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写人叙事皴染法的画意美
(2017-03-16 11:16:25)
皴染法,本是中国绘画的一种方法。皴,本是人的皮肤裂开的纹理,借用到画画上就是表现山、石、树的脉络纹理,把物体的轮廓勾勒出来。染,即用墨水或淡彩润刷画面,以分出阴阳向背,以增强人物形象的立体感。综合上面的二层意思,实即是用墨勾出人和物体的轮廓后,不断地在轮廓上描画,使物体形象逐渐地加深,轮廓更加明显,形象更加清晰可观。
知道了皴染法的含意后,下面我们就来看曹雪芹是如何借着这个绘画之法,来写人和叙事的。
先来看,他借用皴染法来“画”人。
其实,我们熟读红楼的读者,都会知道,曹雪芹写人从来都不是一下子把一个人物的完整形象,从他一出场时就马上端到读者的面前的,而是这一回讲一句,到某一回又讲一句,正如绘画中的皴染的手法一样,一勾一画地慢慢描画,慢慢地点染,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才在读者心目中,随着故事和情节的发展,逐渐成型和清晰起来。下面举一二个例子试分析之。
比如小说中的主人公贾宝玉就是这样。
贾宝玉的形象历来争议很大,但我们姑且放下不说,正是这样的一个男主公,曹雪芹在写他时,可是费尽了功夫,可谓是一笔一笔地点染,慢描细画,这个形象才明显清晰起来,可谓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用脂批的话说是曹雪芹用狡猾笔法,“故弄玄虚”和卖关子,把读者的眼睛都“吊”起来,最后才慢慢展开,一个活宝玉才跃然纸上。第二回通过贾雨村与冷子兴的对话,冷子兴演说贾府时,把贾宝玉先“说”一通,说宝玉有点来历不凡,又有点怪,聪明乖觉。含玉而生,又说在周岁时抓周,他净抓些脂粉钗环,被其父贾政骂为色鬼。再又说,贾宝玉被他的祖母贾母溺爱,淘气异常,但又乖觉聪明异常。宝玉说起话是那样奇怪,说女人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奇奇怪怪。通过冷子兴一说,一个奇怪、淘气、乖觉和不喜读书的贾宝玉的形象已粗线条地出现在读者的面前了,即未见其人,先“听”其人,“听”而不“见”,宝玉的形象当然是模糊的,正如常人说听见不如眼见。再下来,贾雨村又来一个正邪两赋的说法,一下子又把读者的视线拉到一个迷雾一般的境地,使读者对宝玉的形象认识,更显得不清晰起来,如雾里看花一样,要认清贾宝玉的形象,还真如贾雨村所说,需要用格物致知之功和悟道参玄之力才行。那么,真正的宝玉又是如何呢?雾里看花,等着往后瞧吧。这才是曹雪芹给宝玉“皴染”的第一笔呢!
第二笔是第三回通过黛玉进贾府,从王夫人口中“说”宝玉,又“皴染”一笔,拘定宝玉的形象。黛玉一进贾府,将贾母、迎探惜、邢王夫人和凤姐等主要人物,都一一通过黛玉的眼光亮相出场了,唯独没有贾宝玉。作为一个最主要的男主人公,竟然被曹雪芹高高地“挂”起,凉在一旁,置之不理?此时,恐怕你忍不住了吧,会大喊:宝玉怎么还不出场?岂有此理!曹雪芹在玩什么把戏?其实,你不用着急。来了,就来了,在你等不及时,曹雪芹正在拿起笔,正寻思着,从哪里落笔“画”宝玉呢!当黛玉在宝玉的母亲王夫人带领下,去见宝玉的父亲时,因见不着,王夫人又“说”开了,借王夫人在黛玉跟前又“皴染”一笔了。且看王夫人是如何“皴染”宝玉的呢?王夫人说:“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你只以后不用采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宝玉的母亲称宝玉为“混世魔王”,又说其他姐妹都不敢沾惹他。俗话说知子莫如母,接着王夫人又对黛玉“说”宝玉:“他与别人不同,自幼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到还安静些,总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的两三个小么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采他。