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3):双抢
(2017-08-05 15:14:57)
双
杨新成
夏风吹过桐木港街后面的杨家坪
跨过七月,稻谷由青转红,稻穗由直转弯。人教版小学二年级语文(上)说,稻穗低头了、弯腰了——丰收的季节来到了。夏风吹过桐木港街后面的杨家坪。母亲站在里马湖边,望着此起彼伏的稻田说,要双抢(湘西土话,即抢收、抢种)了。
第二天太阳照在我家西边柳树第二个枝杈的时候,杨家坪某片稻田里果然响起了打稻机的叫声——地婆叔率先启动了杨家坪双抢的家庭行动。
火候没到,就不能动刀
穿了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的父亲蹲在田埂上,随手掐下几颗稻谷,放在嘴里一一咬开,用牙齿判断稻谷的硬度、用舌头判断稻谷的湿度……他吐掉最后一颗稻谷,说:“七月六号双抢。”母亲嫌七月六号有点迟。昨日通往兰家的丝瓜花架下,隔壁刘老六说他们家七月四号双抢。
“不要和别人家里比。”父亲皱着眉说,“我们家里谷子还差三两天火候——火候没到,就不能动刀。”
母亲不再说话。这些年,家里农事全都是父亲说了算,队里农事也有一部分是父亲说了算——自包产到户后,能写会算的父亲就被选为杨家坪的队长。七月六号就七月六号,她还可以多卖几天菜。双抢开始后,青菜就好卖了。把坟地间菜园里的辣椒、茄子、垄菜摘下来,把地里的凉薯挖起来,大清早放在猪腰子形的竹篮里,摆在桐木港直街医院门前,一天一个价。那些开始双抢的家里女人,风风火火地跑到街上割点肉后,就跑到母亲的菜篮子面前,价都不问、菜都不挑,拿起几把,丢下一些碎钱就往家里跑。
有时候,母亲会叫:“地婆堂客(湘西土话,即地婆老婆),还找你五角钱呢。”地婆堂客一边跑,一边叫:“火都烧到屁股了——以后再说。”她要赶回去做饭——今天家里请了五把“镰刀”(即短工,一般来自上头三阳镇大山里出来的青壮男丁)——一边跑一边盘算做一个垄菜肉汤、辣椒茄子,再炒一个冬瓜薄片或青豆角条……
杨老大不行了
我被母亲叫醒后,到堂屋角一堆镰刀里挑了一把顺手的,跟着母亲出了门。奶奶在身后肉儿心肝地叫我穿上鞋……我说就要下田了:“还穿鞋干什么?”
外边还没有开始亮,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屋角横道上。地上有些凉。母亲戴了一顶草帽,提了一壶茶,穿了雨靴走在我前面开路——她担心路上有长虫。我曾嘟咙起得早了:“可以提前一天嘛。”母亲说,这日头,稻谷一天一个样。早了,稻谷没有熟,割了有些是秕谷,可惜;迟了,稻谷熟透了,割时手一碰,有些就掉在田里,也是可惜。
走到姆妈丘,父亲已经抽完了一支烟,砍倒了一片稻。我跟着母亲走下田。母亲叫父亲的名字:“朝焕——朝焕——”她叫了两声,父亲却没有应答——他是怪我们来迟了。这时,天边现出一丝鱼肚白。我左手抓住两兜,右手镰刀一拉,割下两兜稻……如此割下十二兜稻,放在屁股后面的田里,就是半个稻铺的。这时,我怀念坐在沅水边敞亮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读课文,或者做作业……我小腿肚某处很凉——一只肉乎乎的虫子正在往上爬:他妈的,哪里来的明虫——我用镰刀背掀掉明虫。母亲割出两三步远,回头望了我:“不要割六行,割五行跟上来。”可是开了头……母亲只好多割一行。我割五行,慢慢地跟上了母亲。见我跟上了,母亲对着我骂父亲:“不睬我们——死老倌。”我直了一下腰,太阳已经出来了,稻田深处虫叫声停了下去……我咬牙割完一畦,爬上田埂,直挺挺地睡在田埂上——疼痛是若干条虫子,在脊椎上来来回回地爬动——父亲咳嗽几声。母亲叫我新儿,说:“别趴久了,地上湿气重——”
