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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小说】云胡不喜
阳光如蛊,蛊的毒由肤入皮,由皮入骨,痛,痛地泪眼婆娑,肝肠寸断。祖奶奶半眯着眼睛,守在一边,像只安静的老猫,她是她曾孙女最忠诚的守护者。"泪洗残妆无一半",肚子微微隆起,她不禁疑惑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还是她带大的云喜丫头吗?
祖奶奶哆嗦哆嗦了嘴唇,声音依旧响亮 "云喜,天塌了吗,天没塌人就得活着,男人因你死了,你就要对的起他,孩子生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帮你带。"祖奶奶一百多岁了,生生死死不知目睹了多少,她也曾小家碧玉、弱质无依,可惜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教会了她把眼泪当糖吃。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局势持续紧张,人心惶惶。那年初夏,雨下的很大,祖奶奶下学回家乘着家里包的人力车。她面貌清秀,扎着双马尾,头发里面,各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身上套着一身新制青色的衣裙,人淡如菊。车一拐进弄堂,险些压着躺在墙角因为革命而受了伤的祖爷爷。祖爷爷额头渗血,面色惨白,却甚是俊郎。情心初动,情苗自生,他成了祖奶奶的第一个丈夫。郎才女貌甚是相配,不过书香世家的与世无争终消解不了一个天生的革命者的热忱。抗日战争一触即发,祖爷爷留下书信,离开了,此身许国难许卿,世上安得双全法。山河破碎,祖奶奶自己带着孩子,送走了她的爸爸妈妈,送走了家里的荣华,种种盘剥下,独行独坐还独卧。
一别三年,音书无个。下定决心,祖奶奶领着刚刚五六岁的大爷爷去乡下避难,藏蓝色的大肥袄,剪短了的头发,祖奶奶足足穿了四条裤子,这一路上担惊受怕自是不必说。一日,风雨大作,借宿旅店,雷声轰鸣里,传来参差不齐的马蹄声,是流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吆喝到厅堂里,为首的长相硬朗,身材魁梧高大,随意披着的黑色皮衣纹绉不起。他不经意地将眼光在祖奶奶面庞上流滑过,又流转回来。
"云喜,找男人就要找那种惊涛骇浪里也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女人这辈子,但求个知冷知热,足以依靠。"祖奶奶被土匪劫上山,早已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然土匪头子并没有打扰她,任何人都没有,她像走进了一个桃花源,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他们为匪的是抢东西,不过只抢为富不仁者的东西,至于祖奶奶,不过是个心动的意外。他对她很好,事事关心,手把手教祖奶奶打枪,默然的爱,一厢情愿,在或不在。祖奶奶下山的那一天,他在山头站了三个小时久久不愿离去,像只孤独的鹰,衰草粘天模糊了天空的方向,忘记了飞翔。
祖奶奶下山不久后,遇到了几个私自行动的日本兵,她紧紧拉着大爷爷的手,使劲地捂着他的嘴巴,藏在草垛里,听着外面不时响起的兽语,身上顿时起了冷雾,湿漉漉的,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枪响,三声,干脆利落,是他。他把他们从草垛里掏出来,挟上马而去。"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大山深处,与世无争。后来日本投降了,在祖爷爷去世的前一年。他们谁都不知道。祖爷爷疾病突发,在祖奶奶的怀里,话语微弱。祖奶奶笑靥如花,泪拆两行,她鹅黄色的袄胸前染上了凄婉的暗红色血迹,她轻柔地摸过他脸上的每一处沧桑,"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天,你放心,孩子们我都会好好带大,等他们长大了我就去找你,咱还做一对恩爱夫妻。"祖爷爷费力地握住祖奶奶的纤长细嫩的手,安然地去了,那一年祖奶奶40岁,四个孩子的母亲。
春夏秋冬,几回寒暑,祖奶奶把眼泪生生憋在眼眶,带着孩子下山去。她的手渐渐粗糙,肿地像地里冻坏的萝卜,伤疤一个摞一个,孩子们也像雨后春笋渐渐地在农村的田间地头,小溪河边长大成人。我叫云喜。祖奶奶说,我自小便有一股不怕天不怕地的劲,若是个男儿身,必定是最优秀的男人。
在警察队伍里,我算是个很出色的女警了,沐辰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丈夫。一次任务,出现了意外,他为了掩护我撤退,被流弹击中,身体上开出血色妖娆的花。
"但是女人如果只会哭,那就配不上她的男人" 午后温和的阳光打在祖奶奶风霜密布的脸上,带着生命的肃穆与庄重,我僵硬地着拿起筷子,死命地把桌上的饭菜往嘴里塞去,塞的满满的紧紧的,味道很苦很涩。
"爸爸,念辰来看你了,妈妈很厉害,她破了一个大案子,我也很乖,就是很想你,爸爸你多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吧?""五年了,我在沐辰墓边种的桃花树洋洋洒洒地开着,淡粉色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逐落,当年的任务完成了,沐辰安息吧,我和念辰都很好,他很乖是我们的好儿子,祖奶奶不久前去世了,她说瓜熟蒂落,劝我们不要伤心。"浓浓薄薄的雾笼起在我的眼里。天气倏忽而变,大雨滂沱。我来不及反应,匆忙抱起念辰。一转身,希华拿着伞像我们急急奔来。他接过念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祖奶奶你和祖爷爷重逢了吗,他有没有拥你入怀,一起骑在高头大马上,踏过生命的苦难与深重?
作者简介:赵雨秋,山师文学院学生,文学作品曾发在中国作家网,国家级报刊《教育科学》,山东省国防报,获得了几次省级二等奖、三等奖等。写作的路上,一直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