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我的姥姥》

2022-08-31 16:10:49

听妈妈说我的名字是姥姥给起的。

我家是个老家庭,在父亲这一辈儿从名字上就有排序,父亲名字的第二个字是“贵"字,姑姑们也是”桂“字,我们这一辈儿男孩是”兆“,女孩是”学“。姥姥给我起的名字是最后一个”光“字,所以,我的名字就叫”兆光“。

我查过电脑,叫”冯兆光“的全国没有几个,名字叫”兆光“的却有那么几个,都是挺有名的人,一位是”司徒兆光“,是一位画家,还有一位叫”葛兆光'的,好像是一位学者,呵呵!我挺喜欢我的这个名字,有时我就想,姥姥根本就没文化,怎么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又响亮又有文化的名字呢?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自从妈妈说我的名字是姥姥给起的,我就特别喜欢姥姥。

姥姥家在河西挂甲寺,五十年代的挂甲寺还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像大村落样的住宅区,

相比我家在河东大王庄胡同里的房子,姥姥家的四间北房和一个还算宽敞的小院以及屋里的砖炕和堂屋里做饭烧柴禾的大锅灶,给我一种走进乡村农家小院的感觉。

在我的印象中,姥姥个子挺高,应该有1.64米,缠足,扁平的鼻梁,两片嘴唇也比较厚,微黑的脸庞,低垂的眼睑下总是笑呵呵的一张脸,谁见了都会觉得有一种憨厚慈祥的亲切感,

姥姥这辈子在我看来,是洒脱了一辈子,也受制了一辈子,说她洒脱,我妈妈在娘家是老大,从小七八岁时就带着弟弟妹妹、做饭、做家务,姥姥呢,有了家里大闺女这个小帮手把活儿都干了,姥爷在海关做点儿事儿有挣钱养家,剩下就是享受了,听妈妈说过,姥姥那时就爱和周围的街坊几个“斗小牌”,那种小牌有一个名字叫,“斗十胡”,直到我小时候去姥姥家,还见到过姥姥斗牌的那种牌,这种牌比扑克牌长且窄,上面的牌码儿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是它比扑克牌多,扑克牌只有54张,可它厚厚的一摞足有二寸厚。

姥姥抽烟,我依稀记得姥姥曾经用一个一尺长的烟袋锅子抽烟,给我的印象像一个“地主婆儿”,该打!这种比喻冒犯尊长!

说姥姥受了一辈子的治,也确实过分,其实还是看怎么说了,因为姥姥一直在家跟着我大舅一家生活,一直生活在那个小院儿里。大舅在塘沽港务局工作,和大舅妈几乎是过了一辈子的周末夫妻。所以到我二姨出嫁后的日常日往,姥姥的衣食住行都是大舅妈来照应,尤其姥姥,早早就耳朵聋了,里里外外、大事儿小事儿都由舅妈打理的吃喝不愁,只是,大舅妈为人有点儿强势,更重要的是,说我姥姥受制还是多少从我二姨和我妈妈的言谈话语中得出的印象。

逢年过节我妈妈才回娘家,我二姨当年直到37岁才出嫁,一直跟着姥姥和哥嫂一起生活,二姨是个生活俭苛做事不大气还爱叽叽咳咳的人。尤其偶尔到我家,在我妈跟前只有一个主题,就是告嫂子的状,那时候我妈妈总是听着她的絮叨,时不时映衬着她的絮叨点拨她两句,这事儿应该这样那样,大家不就都好了吗,我二姨就茅塞顿开的说,哎

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但是我大舅妈可与她正相反,是个嘴上不饶人,但做事儿有里儿有表的人,她从来不嫌事儿大,越大的事儿越能看出她处事的魅力,不管什么事儿、有多难,她都能当机立断做的让大多数人心服口服。你想,这姑嫂俩在一个屋檐下能协调吗?当然,姑嫂俩大面上都没事,但是,话里话外,大相径庭的想法总让二姨心里留下小小的不快。

我姥姥呢,早早儿的耳朵就不好使了,她老人家耳不闻为净,谁跟她说什么,她都会颇为感慨地对那人边摇头边撇嘴地似乎是不仅心领神会还颇有同感的样子,其实她什么都没听清楚甚至没听见,每每这时候,我都惊奇的看着姥姥那梳在脑袋后面的那个小抓鬏一晃一晃的,那种表情,那种“大智若愚”的样子,别提多逗了。

现在回想起来,姥姥日常的衣着打扮,应该是典型的“民国范儿”!为什么这么说呢,您听我道来。

姥姥的头上——梳的是抓鬏,抓鬏上偶尔插上个翡翠小头饰显示着老太太的精气神儿。

姥姥的上身——穿的是带大襟儿、疙瘩袢儿的褂子,(颜色总是白、蓝、灰、黑,布料板生显得那么庄重)

姥姥的下身——穿的是腼裆裤、腰系红腰带、脚踝处扎着腿带子。走起路来不绊脚。

姥姥的脚下——缠足,一双小脚上总是穿着白袜子,外带一双礼服呢的小尖头儿鞋透着紧身利落。

我这样形容,恐怕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能想象的到。其实,这身打扮在半个世纪前还是能看到的。

