他大吼一声“他是我同学”，攥起我的手向大门疾行，直到把我送到街灯耀眼的马路上，四周谧静。

后来我常去找石山山。院子里有座西式建筑，入口处有砖石拱门，便是欧阳予倩故居。院子后面有一进小院，是平房，石山山家住在后院。这里也是文人荟萃之地，除欧阳予倩，诗人光未然，剧作家曹禺都居家在此，还有郭沫若、田汉、老舍等文坛名宿经常来这里聚会。朋友们开玩笑说，九兄，那天扭送你去派出所的肯定就这帮大咖，他们一激动停不下来，把你当道具了。听他们畅笑我却笑不起来，石山山后来突然转学，至今没有下落，给我童年的记忆留下遗憾。还有眼前的景象，原本庭院深深长着各式花木，现在却挤满自建小屋，把院子塞得快要爆起来，后面的小院还被隔了出去，得走另外的门。哎呀，感觉太不好了，凸显古老文化与现代生活间的不协调，你可以衰老可以陈旧，但不能庸俗到连往日的荣耀都不在乎。我们惶然挤过狭小的走道缓缓向大门退去，向童年的记忆退去。只见一群白鸽凌空飞起，急促的鸽哨匆匆掠过心际，像紧箍咒把我们定格在古都的黄昏里。

2020年8月16日纽约随波斋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