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纸上做戏 |

越是冬天,越是想念故乡。许是因为东北人都怀有这样一种乡愁,以至于变成耽迷和执着,在象我这样的“极端主义分子”的眼里,好象这个季节只属于东北所有似的。
没办法,总不能拿自己的春天去比较春雨如酒柳如烟的江南,拿自己的夏天去比较椰树环绕海浪沙滩的海南,拿自己的秋天去比较巴陵之洞庭,甚或京郊的红叶。但是,因为有雪,东北变得有滋有味。
东北的漫漫严冬如今也是大不如从前。常怀念小时候农家院里的场景,那是真正的其乐融融。东北俚语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虽有点不思进取,那确实是一种无上的天伦之乐。
雪一飘下来,炕头的火盆点燃了,老娘们温好了烧酒,老爷们拣双筷子夹着酸菜猪肉,嘴巴嚼得吧滋吧滋作响,小孩子馋了嚷嚷着也要喝,一个巴掌拍在屁股上:出去找老王家二小玩去!小崽子喝什么酒?
小孩子玩了一整天也不着急回家,一整街的孩子们有各种各样的玩法:分组打雪仗、堆砌雪城墙,挖雪洞,在里面爬来爬去、扯着狼狼狗在冰雪封冻的路上打着哧溜,从村东头直滑到村西头……直到上小学,我还常常幻想,什么时候这雪大到冻住整个村子,我就可以不用费力地走,一路从家哧溜到课堂上去啦!
等到夜幕降临,一家家微弱但温暖的灯火逐个亮起,大人们开始互相串门,围坐在炕上唠嗑,小孩子往往跟着大人走,喜欢扎堆儿,于是七嘴八舌地将屋子里的气氛烘热到沸腾。
这个时候,村里总有一两个善于讲故事的老人,我们称之为“讲古”,也就是讲古代的事。那些故事书里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时候讲古的老人习惯成自然:“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呐,我们村里啊,来了一群八路……”有人觉得不对劲儿了:“八路军那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哪!?”小孩子不管,只知道听得津津有味,讲什么就是什么,所以讲古的人最喜欢给小孩子们讲,大人太无趣。
东北的冬季,从前最有意味的感受,是坐马车。想那一驾马车,吱扭扭行走在无垠的雪野,偶尔有路,两边站满了高大的白杨,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马车上的人抄着双手,听马鞭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就要响彻整个的冬天。
我很小的时候,当然跨不上马背,于是我想出折中的办法,我试验着骑上我家的狗。狗跟我好,让我尽管努力去骑,终于骑上了,狗的爪子不灵,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直打出溜,几乎快要趴成一块紧贴地面的狗皮,我还在手里挥舞着折断的鬼子姜的秫秸,秫秸上插根新拔下来的鹅毛,这便是我的青龙偃月刀。
后来孩子们都一天天成长为大人,童年的乐趣也越来越少,玩伴们都开始干起了大人的事,我当然也要作出同龄人的模样,但是在心里面,至今似乎我仍然耍动着我的青龙偃月刀。
故乡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了,太多的人和事我早已忘记,只有笼统的印象和模糊的大概,偶然会在一个夜梦中降临,温暖地提醒着我。我知道那就是岁月,那就是时间碾过之后的印痕了。只是我仍然希望它重来一次,对于那些曾经失之交臂的友谊、对于那些曾给予我微笑的人、对于那些永远消失了的日常场景,以至于对于最初的心动和爱慕,如今真得成了一曲曲感伤的歌。
然而它们究竟去向何方,那数不清的手势、神情和语言?我不能不深深地惶惑。再次想起旧时年画里常常出现的祈福之词:人寿年丰。题写在这篇随笔的头上,以为真切的纪念。



作品:如题
笔:青岛产湘妃印月
墨:大森宿墨
纸:红星特皮
尺寸:四尺三开
时间: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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