现在的女士的头型五花八门,打理头型的工具也数不胜数,广卡子的大小、式样和功能就不计其数,长、短、烫就不说了,现在还有留男生超短甚至光头的,可当年女性的头型大致只有几种,女孩可以留辫子,可以短发,女士可以短发、长发、梳辫子还可以烫发,而老年妇女也只有梳个抓鬏的份了。

到姥姥家,我最爱看姥姥梳妆打扮,那时候。姥姥跟大多数老太太一样,梳的就是抓鬏,我也看过我奶奶梳抓鬏头,和姥姥梳头的方法都是一样的,首先,把头顶连带鬓角的头发全都从前梳到脑后,而且要紧贴头皮,不能松散。下一步,是要有人帮忙,这个人就把梳到后面的头发揪紧,姥姥自己则用一根像鞋带儿一样粗细的黑绳,把头发从脑后搂住,从耳际上面拉到嘴边,并用牙把两个绳头拉紧咬住,让所有的头发从脑前到脑后紧贴头皮且没有一根乱发,这时,帮忙的人会把通常长到脖根的头发拢在一起,在接近发梢的地方也是用一根黑绳缠绕捆扎多圈后系紧打结,这第三步就是把捆扎的发梢向上卷起来,卷到拢在脑后的黑发绳儿的地方用卡子卡住成为一个”抓鬏”,第四步,就用一

种专用的黑线编织的“抓鬏”小网兜儿,把“抓鬏”兜住,然后再用卡子,把“抓鬏”更紧地卡在脑后的头发里,这样,“抓鬏”的梳妆程序就算完成了,如果,要出门,或者,再把它“美容”一下,这就是第五步,那时,装饰这种“抓鬏”的有一种化学的专为“抓鬏”用的卡筘,(见图)它是一个通常是黑色的、像抓鬏大小碗儿状的、镂空花瓣图案的、薄薄的“抓鬏扣”的装饰品,它正好卡扣在脑后抓鬏的正面,这是姥姥奶奶们想讲究点让自己的头上”美一美“的常用装饰品,一般她们出门串亲戚时大都必须要带上的,就像现在带发卡一样,显得庄重整洁。要是再想讲究一点儿,那就是往抓鬏的右侧上方插上个翡翠的装饰品,或是金的银的簪子,要是再讲究点儿,那翡翠的像花生粒儿大小,形状有圆有长的装饰品反插到左边,而在右手可及的抓鬏的右上方插上一支在春天时可以买到的鹅黄色的含苞未放的玉兰花花蕾,翡翠的亮绿和鹅黄的香气芬芳就更显得老人家身份的尊贵了。

话题扯远了,还回到梳头上来,还有一个环节,抓鬏揪好了以后,姥姥把咬在嘴里的那根黑线绳放开来,这时姥姥和奶奶的脸上,从耳朵上边到嘴角,有一条深深的绳印,这是梳抓鬏头的特征,(过一会儿就会褪去)如果,姥姥奶奶们觉得自己的头顶或鬓边还有散乱的碎发,就抹一点儿一种叫”绵刨花“的梳头油,那整个抓鬏头就”一丝不苟“光鲜整洁了。

当年走街串巷有专卖这种梳头油和玉兰花蕾的小贩,他们独特的吆喝声常常让姥姥奶奶们从小门小院甚至深宅大院里出来,买她们心仪的头油、花蕾和卡子翡翠。

说完了上面梳头的事儿就该说下面脚上的事儿了,姥姥是缠足小脚儿,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去姥姥家,我被安排和姥姥一被窝儿睡,我的脚一蹬,就蹬在姥姥那裹着裹脚条儿的紧紧邦邦的脚面上,嗯?姥姥睡觉怎么不光着脚呢?难道她老人家缠着裹脚条睡觉会不难受吗?那时的我心中带着一个闪瞬的好奇睡了。

早晨,我在姥姥和妈妈二姨的说话声中醒来,睁眼一看,姥姥就盘腿坐在我的头边的炕沿上,(所谓的炕沿儿就是炕边儿有一块长长的木头,这样炕席就不会跑出来更重要的是垒起的砖炕,用一块长木头压在炕边就不会踩坐炕边的砖,不然,时间长了,会因为受力不同炕砖会松动),这时。姥姥的脚上已经穿好了袜子,一条腿盘着,她把另一条腿举到胸前,用一条长长的黑绑腿带儿把裤子的口儿缠到脚踝上面扎紧,绑腿带儿的末端是一段儿穗儿状并结着一个疙瘩,它是缠到最后把这个疙瘩塞进紧紧的绑腿带儿中,这样就不会脱落了。(见第一图)这个动作姥姥做的即自然又娴熟尤其她把脚拿到胸前绑绑腿带儿的动作,让我觉得挺神奇像演杂技。

姥姥平常在家,盘腿儿坐在炕沿上是她的一个习惯,而且还爱坐在炕沿上盘着腿儿抽烟,那时姥姥已经不再用烟袋杆抽烟了,而且那时的卷烟还没有过滤嘴儿,姥姥抽烟纯属寂寞和闲着没事的无聊之举,有时刚抽到过半儿就顺手把烟头捻在炕沿下面的炕壁上熄灭并顺手仍在地上,这让大舅妈总是不以为然。

姥爷去世后,家里人都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了,在那静静的小院和四大间通透的房子里,陪着姥姥的就是那只老猫,而盘腿坐在炕沿上抽几口烟、给座钟上发条、偶尔打开那个老话匣子是姥姥一天中不时重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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