两腿泥的地婆叔远远地叫着“三哥,三哥”。父亲丢下镰刀,走向田埂。地婆叔说,杨老大不行了——昨天,杨老大两公婆抬打稻机。稻田里泥巴稀,他滑了一下。打稻机滚下来,机头正好击中他的脑袋——父亲折回来叫母亲的名字“华松”,轻声叮嘱母亲先割稻:“等我回来了,再抬打稻机。”“知道!”母亲没有抬头,一边割稻一边大声说。地婆叔笑了笑,没有说话……等父亲和地婆叔拐过勇叔叔屋角了,母亲背地里骂父亲:“什么狗屁队长?就是一个啄米官,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就是不啄自己家里的活儿。”
早晨的清凉渐渐退去,母亲叫我戴上草帽……弟弟用糖瓷碗端了三个锅巴团,站在田埂上叫姆妈,叫哥哥:“爹爹呢?”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吱声。母亲没有好气地说:“死了。”母亲叫我暂时停下来:“先吃点东西啊。”……我将镰刀搁在稻铺上,摇摇晃晃地走向田埂。弟弟递给我一个锅巴团……这时,我真羡慕弟弟:都十一岁了,还不用下田双抢。父母说,弟弟夏天见阳光就流鼻血——我也见过弟弟流鼻血:一流就是多半碗,挺吓人的——可能是父母疼幼儿吧。我抓起锅巴团就往嘴里塞:肚子早就空了。弟弟倒了一碗水:“哥哥,给。”我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咕咙咕咙喝了一个底朝天——垫了一下肚子,我感觉好多了。母亲交代弟弟告诉奶奶:“我们再割两畦就回来。”弟弟“嗯”了一声,空手回去了——田埂上,糖瓷碗里还留了一个锅巴团。这个锅巴团白留了——当我们回去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
奶奶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四条腿的餐桌上,摆了四个家常菜。和往日不同的是,可以在垄菜肉汤里见到了一些肉沫沫。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倒了一碗肉汤。奶奶叫我留一点:“你爹呢?”母亲堵气地叫我:“喝完它,喝完它——”奶奶望着母亲,又望着我……奶奶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的去向后,喜上眉梢:“这个狗娘养的,也有今天!”奶奶在骂杨老大——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杨家坪队长杨老大常安排我奶奶大冬天掏粪池,并带了一帮穷兄弟在旁边叫:“地主婆,你不是喜欢涂脂抹粉的吗?”——母亲也知道这些恩怨,可是她高兴不起来:田里缺了一个男丁,怎么搞双抢啊?她要奶奶等一下去杨老大家里,把父亲找回来。奶奶说:“我去,我去——我去看一下那个死老倌摊尸!”——其实,杨老大并不老,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八岁。
她说今晚上也去看看香港姑父去
我懒洋洋地跟着母亲去姆妈丘。《诗经》说:“六月流火”。太阳烤在背上,火辣辣的。我一边割稻,一边默背《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时,我想起了同班女生小关: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斜对面,穿着暗边底素白连衣裙,扎了蝴蝶结的马尾辫……她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我和母亲割了一个上午后,父亲还没有回来——杨老大死得真不是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终于回来了。母亲埋怨他回来得太迟了。他说,要搭凉棚,要把人(其实是尸体)从医院拉回来,还要请道士——孤儿寡母只知道哭。
