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着你,犹如追着一场遗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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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漫天飞雪的日子总是让人颇感诗意,而我也总是在下雪的时候无由的想起那半缕炊烟断续飘散的村庄,还有那在堆满厚雪的田地间留下脚印,却没给任何人留下记忆的你。
我是北方人,但是怕冷,阴差阳错的到了一个冷到极致的地方村庄留宿。连续的满天飞雪把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困在红砖瓦房里,而我也只是靠着暖炉看书写字。
偶尔溜神的一望窗外,就看见白茫茫的大雪中站着个人,他没做什么保暖措施,只是双手插在兜里,神情认真的皱着眉,仿佛操心着自然万物的轮回。
他是雪人么?
我一瞬恍惚,下意识回头看向屋里其他人,却发现他们都在火炉的蒸熏中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外面有他,等我再看向外面时,我和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他的笑安静而神秘。
他似乎很喜欢大雪,喜欢站在白皑皑的大空间里,望着远方。我试着和留宿我的奶奶描述他的样子,希望能在晴天的时候出去找他,但奶奶只是咯咯的笑着,并没有告诉我村落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之后的大雪中我又断续见着他几次,他的声音很低,话又少,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对这里怀着某种深沉神秘的眷恋。他说他看过我的文章,觉得我的诗不够好,词又稍欠大气,写不出这里的美。
我不服,他却意味不明的说这里的美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永远词不达意。
收留我住宿的老奶奶突然冒着大雪出来,给我送来保暖的棉袄。
“孩子,天冷不留人。”
我心里紧张老人家本不必为我这个年轻的外乡人操碎了心,可不知为何我又问起了他。
奶奶忽然咯咯笑起来,这次我仿佛能听见她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我有点儿糟糕的预感,一脸羞赧。
之后,奶奶走了。
天冷不留人,很快一语成谶。
现在让我回忆的话,其实是记不太清当时的情形了,我从来没那么近距离的触碰过死亡,还误以为死亡应该和抢战电影中演的一样惊心动魄,可奶奶那时候神情很安详,在我看来就像睡着了,我去叫她起床的时候隔着尚且末温未退去的发肤,我无法知道,她已然没了心跳。
他笑着跟我说:别怕,忘了吧。
也许他的话起了很大作用,除了鹅毛般的大雪和死亡之外,我什么都没记下。
从那之后,我就厌倦了蜷缩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见我终于走出来,他依然安静而神秘的笑着,没收了我的帽子和手套,从身后用力将我向大雪纷飞的深林里推了一把……
冷。
冷到绝望,然后惊心 。
我追着你,犹如追着一场遗世的雪
这雪白天地间,有失落的飞虫划过低空的印迹,有残留的豆荚相互戏谑,有半枯的麦芒窃窃私语。白茫茫的一片一片,似乎正沉吟着一首亘古不变的歌。
这镇魂歌的作者许是千万个房屋部落里流淌至今的农耕纺梭?还是古旧的铁锅里不曾变过味道的蘑菇白菜?祖父烟袋里飘散出的丝丝轻烟,夹杂着不知多少人的半世希冀和绵延眷恋。
一切都被迫埋在了厚雪之下,因为是活着的,所以终会呼吸着死亡,这里的人们向死而生,这里的万物枯荣往复,生命的血肉之躯在此间存活老朽的铁证,没错,是活生生的。
我追着你,犹如追着一场遗世的雪。
就在我回去准备把我所见动容尽数告诉他听的时候,却在哪里也找不见他了。于是我反复试着向村里的人们打听他的名字和可能的住处,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然而一一去找却都无疾而终。
自那以后,雪渐渐少了,温温凉凉的冬日阳光普照在这小村庄上。除了一场雪念,我没有任何可以寻到他的线索,他就像一场未曾有意备注过的遗雪,没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停留过,我念与不念,都已一去不还。
然而我相信我的眼眸会重复清朗,因为在我曾迷路过的北方,他们用最沉稳安详的神态,为我指引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