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图:绿绿豆)
记忆中的安生总是处于流动状态,西藏、敦煌、尼泊尔、印度……,就像水一样,从一个地方迅速消失,又在另一处涌现。
拉萨一夜 犹如幻影
“Einmal ist
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九寨沟的藏民楼,安生站在天色渐明的楼顶,侧着身子听不远处传来的诵经声,满头乱发,神色迷离,仿佛随时可以消散在空气之中,同事三年,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半年后,在拉萨一间又破又冷的屋子里找到安生时,她看起来很虚弱,发着高烧抖成一团,说不成一整句话,似乎病得就快要死掉。
从九寨分开后,所有关于她的讯息都只能通过网络的只言片语得知,见上一面并不容易。最近她却失去了踪迹,曾经有人在南方的小城镇见过她,那时她穿着印染的蓝花布衣,面对画夹,静坐河畔,信手涂着眼前的一切,心不在焉。
处理完亲人的后事,她就这样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很多人不得不相信她死在前往无名之地的远途中。仿佛是一种吸引,那种莫名的冲动要我一定找到她,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得知她在拉萨,毫不犹豫地前往。
坐在拉萨医院病床边,握住她的手,那些发自她体内连绵不绝的呓语,仿佛没有定律的节奏,让我随她一起颠簸在日出和日落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看着她,我的眼泪却止不住流出来,好像能够感受到她这段时日遭受过的所有喜乐悲苦,而她紧闭双眼,只愿意和自己的困惑共处。
等我醒来,安生已经不见了,没有任何留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好像这段经历也只是在梦里,从未真实发生过。
生存的规则是进行式
你没有办法对死亡说:“明天!”死亡会在现在敲你的门,生命也是在现在敲,神也是在现在敲。任何存在的都是现在敲,而任何不存在的一直都是未来和过去的一部分。——奥修
时间缓慢如常消失,每天坐在床边、坐在办公室里走神的瞬间,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安生。如果说找到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或者说我想过的生活,就应该像安生那样吧,那样自由自在,毫无羁绊,像个吉普赛和波希米亚人的综合体。
可是,我们真正了解一个人多少呢?和安生做了三年的同事,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好奇和喜爱,一头扎进她的生活,完全不顾她的感受,也许那一夜没有我,她也一样慢慢恢复元气,出现在地球的任何角落。
再见到安生,是在西城的一个偏僻茶馆,她变得枯瘦,光头,麻衣布衫,像一个清修的小沙弥,坐在实木脚凳上,遥遥望向窗外。她出了一本在旅途的书,这是一场小小的新书发布会,而她捧上自己的书,一言不发。
我试着向旁边的人问起她,他们说算了,不要打扰她,在她剩下的生命中。
茶喝多了居然也会晕,从茶馆出来,我的头沉到不能正常思维,在经历那么多复杂离奇的路途和事情之后,安生会不会记得有一晚,我曾那样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奢望着能够走进她的世界。
坐在车里,摇下所有车窗,初冬的空气中有一种苦味,从鼻息直探喉咙,搅得五脏异位,手脚冰凉,我痛得趴在方向盘上流汗。
突然有人握住我的手,慢慢按摩双手的穴位,黑暗中,我看到安生如水的眼神,闪动着明亮着。
安生卖了原来的房子,租住在香山角下一间朝南的平房,屋子异常温暖,灯光昏黄,一整墙的书柜上空无一物。她说,她的生活是一场浩劫,可生存的规则不是过去式,而是继续进行、经历。但有时的经历太猛烈了,到人们无法承受,无法修补的境地,索性重头再来,然后才知道什么是成全。

(插图:绿绿豆)
睁开眼,打开心
你从某个地方开始,然后不管你以为你已经走得离那个地方有多远,你最终还是要回到那里。我本以为你可以解救我,以为我可以让自己属于你,但事实上除了他们,我从未属于过任何人。——《幻影书》
清晨醒时,我看见安生正在院子里,变换着不同的瑜伽姿势,一会儿像鸟一样,一会儿像树一样,几片迟坠的树叶,摇摇晃晃地落在安生脚下的垫子,而她的动作却轻盈得像羽毛,然后总在一个时刻,归于沉寂。
我们一起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去不远的小集市上喝香热的豆腐脑吃刚炸出的油条,我的心和身上的每一个细小触角,统统被唤醒,不受控制地完全打开,大力吸入这些发着光的空气,一旁的安生依旧少言寡语,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保持微笑。
我试探地问起她的病情,她淡定地笑笑,说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以为会死在路上,两年里,不断去过很多陌生地方,像患上出走后遗症的瘾君子,曾经躺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仅有一只害羞的小蝙蝠作伴;坐在海边,潮水来又退,站起时,几乎带不动裤管里过滤沉淀的沙土;到陌生的城市租住,很多天不出来走动,指甲薄到可以用手撕开,健康白完全消失……是一种对自己的放弃。每一个越来越虚弱的夜晚,以为走到终点,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最后还是回来,这座城市,有青春期经历的片断,带着舒服的气味,让人安定和安全。
安生谢谢我在拉萨对她的照顾,但是我和她都不知道这样生命的延续,对身患绝症的人来说,是一种希望还是一种折磨,不管怎样,那些病痛并不会神奇地消失,而她已经在漫长自我解救的路途上,学会心平气和地与身体相处。
这样的疼也是一种知觉,随时提醒着人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内心,不管身在何处,当你打开心,才能感受到那些围绕身边的暖意和光芒。安生已经把每一种经历都当作享受,在任何一个时刻,保持鲜活淡定的心态,感受并自我觉知。
每天两个小时的瑜伽练习,两个小时的静坐,打扫、做饭、行走……炊烟升起,简单的饭菜却让人甘之如饴,一瓶小二转眼就不见,坐在院内的石礅上,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真实的景象,苍穹之下,星星很清晰离人很近,我看到自己的内心很想留下,可是,我也知道安生此刻已经足够冷静,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扰和陪伴。
不会消散的夜晚
所有的人都是“灵”,暂时来访这个世界而已。所有的灵都是永恒的存在。和其他人的邂逅,都是经验,而所有的经验都是永恒的联系。——《旷野的声音》
一个月之后,我还是决定去香山看安生,只是想看她是否还好。可是门扉紧闭,一切景物都在,却不见她的踪迹。房东说安生一次支付了一整年的房租,并没有说最近要离开,在我的一再请求下,他终于打开门,和我一起进去。
屋子仍旧空荡荡,和我上次离开时,并没太多差别,也看不出任何有关安生去向的线索,仿佛这次不归只是安生一次就近行走的意外。去房屋附近寻找安生,连那些沟渠也一次次看过,筋疲力尽后我只能静静地坐在车里,看天色一点点暗沉,幻想仍有一双手像那一晚握住我,或被我紧握。
一年之后,我又续了一年的房租,偶尔一个人去那里住上几天,从最开始幻想安生有一天能推门而入,到现在终于学会像她那样,和每一个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保持微笑。对那些落叶微笑,站在她曾站过的瑜伽垫上,变幻着不同的姿势,对那些鸟儿和树木微笑。
我一直坚信着,有一天能和安生再见面,不管以平常还是离奇的形式,不管在她曾经到达还是从未去过的地点,似乎我和她仍保持着某种联系,在某个不会消散的夜晚,继续倾谈。
《瑜伽》三月号·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