他嘴里一时甜言密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疯疯傻傻,只休信他。”“混世魔王”本是《西游记》里的一个妖怪,此时,宝玉还不真正出现,但我们从王夫人的口中得知:宝玉是个不安分的人,喜生事端,有天无日,实际是把宝玉比喻为在生活里爱捣乱、顽皮淘气、是一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混世魔王”,也暗指他是一个成天吃喝玩乐、不喜读书而喜欢胡闹的人。按照当时社会的价值观念,男人正经的事,应是读八股时文,摘取功名和光宗耀祖,但宝玉却喜欢在姐妹中厮混。经过王夫人的“皴染”,一个基本成型的宝玉,更加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了。
第三笔是第三回通过黛玉进贾府,从黛玉的眼中把宝玉又细描了一笔。接着上面的话说,当宝玉的母亲向黛玉叮嘱时,把宝玉的形象“皴染”了一番之后,曹雪芹从黛玉的心中、眼中又对宝玉进行了两次的“皴染”,而这两次的“皴染”是在王夫人所“皴染”的轮廓的基础上进行的。第一次“皴染”是:听了王夫人的话后,自己未进贾府时,曾听自己的母亲说起宝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黛玉母亲的话,与王夫人的话相对应,重叠在一起,如浓墨点染,越涂越浓了。第二次是宝玉从庙里还愿回来后,与宝玉见面时,又“皴染”一次,而且这一次更是浓墨点染了。先是通过黛玉的眼睛看,曹雪芹是从宝玉的外貌和穿着上着墨,因这一段文字太繁,就不注引了,读者也可以去读文本。曹雪芹写人物出场时,很少对人的穿着进行描写,只有二个人例外,一个是女主人公凤姐,另一个就是宝玉了。那么这次曹雪芹为什么很特殊地给宝玉的穿着和外貌,通过黛玉之眼进行大写特写呢?我看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前面已通过了王夫人和黛玉之母在家时所说的话进行了“皴染”了,见面时不必再进行一番“演说”了;其二是,通过面对面的直观描写,强化第一次见面的直觉效果,使读者对人物的印象更直观、更鲜明。也就是注重直观的描画,色彩更浓,人物形象更加突出鲜明。如果说王夫人与黛玉之母的“演说”注重从内在的“皴染”之话,那么通过黛玉之眼的看则是重在外观的“皴染”了,内外结合,一个鲜活的宝玉形象基本“画”成了。接着曹雪芹通过两首《西江月》进行全面的概括,也是对冷子兴、贾雨村、王夫人和黛玉之母、黛玉等“看”和“说”,进行“皴染”之后,又进行的一次“皴染”,即全面的“皴染”,把原先点点滴滴的勾勒连成线,再由线连成形,一幅画像就这样完成了。这个完整的形象就是那两首《西江月》的“描绘”。但是,并不是曹雪芹真正的宝玉形象,这是曹雪芹用的反讽手法,千万不要认为宝玉真是这样的人物。
当然,曹雪芹并没有停止对宝玉这个人物的“皴染”,在以后的章回不停地点染,如第三回里通过宝玉对黛玉起“妙字”颦颦、摔玉,第十九回通过花解语,从袭人口中“说”出宝玉毁僧谤道、把读书取功名的人讽为“禄蠹”,第三十二回贾雨村来访,湘云劝他出去见面,他责备湘云说的经济仕途的话是“混账话”,
曹雪芹写宝玉时用绘画的皴染法,把宝玉一笔一笔,不是一气呵成,而是一点一点地染,颜色越来越浓,宝玉的形象就这样“画”出来了。像这样的“皴染法”,曹雪芹还用来写宝钗。宝钗作为贾府的亲戚,到贾府暂住而应朝廷“征采才能”待选,“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对于宝钗这个人物形象,曹雪芹也是通过对她的性格、穿着和外貌等主要特征,一笔一笔,不停地“皴染”,她的形象才慢慢地清晰起来。先是在第四回侧面写她出场时,说她“举止娴雅”又说她“不以书字为事”和“好为母亲分忧解劳”;在第七回从周瑞家的眼光里看宝钗的穿着是“穿着家常衣服”,从她母亲薛姨妈口中说她性格古怪,“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第八回又从宝玉的眼光中写她穿着“一色半新不旧,看来不觉奢华。”