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个性情国家，中国人是性情中人，不怕硬就怕软。日本人这么一来真把我们怼住了。有个松山芭蕾舞团的视频，他们为表达对中国的支持甚至不惜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催人泪下，我都有点懵了，只觉得天地有变，昨日还争吵不休的中日关系突然大海花开了。媒体上的热赞姑且不论，听说哪个地方卫视，放着半截儿抗日连续剧突然因此而停播。那就索性暂停吧，百多年来中日关系，因日本选择错误的扩张方式遭遇血火磨难。即便如此，中日关系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不同。跟其他国家的关系比较单纯，好就好打就打。可中日关系是多元的，抗战打到快亡国了，陪都了，大学躲进西南了，也没打掉中日间无形的手，仍有很多交结藕断丝连。新中国长时间与日本没有外交关系，但只要翻开报纸，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日本什么人被接见的消息。小时候我住铁一号，亲历日本蕨座艺术团访华，他们浩浩荡荡来到人民大学，拜会在此教书的著名学者吉野教授，当时随团的唐姓翻译后来曾任中国外交要职，知名不具。

可以这么说，中日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中国自强，这个前提是决定性的，就不怕风云变幻，自盛唐始的中日地缘格局与文化归属就不会有本质变化。日本毕竟孤悬于外洋，没有丝毫战略纵深，永远难成世界霸主，与生俱来怀有对陆地的迷思，实际上日本近代发展的根本动力也秘藏与斯。再重复一遍，只要中国团结自强，中日友好就是大势所趋，这既有文化传承，更有地缘逻辑和现实需要。日本子孙万代的长治久安不能永远指望靠伤害国家尊严来获取，签十份安全条约也抵不了稳固的中日关系。中国更不希望家门口有个狗仗人势的马仔天天算计自己，以致徒耗国力迟滞发展的步伐。中日关系向好符合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天时地利只缺人和，这需要时间与机遇的积累。

但无可回避的是，由于历史原因，日本政府绝不会轻易更改既定的战略方针。对日本表现出的友好姿态应持审慎乐观，没必要过度解读，更不应自作多情。就说此次日本对我新冠疫情的捐赠吧，坦率讲，与十七年前日本对非典疫情的支援相比，真是弱爆了！当年非典刚爆发时，日本政府率先捐赠两万套防护服，由驻华大使野本佳夫亲手送到北京市副市长手里，规格不可谓不高。紧接着，日本又派出由两名病毒专家领军的医疗队亲赴非典前线，与中国医务人员并肩作战，抢救非典病人。此外，日本政府分两批，将逾两亿日元的医疗器械运抵中国，同时又向中国政府提供了15亿日元的紧急无偿资助，日本是第一个向中国非典疫情提供援助的国家，也是当时国际上最积极的援助国。

没有比较便没有鉴别，与日本对非典疫情的援助相比，此次对我新冠疫情的援助，无论在数量，形式，规格上，都颇有差距。这次的援助基本是民间层面的，日本政府只表达了同情，目前尚无财力支援的报道。首相安倍提议内阁官员私人捐款尽管十分感人，毕竟杯水车薪，与历史上中国对日本的历次救援规模并不匹配。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期间，中国政府向日本提供了约10亿日元的资金援助，中国民间对日本的物质捐赠不计其数，中国的总理甚至亲临地震现场，慰问受灾的日本人民。如此看来，作为近邻的日本，此次对我如此严峻的新冠疫情的援助是否过于拘谨了？

然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们不在乎别人支援多少，有个姿态有句问候，依然心存感激拱揖而谢。令人欣慰的是，日本对新冠疫情的捐助大多来自民间，那些唐诗宋词体现的情意，才是最有生命力的精神纽带，民间的好感才是中日关系的本质体现。当年中苏交恶，民间蕴含的友情却潜流奔涌。苏共二十大后中苏撕破脸，六十年代初苏联红军亚历山大红旗合唱团依然按计划做最后一次访华演出，在场的观众流着眼泪鼓掌，演出结束人们依依不舍，直到合唱团退场才渐渐离去。直至今天，民间力量仍然是中俄交往的源泉。不久前我在天桥剧场看俄罗斯红军合唱团演出，古老的曲目年轻的热情，民意不可久违，民间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从此次日本对我新冠疫情的援助来看，中日友好是民意主流，在历经各种坎坷纷争之后，中日间依然保持着友好交往的民意基础，这不仅令人感动，也是必须珍惜的。当前我们身陷疫情正举国自救，但患难见真情，日本民间的诗情善意是不会被遗忘的。“君来几何时，仙台应有期”，待历尽劫波，容我们后谢如何？

2020年2月13日纽约随波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