“万事都要人牵头。”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是队长呢。”奶奶在旁边笑。她说那个死老倌也有今日——摊在地上的草席上,右脑勺残存了一些血迹——他不说话了:“那张狗嘴,不是挺会骂人吗?今天怎么不骂了?”她说,等一会儿她去桐木港街上买些纸钱……“烧些纸钱给你爷爷,告诉你爷爷在地下也不要原谅那个死老倌。”奶奶跟我说——他们与杨老大,是生生死死的仇,是世世代代的仇。不过,父亲叫住奶奶:“娘,你不要老是记着过去的事。”
父亲叫母亲先带着我去田里,他请地婆叔抬打稻机:“出了杨老大这档事……以后咱们杨家坪抬打稻机,不要女人干了。”我知道,这是父亲心疼母亲。等我们刚到姆妈丘,父亲和地婆叔抬了打稻机从勇叔叔屋前小路来了——两条汉子,抬起打稻机走得很快。听母亲讲,在包产到户前,我们两家人被队里安排到一张打稻机搞双抢:都是他们两个抬稻机,两个踩打稻机。他们是好兄弟。若干年后,父亲死了,就是地婆叔带了一帮老兄弟送父亲上山,并埋在父亲另一个老兄弟田伯伯旁边——他们放下打稻机的时候,母亲想上前帮忙,却被父亲喝住了。
他们放好打稻机,地婆叔说:“三哥,以后就咱们两个抬打稻机。”父亲说,这个当然:“你家割稻的时候叫我一声。”
母亲倒了一糖瓷缸的水,递过去:“地婆,喝口水。”他喝了水,告诉母亲中跃回来了:“带了一个妹夫回来——还是一个香港佬,穿着花格子衬衫的香港佬。”——中跃是贤爷爷的女儿,据说是咱们杨家坪的一枝花,念完初中就去了广州打工。据说,她后来去了很多地方:东莞啦,深圳啦,香港啦……我也亲眼见过中跃姑姑从南方回来,那是穿金戴银啊——“哦?”母亲来了兴趣,“长得怎么样?”“还可以吧?昨天晚上,我去贤叔家里,看得不是很清楚。”母亲笑他大舅哥白当了:“连个人都没有看清楚。”地婆叔笑着说,他这个大舅哥当得还可以:“香港佬妹夫派烟,不是一支一支的派,而是一包一包地派呢。”母亲有些羡慕,她说今晚上也去看看香港姑父去。
地婆叔走后,姆妈丘里重现了前几年就形成的抢收分工布局:母亲一把镰刀割稻,父亲一只脚踩打稻机,我一双手抱稻铺的。在一弯腰、一抬头,在一迈步、一抽脚的过程中,我慢慢地喂不饭父亲踩的打稻机了:很多次,父亲打完了一铺稻,我还在回来的路上。母亲叫我休息一下,父亲却没有吭声——我只好继续抱。稻穗扎在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跑到田埂上倒水喝。父亲看了我一眼,不,白了我一眼。这时,我坐在田埂上,耷拉着脑袋。父亲只好自己抱、自己打。
花了一只眼的海婆叔(俗称萝卜眼,却不影响海婆叔娶亲。海婆婶子要身材有身材,要人才有人才。人们很容易想起那句庸俗的比喻: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不久,就传出海婆婶子和龚二姑父好上了……龚二姑父弹一手好琵琶,在春风杏雨的夜晚惹得杨家坪的大姑娘小媳妇睡不好觉。据说,某个夜晚龚二姑父正和海婆婶子在海婆家东厢房的雕花喜鹊木床上娱乐……海婆婶子失望地叫着:“用力!用力!……你用点力啊……”这时,海婆叔就在东厢房后屋的小床上失眠。只隔一堵墙,只隔一堵墙啊——人们叹息)远远地叫父亲:“三哥——三哥——”
父亲停了打稻,看着还在五服之内的堂弟。海婆叔学着马叫:“马儿,马儿。”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母亲点醒父亲:“他要借单车(去年我家买了一辆飞鸽牌载重单车。农忙时,父亲载农药化肥下田;农闲时,父亲载我们哥儿俩上街)——”父亲指着里马湖我家方向,说:“你伯妈在家。”但他还是下了姆妈丘,先叫母亲“嫂子”后登上了打稻机,和父亲一起打起稻来……海婆叔比父亲小几岁,踩起打稻机比父亲要有力——有他加盟,打稻机欢快地叫着……他出了一担谷,准备上肩。父亲告诉他,单车就放在东厢房后屋里:“在墙边,没有上锁,你自己去推。”他一边挑谷一边叫嫂子:“不会弄坏你的啊,明天就还给你的啊。”……母亲恨恨地骂父亲:“你这个狗屁兄弟,只知道来我家借东西!”据说,海婆叔父亲当年是爷爷家的短工——解放后,海婆叔跟在杨老大身后,斗爷爷最起劲:“现在老子翻身了——老子要揭发你这个老地主、老财主……就是要把你打倒在地,就是要踩在你的头上,就是要你吃狗屎!”