她的相貌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然后,就宝钗的性格、为人处事又旁写一笔,“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不断地“皴染”,加以定评和描写;第二十二回通过写贾母出钱为她过生日,又借贾母之口加以定评,说她“稳重和平”;到了第五十五回,又从凤姐口中对她进行一番定评,说她“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从以上这些人眼中、口中和心中,即一人一笔,一人一画地“染”和“点”,“画”出了宝钗的印象:女人无才便有德,不事张扬,内敛少言,稳重自保,遵守妇德。也就是小说中所说的:“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一个按当时礼制下很规范的淑女形象给“皴染”出来了。诸如此类,对其他人物的“皴染”,在此不再赘述,读者再结合文本去慢慢体味。
曹雪芹用绘画中的皴染手法写人是这样,写事也是如此,下面再举一例慢慢分析。
比如曹雪芹写大观园,也是一笔一笔地“皴染”出来的。大观园是曹雪芹浓墨重彩地塑造的一个安置宝玉和诸钗的重要地方,当然很理想化,正如一些论者所说的如一个“理想国”或“世外桃源”,它的清净与大观园外的贾府的污浊形成鲜明的对比。曹雪芹把宝玉与诸钗放在大观园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随着贾家败落,诸钗人散,大观园不复存在,这就是悲剧。因此,曹雪芹把大观园写得越美,诸钗越快乐,被毁灭的悲剧性就更加强烈。因此,曹雪芹费着大量的笔墨,对大观园进行“皴染”重“画”。
第一次“皴染”是第十七回园建成后,贾政、贾珍与宝玉及众清客一起游了大观园,通过题匾额,把大观园全景式的进行“描画”,把大观园的一些主要景点的方位、路径和特色,每一个景点的格局、摆设以及所蕴涵的历史文化、诸钗将来入住某个景点的匾额名称,及每一个景点所住的红楼诸钗的人物性格隐“画”于环境之中,逐一地呈现给读者。应说,通过这次“描画”,把大观园的大致轮廓给皴染“画”出来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大致的、粗略的勾勒而已,还需要进一步的“皴染”。
第二次“皴染”是第十八回写元妃省亲时,元妃游园时再次“皴染”。到元妃省亲时游幸,只是大略的描写,与贾政等人游园题匾额时相比,这次则侧重于写此时经过装点后显得奢华过费的大观园,如用“玻璃世界,珠宝乾坤”“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等进行大略的“描画”,然后对贾政等人游园题匾时所写的匾额不当之处进行修改,如把宝玉题的“蓼汀花溆”改为“花溆”,“天仙宝境”改为“省亲别墅”,“红香绿玉”改为“怡红快绿”并赐名为“怡红院”,把“有凤来仪”赐名为“潇湘馆”,把“蘅芷清芬”赐名为“蘅芜苑”等等。使得经过上一次贾政、宝玉等人游园题匾额之后,把读者上次看大观园的“画”的记忆重新拉回去,把整个大观园的情形又重新回忆一下,“皴染”一下,对大观园这幅“画”的印象又一次得到了强化。这是省亲通过元妃游园再一次进行的“皴染”,这是其一。其二,元妃省亲时“皴染”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宴乐之后,元妃亲自搦管为各处景点题名,并赋诗以赞之,同时,并命宝玉与迎探惜及宝钗、黛玉等人,对每个景点进行赋诗歌咏一番,实即是用歌咏的形式对大观园的每个景点进行的“皴染”,不但对景点进行“皴染”,也把每个景点所蕴涵的历史文化与暗合的人物性格和命运都隐含其中,使得“皴染”不再是景物和环境上形体与颜色的“描画”,而是更深一层次的“皴染”,即从形到神的“皴染”了。这是曹雪芹叙事在运用绘画“皴染”手法,从画皮画形到画气画神的进一步发展。
