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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几百年前有一条街,因其依傍流水而建,固当地的人皆自诩为“流水街”。若是随意拉一个街上的人问问这附近的怪事儿,那可不得了,他定选一酒楼,叫上个几斤牛肉、几坛陈酿十余年的老酒,右腿往长板古凳上一跨,便滔滔不绝起来。一旦开始,这啥时候停下来,可就不再与你相关,活生生就是易中天话三国的翻版,有过之而无不及。
“涓涓溪水,刹那跟着天上风云鼓动,风疾雨厚,雷鸣电闪。俺正瞅着要往屋里跑回去,只见溪水均分两端逆向而流,伴随‘哗——哗——’的声响,溪对面可更是了不得,整排房屋被风吹动,连着扎根的土齐刷刷往西边移动。当时俺不知咋的回事儿,盯着那房齐刷刷地走,背脊一凉就晕了过去。说起来就怪,等第二天醒过来,天色早已恢复如初,风调雨顺,毫无昨夜风雨做作的痕迹。”
这位小哥说至此,怕是口干舌燥,大干了一碗酒,长袖一擦,又是一阵饱嗝,好不快活。
“那溪对面呢,啥个情况呢?”
“急啥?俺这不正要说”只见这位小哥两眼一翻,又撕扯下一大块干牛肉,放在嘴里一顿嚼。看得围观的人群直流口水,却不知饥渴的是牛肉,还是别的什么。
“这溪对面啊,房屋全然与之前一般,你们个可别都觉得我说骗。你们看,就对面那房屋楼下那块破匾,左下缺了一角,还有那王婆子的糖葫芦摊,都跟之前一个样。”
听小哥这么说,大伙都往溪对面瞧去,可他们又能瞧出啥花样,匾原先是啥样、糖葫芦摊原先是啥样,他们可都不知道。
“小哥,这溪对面原先什么样咱们可不知道,你得让出点实际的东西给咱们瞅瞅。”
“是啊是啊。”
小哥听大伙这么着起哄,眉间已然有些不欢之色,但转念一想是有些道理,于是便身体一歪,右手使劲往兜里一掏,掏出个棕红小木匾拍在桌上。大伙纷纷凑上去,只见这棕红小木匾上刻着“欢尽楼”三个金色大字,甚是不解。
凡是当地人都知道,这欢尽楼是街上唯一的寻花问柳之处。它可不简单,其经营理念可非一般青楼所能相比,所服务之人分三档,最低一等即是问访以单次计费的,一晚上一钱;中一等的就是小哥拥有的这块木牌,以月计费,一两银纹一个月,可不就是包月卡吗;最高等的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养的起,具体是啥可就打听不到喽,但想必可以问访些顶尖的花柳之色,好不快活。
“小哥,你拿这个出来干啥,难不成是啥宝贝不成?”
听人这么一问,小哥脸上更显羞涩,连说话都不如之前般流利。“俺,俺这不是拿出证据嘛。就,就那溪对面的楼,就是欢尽楼,俺,俺那个老相好可不就在那。”
谈到相好的,小哥满脸愁容,“自从那天之后,就听乡亲们说有不少想过河的,才踏脚进去就没了身影,俺想起那天的情形就后怕,也就没敢再撑船过去,可怜了我那老相好,估摸着是想我想得要紧。”
底下的听客见小哥讲得越来越玄乎,渐渐失去了兴趣,上街去找别的乐子。那小哥见状,也就不再往下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三坛酒过,小哥满脸醉意,扶着门沿摇摇晃晃地跨出去,远远望溪对面,嘴里还对自己念叨,“这欢尽楼的姑娘都换了样,不知红儿可还安好。”
那伙看客中有个叫李二的人,是京城李家的二子,刚成年不久。这李家可是个显赫的大家族,李二的父亲是朝廷的一品大官,知书达理,几年前定一家规:家里的后辈成年之后需在外历练一年,增长见识。李二仍未成年便听闻流水街的怪事,好生好奇,便下定决心成年之后去这流水街游历一番。
那小哥所说的虽然玄乎,却实实在在地勾起李二的好奇心,见小哥吃饱喝足、意识不清地胡言乱语,决定上前去,看看能否套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小哥留步,小哥留步”李二快步赶上去,双手作揖,“在下李二,京城人士,如今出来游历山水,听闻流水街异闻,实属好奇,小哥可否再与我说说?”