今日,父亲叫母亲算了:“人家都帮我们打了半担谷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至今,我都赞赏父亲的这个态度……后来,我才知道海婆叔借了我家单车,沿着里马湖边小路骑向了桐木港街上……他去了一趟街上桐粮店对面的派出所,又拐进了桐木港桥头的沙头杂货铺。
据说,海婆叔晚上坐在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前,就着一碟花生米,哼着小调(据父亲考证,这个小调就是邓丽君唱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喝了近一斤米酒——那酒,两块一斤。我跟父亲买过多次,不仅沙头杂货铺里有,桐木港直街其他杂货铺里都有。
中跃跪在老泪纵横的贤爷爷面前
天黑了很久……今晚居然没有月亮。
打稻机停了下来,我坐在稻草堆上吐气,父亲出谷、母亲捆草。这个夜晚很静谧……我打了几个寒颤:莫非是杨老大死了,魂还在稻田里飘荡?我走到母亲身边,帮着捆草。父亲出了谷,用草把盖住打稻机……父母一人挑了一担谷回家,我喝了水壶里最后一滴水,跟着回家。我往后看了几次,杨老大的魂确实没有跟上来。
屋角晒谷场上燃起一堆烟,弟弟叉开腿躺在屋檐下的竹床上。奶奶接过我手上的镰刀和水壶,忙着端饭菜上桌。父母倒了谷,摊开谷,到晒谷场边小口池塘里洗泥巴——若干年后,我一次一次地端祥父母的结婚照。当年的他们,细嫩而羞涩——而现在,割稻、打稻、挑谷、赶水、耕田、插禾等农事将他们打磨成沉默的乡巴佬。我坐在小口池塘的石板上,把两条腿浸在水里——真他妈的舒服!奶奶在横屋下叫吃饭。父母过来洗泥巴,催我别泡久了:“白天热过了,现在泡久了不好——你长大后会得风湿的。”我只好跟着父母走进横屋。四条腿的方桌上,除了季节菜和一点肉汤外,还有一碗炒黄豆(那是陈年黄豆了)——咬在嘴里,脆生生……父亲正好下酒。母亲同意父亲踩打稻机后喝酒——男人嘛,干了体力活不喝一点酒,哪像个男人?——她从东厢房里拿出一瓶二块钱一斤的米酒……吃完饭后,母亲去洗澡,父亲背了锹去姆妈丘铲田埂。
母亲终究没有去贤爷爷家里——她太累,洗完澡后就睡了——我睡在床上,好像听到杨家湾里传来杨老大妻儿的哭声,断断续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在梦里,我走过一个菜园。应该是夏季,菜园里青绿的。隔了竹子篱笆,杨老大叫住我:“杨新儿,我家黄瓜被人偷了两根。”我嗫嚅道:“我不知道。”他露出惨白的脸:“你不知道——是不是你偷的?”说完,他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的妈呀,我转身就跑……
在我做梦的时候,桐木港街上派出所的2个警察悄悄摸上了竹林里贤爷爷的家门。在堂屋的电灯下,贤爷爷、中跃以及香港姑父和二叔叔正在打麻将——那是家庭娱乐,但带了一点小彩头……在杨家坪里上演了近10年来有且仅有一次抓赌行动——警察收缴了桌面的现金,共计28.5元,并带走了金贵的香港姑父——一个20出头的奶油小生。
贤爷爷从竹林里来到里马湖,敲开我家的门(1956年,我爷爷被没收了全部地产、房产和家当……一家人去哪里呢?贤爷爷让出了一个偏屋和一个牛栏):“朝焕呢?朝焕呢?”——他找我父亲去派出所……父亲以杨家坪生产队队长的身份,用200元将香港姑父保释出来。香港姑父出来后,和中跃跪在老泪纵横的贤爷爷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在二叔叔的护送下连夜去了县里。这时,天快亮了……杨家坪西北角某家晒谷场靠近屋檐的露天蚊帐凉床上,海婆叔正在打鼾。
据说,香港姑父和中跃如“脱笼之鹄”赶上了县里第一趟班车,回了南方。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奶奶正在里马湖前竹杆上晾衣服……父亲在姆妈丘里用牛耕田,我和母亲在二斗的水田里扯秧……下午,可以抢种了——放眼望去,杨家坪的双抢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