第三次“皴染”是第三十九回、第四十回、第四十一回刘姥姥第二次进贾府时,通过贾母携刘姥姥等人游大观园时,把主要的景点一个一个地游玩,借刘姥姥、贾母之眼,对大观园又一次进行“皴染”。先后游了潇湘馆、紫菱洲、蓼溆,再到了探春之处秋爽斋并于晓翠堂上没宴请刘姥姥,饭后游到探春房中,坐船游荇叶渚水池,然后到了宝钗住所,到缀锦阁,再往惜春住处藕香榭。到第四十一回刘姥姥喝酒后,与贾母、宝玉、黛玉和宝钗等人游了拢翠庵,并于拢翠庵喝茶,从庵里出来,刘姥姥酒后喝茶上厕后误闯入怡红院宝玉的住处。曹雪芹正是沿着大观园的宝玉、黛玉和宝钗等主要住处进行游玩,也像元妃省亲一样,这次借刘姥姥与贾母等人物的眼睛,再次进行“皴染”。在“皴染”的同时,更有意思的是,这一笔比较特殊,与元妃省亲时“皴染”相比,一前一后,一盛一衰,“画”法相同,而“画”意却有别了。因为刘姥姥是一个红楼收局人物,即贾家败落、诸钗散后,从脂批所提供的线索暗示,在八十回之后,曹雪芹的原著里,刘姥姥还有一次即第三次进贾府。当然,第三次进贾府时,贾府已不是当日的富贵和繁华,而是败落了,贾府之人已是“树倒猢狲散”的鸟兽散状了。此时,刘姥姥不但是见证者,因得到凤姐周济而知恩图报,她是凤姐之女巧姐儿着落的收局人。因此,从刘姥姥着眼之笔,是特殊之笔,不但把诸钗命运通过各个景点的环境特点寓写于其中,而且通过刘姥姥之眼,把将来贾家之结局“画”于其中了,这正是曹雪芹皴染法在“画”形的同时,更是“画”意之笔,高妙就高妙在这里。
我们说建筑是有形的“画”,立体的“画”,凝固的“画”,而大观园正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这就是曹雪芹在“画”大观园,并通过“画”大观园时,把诸钗与贾府的命运寓写于其中的皴染法,既“画”形又“画”意,从外到内,从形到神,形神毕备,“画”尽了!当然上面说到的只是主要的,除了上面所说的外,还有第二十六回通过贾芸进入怡红院见宝玉时,又对大观园中的怡红院进行“皴染”,这是对怡红院的特笔,即用浓墨“皴染”了一下,按脂批说,“怡红快绿”,过后转眼即变“红稀绿瘦矣!”贾芸也是一个重要人物,脂批暗示,他也像刘姥姥一样,也是一个收局的人物,其中寓意也是深远的;还有第七十六回,通过湘云与黛玉联诗,从黛玉口中又对大观园中的“凸碧堂”和“凹晶馆”“皴染”一笔,当然不单是“画”一笔,而此时的贾府从赏月听乐的场景中已透露出凄凉将败的景况了。因此,这一笔看似粗略,尽管只是曹雪芹用淡色“皴染”,实际是把“意”都画出来了,而此时的大观园已是凄凉之意溢满于“画”,令人不忍卒睹!因此,这一笔,不能轻看了它。
限于文章篇幅,不再列举,读者再一一去回味。
过去有论者认为,曹雪芹写人写事,零星琐碎,东一笔西一笔,无次无序,写得太乱,不成系统。其实,那是没有领会曹雪芹把绘画中的“皴染”手法,拿来写他笔下的人和事。一点一点地“皴”,一笔一笔地“染”,颜色越来越浓,这种叠加与重复,使人物的形与象慢慢地清晰。曹雪芹写人写事,很少把一个人物一出场,一件事一发生,就一兜底写尽,而是随着故事情节发展,一个人物的成熟有一个过程,慢慢地“皴染”,最后才原形毕露。因此,这一回“皴”一下,那一回又“染”一笔,不停地用人物语言、故事、情节等作“颜色”,不断地对一个人物和一件事进行“描画”和“皴染”,使这个人物或这件事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清晰起来,艺术效果得到强化。这种手法,曹雪芹可谓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另外,用个更具体生动的比喻说,皴染的“画”法,被曹雪芹借用于小说中,用以写人写事,这样的写法,好似零星琐碎,正好似高明的雕塑家用錾子和锤子敲石头一样,东一敲,西一锤,好似无规则,其实,敲多了,錾到位了,一个成型的雕象就会慢慢地呈现出来了。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曹雪芹写作的败笔,凌乱无序!其实那正是曹雪芹写人叙事的神奇手法,即是用画画的皴染法来表现的,它的“画”意之美,从内到外,从形到神,尽于一“皴”一“染”、一笔一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