“说?说啥?方才人不都散去了?还有啥可说的?”小哥斜着个脑袋,满嘴酒气吐在李二脸上。
李二见他如此无礼,心里升起一团正要发作,转念又想如今有求于人,便做一回儿子。于是从兜里拿出几两银子,放于小哥手里,又满脸讨好“小哥再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流水街是乡下的小地方,哪见过出手这般吓人的。小哥赶紧推回去“这位公子这是干啥,公子不就是想了解了解俺们这儿的怪事,哪用得着如此多的银两,我这便与你说了就是。”
李二见他老实,与京城里的尔虞我诈相比实属难得的好品质,心中的火气已然全消,挡住小哥推回来的银两,“小哥你拿着便是,就当作是做生意,一份消息一份报酬。”
“即便是做生意,俺这消息也值不得这么多钱”小哥又把手中的银两推回去。
二人来来回回不下十个回合,小哥终于不敌城里人磨砺多年的耐性,将银两都收了下,“李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哥,别说是这流水街的怪闻,即便是过河去,俺也在所不辞。”
李二见他这样说,心里也是激动地不得了,“走,走,走,咱俩边走边说。”二人勾肩搭背,满面红光,在路人眼里就是一副逛窑子的模样。
“这上对面非得撑船,没座桥什么的?”李二心里早有疑问,此刻总算是提出来。
“李哥,俺跟你说,这条河有玄乎,凡是造起的桥过不了两天肯定得塌,俺们这儿的官老爷来来回回试了不下十次,到头来也认了这个邪,从此之后就再没有提出要建桥的。”
“这可真有意思,这附近还有船不?”
“李哥你找船干啥?难不成?”这小哥方才有些上头,说了些大话,万万没想到李二当了真,此时确实有些后悔。
“没错,我确实想过河去看看,也想看看这河是不是如你所说一般玄乎。”
“这,李哥,老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万一要是真的,咱俩的命不得搭进去。”
李二见小哥如此畏畏缩缩,心有不满又无可奈何,沉默了片刻假意放弃这想法,“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明日返程想必是会留下不少遗憾。”说完摇了摇头,十分落寞。
小哥见着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愁容,毕竟拿了人家的钱,却没给人办足事,心里也是犹豫不决。
“说实话,我也是羡慕小哥你,生活在如此自在的地方,京城可不能这般自由自在”李二顿了顿,“不仅如此,还有心爱之人所记挂——”
小哥的脸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正巧为李二所见。
“算了,不提了...”
“李哥你别激我了,我带你过去。”
李二见自己的套路被识破,也自觉有些抱歉,于是许诺事成之后再送他些银两。小哥也不拒绝,只说句“活下来就行”。
流水街早已没什么船,俩人只得自己做了竹排,挑选了一根又长又牢固的作撑杆,又找店家买一大捆长绳,绑在身上,而绳的另一段就捆在一宽几米的树上,这样即使是出了意外也能让岸边的人把自己拉回来。
两人把竹排推进水里,准备下水。这引得大批的人来围观,店小二、店老板、老板娘、买胭脂的小丫鬟、卖胭脂的老婆婆、树底下乘凉的老伯,街上啃肉的老狗、拉车的坡脚驴、毛色杂乱的公鸡、母鸡、小鸡,就是毛头小子的扔炮、二脚踢,都在一旁围观,神色好奇又严肃。
“老伯,不说下水的人都没了,咋还有人去试呢?”
“这年头,总有人不信邪。”
“那不劝劝他俩?”
“俩傻冒,劝地住吗?让他俩去。”老伯抽了一大口老烟,双眼一眯,神色怡然。
李二和小哥在众人的注视下,像是被挑选出去挑战权威的人,身负全村的希望,颇有压力。他俩心里其实忐忑,却不得不彼此对视,点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眼前只剩两捆绳,围观的人一阵哗然,老伯也睁开眼,抽了口老烟,像是第一回见着“不简单啊不简单——”。
写到这儿,我不得不坦白,其实我就是当年那位小哥,姓王,名二狗。因昨晚梦里流水街的事情又历历在目,不得不详尽地将其全盘托出,既作为对我兄李二的怀念,又作辟邪之文,望流水街不再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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