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琐记:高考手记:一众野狐要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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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刘芳高考情感文化环珮空归 |
分类: 梅眼横飞(允许片刻挽留) |
一众野狐要修仙
文+图:卫刘芳
“收旧手机、报废手机,手机换盆、换剪子、换菜刀!”楼下沙哑悠长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及远而去,并无停留。这是今年第一次听到,不知是疫情引起这个行业的衰败还是大家终于明白旧手机有信息泄露的危险防范起来。
一天后,7月7日将要高考,比去年推迟了一个月。搜了一下证件要求,要“两证一码一卡”,即身份证、准考证、考试用条形码、个人健康卡。今年多了个个人健康卡。健康卡上有前14天的考生本人和家人身体健康状况和是否出省情况统计。这也算特殊时期特殊记忆,值得一记。
山西今年的7月并没有往年的酷热,反而清凉潮湿气候适宜,但南方一些地区正在抗洪。一场接一场的天灾肆虐不知何时结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信条已经贴满大江南北每一个国人的额头。自怨自艾、互相指责正悄然退去,可能大家都认识到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而高考成绩被顶替大学被冒名的陈年冤案也被翻出,久远到连受害方自己都记不清一些细节了。《中庸》曰:不息则久,久则征。什么事只要一息尚存,源远不绝,就自有证验,自有水落石出。只是当年的青葱少年的命运已然不可回溯。
记得1992年的夏,也是这样潮湿。7月6日下午,我穿着姐姐的一条红咖色小黑碎花的百褶裙,要去看考场,是个矿区考点,第一次去呢。我家一切照旧,对我,没有增加豪华待遇也没有制造出紧张兮兮的气氛。倒是我二哥,见我出门去打探考场,连忙跨上自行车跟上来,还开玩笑说毕竟是高考,别人家有人送,咱家也得意思一下。
第二天正式开考,我死活不让二哥再跟着,免得加重自己负罪感。自己骑着小凤凰横梁自行车,飞奔去了,而且还是那条裙子,前横梁上车,技术熟练。当然,我和家人这样大将风度,不过是,因为我考上的机会渺茫。
是的,高中三年,我一个不惹事生非的学渣,只有一门语文每次考个几乎满分,其它课程平平。而我们文科班,还有一众花枝招展的校花压顶,她们有人擦口红,有人烫发,有人高跟鞋,风情万种,已然是社会青年做派,每天教室窗外都有各班的男青年来打望她们。这种情形,对我这种成绩不值一提,其貌不扬的壁花来说,简直是人生至暗。即便收几封情书,不过是练习小作文,随手回复一下,并无青春少女的萌动,连搭讪的欲望都没有。
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马,一次都没出现过,灰姑娘就是灰姑娘,没有水晶鞋和南瓜马车救助。也没有为了改变命运,头悬梁锥刺股过。因为我们是城市户口,过不了高考的独木桥还有招工的后路。就是这一条提前知道的路,让我们失去了危机感,小富即安混沌度日起来。
第一场记得是语文,我唯一的拿手,可我依然紧张地蹭掉了两次橡皮,监考老师帮我捡了起来。但作文题目我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二场考前,我去早了,在教室门口的花坛上坐着,带着二百度的金丝框眼镜。两个老师模样的男青年也坐过来,大家开始聊上午考试的情况,过了一会我起身走开,听到他们诧异地说:她不是老师?
考地理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对着考卷的地图填空开始胡编乱造。回到家有点沮丧,隐隐觉得不妙。但是家人还是照旧,没有人追问。我情绪安定下来。
我知道,当过教师的母亲和写得一手好材料的父亲,他们不是不在意我这个羸弱的小女儿,只是怕打草惊蛇我,出了意外。对他们来说,我能健康活下去就是他们最大的胜利。
1992年,全国共有303万人参加高考,录取75万人,录取率25%。没有意外,我们全班覆没。消息传来,我连高考成绩都没有去看。
当年班里也有受老师青睐的复读生,但是一向不问世事的我,没有更多的关注,只零星听到几句绯闻,也没兴趣了解。毫无见识的我,以为终于脱离读书的苦海。多年后,有了微信群,看到班里有人落户在外省,才知道有同学回去复读并跃过龙门。
落榜的我,没有像有个女作家一样,骑单车去海边文艺地派遣苦闷悲伤,也没有恋人可上演一出陈世美。没有古惑仔的摇滚,没有高光青年的荣耀。简直是一出该有的戏都没有!
