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89

山水含清晖

山水渐渐成为士人托付情愫的神祗，归宿心灵的家园。

但“山水”这个词，在东晋以前，无论文学作品抑或文献记载里面都绝少出现。“山水”一词的大量出现，是在宋代。

最终将山水之境呈现于世的是两个人。他们一个将山水入诗，另一个把山水入画。

将山水入诗的是谢灵运。

谢灵运，谢玄的长孙，和生性迟钝的父亲谢瑍不同，谢灵运年少即以诗名，深得祖父宠爱，谢玄常叹“我只能生出个谢瑍，谢瑍怎么生得了你。”

谢灵运十八岁承袭康乐公爵位，性奢豪，穿最华贵的衣服，坐最豪华的车舆，他的衣着日用标新立异，无不成为时尚风向标。

对于自己的才华，他相当自负，他说 “天下文才共有一石，曹子建曹植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其他古往今来的人共分一斗。”

他不但是谢玄的长孙，王羲之的女儿王孟姜还是他外婆，谢道韫则是他的姑奶奶。这样的贵胄苗裔再加绝世的才华，理应在朝廷作柱国之栋梁，但并没有，终其一生，在他生活的晋末和刘宋他都未被重用。

和谢安一样，谢灵运喜好山水，他希望有所作为，但无奈形格势禁，于是他更加纵情山水，象他的先辈那样，谢灵运回归自然。

会稽有谢安留下的陈郡谢氏祖业，于是他把自己的籍贯改为会稽，扩建老屋修建庄园，前瞰秀水，背倚丛山，在那里，他与王弘之、孔淳之等一众隐士山水逍遥，为此，他写了一篇《山居赋》，以载其事。在湖光山色之间，他写诗。他的诗作一经写出，即会传至京城，士庶皆竞相传抄，一夜之间便会噪动京城。

后来他任永嘉太守，踏遍了永嘉境内的大山大岭，每次出游，都带领大队人马，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规模之大，有时队伍连绵几百里，常令沿途州县以为闹山贼。

就在这些山野之间，在大自然的感召之下，谢灵运写下了这些诗句：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这些现在看来平常的诗句，曾经在千年之前倾倒过李白，杜甫，鲍照，钟嵘等等众多大诗人，大文豪。

因为魏晋兴盛的玄学，改变了士人的心智，但表达玄学，诗歌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方式，恰在此时，士人重新发现了山水，并把的心境投射其上，山水诗借谢灵运之口应声而生。

谢灵运说“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他确乎在湖光山色中感受到了愉悦，并且深有体悟，于是发而为诗。

此前的玄言诗谈玄论道，终究寡味，缺少了一点诗意。谢灵运的山水诗一出，“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令人耳目一新。山水并非只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山水在深情的人眼里饱含深情。第一次，山水借诗歌将士人的玄心呈现在人们眼前。

由此，山水正式成为一个新的诗题。后世之陶渊明，王维，孟浩然，莫不在山水之中找到了自我，并且，诗人得出结论，所谓“作诗不过情、景二端”，王国维云“一切景语皆情语”。

黄宾虹 振衣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