此时此刻,真想吼一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其实还是有机会上大学,但是临决定那一刻,家长否决了,我只听到一句:她恐怕支持不下军训来。多年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大家认为我连半个月的军训都无法坚持下来?如果当时我推门进去说我能,人生会不会改变?
就在刚才我搜了一下,才知道,92年的很多大学军训是一整年。这一情节,在冯唐的《春风十里不如你》里有过描述。我这身子骨,确实无法承受。
玩笑归玩笑,其实,我遗憾的是,我应该是艺术生,我当时竟然没有一点这方面的资讯,不知道怎样报考,不知道要接受哪种培训,在学校也没听说和了解还有这种渠道。我是如此热爱一切事关美术的课程,至今不息。以至于不辞劳苦要去采访各行业艺术青年,要去听关于艺术的直播课,看到每一次绘画招生宣传,都要驻足,看到每一件艺术品,都要琢磨怎样制作。
我宁愿在一座手工作坊孤独终老,安静地完成一幅画,一个陶罐,一个木雕或者别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营营役役,蹉跎时间。
是的,我还有机会自学,我既然能自学了这么多,怎么不可以自学艺术类?一个朋友说,不能,这是种绵长的童子功,需要时间和系统培训。
我在一个知名收藏家的直播课上,听到他介绍说如何辨别年轻画家是否具有投资价值,其中一条是看这个画家有没受过正规的系统培训,这样才能发挥稳定,有朝一日大放异彩。否则,即便这个画家某一刻某个区域内有突出表现,长远来看,也不一定有恒力,没有挖掘价值。
我在一本关于纪录片的阐述书中,看到说,为什么我们的独立剧情片几乎没有塑造出几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人物形象。分析原因就是,独立导演没钱请专业演员,业余演员表演不准确,导演连一个特写镜头都不敢给。以至于“从表演到摄影的修辞手段都有限,所以很难塑造人物”。
是的,艺术类的在野党确实有不拘一格的表现,但是缺少基本功,为此登上大雅之堂比较难。
关于这两派的区别,王小波曾经在《万寿寺》调侃得很明了,说唐朝的妓女也分两派,“老妓女所属的是学院派,严谨、认真,有很多清规戒律,努力追求着真善美。另一派则是小妓女所属的自由派,主张自由奔放、回归自然,率性而行。”
但我们在野党,我们自由派会认命吗,不不,我们依然会凭借与生俱来的一点天赋和日渐浓厚的巨大兴趣,执着地走下去,我们需要普渡自己年少时候的梦想。
而你们,有幸的学院派,一定要珍惜我们所没有经历过的系统培训呀。
《子不语》有则故事,说有个大将军的儿子夜读书时,有个狐仙进来,问他是否占用这个地方,如果是,他这个生员狐仙就让出位置。大将军子大骇,说你一个狐狸,怎么还有学位?狐仙说,太山娘娘每年一次考试,取文理精通者为生员,劣者为野狐,并规定“生员可以修仙,野狐不许修仙”。
等级如此森严,考中了才有资格修仙,这不就是一些只肯招985、211入门的招聘门槛吗,而我们这些不死心的人,在学院派的大门外勤学苦练,大概就是一群想修仙的野狐了。
而那些被别人冒名顶替成仙的,失去了原籍,是连野狐也做不成了。这场迟到太久的正义,令人嗟叹。
“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王小波写道。但他自己一生没有屈服庸俗。
文字:卫刘芳
2020年7月5日,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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