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1)(113)(114)(115)(116)
(2021-08-23 22: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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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1) 小楼听雨诗刊
卜算子
[宋]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〇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李之仪字端叔,号姑溪居士,瀛州景城(今河北献县东)人。宋神宗元丰年间进士。以文才受到苏轼的赏识。哲宗元祐八年(1093),苏轼出任河北西路安抚使(省级军政长官)、知定州(今属河北),辟请他管勾机宜文字(掌管机要文件)。绍圣年间,任枢密院编修官(最高军事机关内负责编纂事宜的官员)、通判原州(今甘肃镇原)。元符年间,监内香药库(掌管宫廷香药库)。当时新党重新执政,旧党骨干多遭贬逐,他因曾为苏轼幕僚,也被劾罢官。徽宗即位初,提举河东常平(掌管本路役钱、义仓、赈济、水利等事宜,并监察各州官吏)。因替旧党重要人物范纯仁起草临终前奏上朝廷的遗表,得罪编管太平州(送今安徽当涂受管制)。年八十余,卒。能诗文,有《姑溪居士文集》。词集名《姑溪词》。今存词90余首,风格清婉峭蒨。
这首词泛写爱情,是此类作品中的千古绝唱。
“长江头”,长江上游,指今四川一带。
“长江尾”,长江下游,指今江苏一带。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二句,是说这江水什么时候枯竭了,这离愁别恨也就什么时候终止。也可解作问句:这江水何时才能枯竭?这愁恨何时才能终止?不管如何理解,都是说“此恨绵绵无绝期”(白居易《长恨歌》诗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措辞近于前蜀顾夐《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定”,终。
“只愿”二句,是抒情主人公对恋人的希望:但愿您的心像我的心一样,永远忠实于爱情,切莫辜负了我对您的苦苦思念。
本篇押用一部上去声韵,韵脚分别是“尾”“水”“已”“意”。又,“头”“休”同韵,分处在上、下片首句这互相对应的位置上,当是有意添押一部平声韵为辅韵,以增加全词的声韵之美。
唐人姚合《送薛二十三郎中赴婺州》诗曰:“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日日心来往,不畏浙江风。”李之仪这首词的构思,即从姚合诗那里启发。
但是,李之仪词又有不少翻换,并非一味剿袭。
其一,姚诗写友谊,李词转写爱情,主题已经改变。
其二,姚诗中的“江”,是将两人隔开的障碍,诗人乃借彼此之“心”对这障碍的逾越,来突出友情的深笃;而李词中的“江”,却是联系双方的紐带,词人就让抒情主人公以能与恋人共饮这一江之水的不幸之幸作为精神慰藉,从而凸现爱情的缠绵:表现手法也不雷同。
其三,姚诗写满四句便戛然而止,又暗用“心来往”婉言“相思”,好在含蓄隽永,节短韵长;而李词则衍为八句,“心”“思”迭见,好在明快发越,词浅意深:美学趣味亦迥然有别。
比较起来,李之仪词的民歌色彩更重一些。
明末毛晋《姑溪词跋》称它“直是古乐府俊语”。所谓“古乐府”,就主要是指汉魏六朝的民歌。
从文学接受史的角度来审视,李之仪这首词在后世的影响力,是大大超过了姚合那首诗的,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化用姚合此诗的成功范例,在宋词中并非绝无仅有。至少,我们还可以举出黄庭坚的《望江东》(江水西头隔烟树)。预告一下,黄庭坚的那首词,我们明天会详细讲。
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2)
望江东
[宋]黄庭坚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〇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神宗时期,曾任北京(今河北大名)国子监(国家级学府)教官,知太和县(今江西泰和)等差遣。哲宗时期,累官至秘书丞(国家图书、档案馆的中级官员),兼国史院编修(职责是编撰国史)。因属旧党,被当政的新党加以修神宗朝国史多诬的罪名,谪居黔州(今重庆彭水)等地。徽宗时期,更除名羁管宜州(流放今广西宜山,交地方官管制),死于羁所。他是宋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早年以诗文受到苏轼的赏识,与张耒、晁补之、秦观并称“苏门四学士”。其诗瘦硬奇崛,为江西诗派开山祖师,对南宋诗坛影响很大。其词与秦观一时齐名,但从现存词作来看,成就实不如秦。部分篇什超逸绝尘,风格接近苏轼。也有些作品俗陋亵诨,受到历代词学评论家的非议。著有《豫章黄先生文集》。词集有《山谷词》《黄先生词》《山谷琴趣外篇》等不同名目版本。今存词近190首。
这也是一首泛写爱情的词,采用的仍是女性口吻,属于唐五代以来的词的常态。
“望江东”,此调在宋词中仅见此首,当是作者的自度曲。调名本身就是词题。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二句是说,由于江对岸茂密的树林隔断了视线,在江水西面望不见江水东面的道路。它告诉我们,抒情女主人公的夫婿或恋人就是沿着这条路远去的。
“思量”,寻思。
“更”,绝。
“阑”,同“拦”。
“书无数”,不知多少封信。
“传与”,传递给(他)。介词“与”后省略了宾语。
“算没个、人传与”,这句是说,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能帮着捎信的人。
“直饶”,即使。
“寻得”,找到。
“分付”,交付,委托。
“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二句是说,就算等到大雁南飞时,把信交给它们代为传递,可是,秋天已接近尾声,未免太晚了!据首句“烟树”二字,可知作者为词中人物设定的分手时节为春季。
本篇押用一部上去声韵,韵脚分别是“树”“路”“去”“住”“数”“与”“付”“暮”。
这首词的上片,和昨天所讲的李之仪《卜算子》词相同,也是从唐人姚合《送薛二十三郎中赴婺州》诗化出。(“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日日心来往,不畏浙江风。”)不过,词人有意“反弹琵琶”,凡姚诗直处,他偏改用曲笔;姚诗曲处,他却改用直笔。
具体地说,姚合诗前两句言我住浙西,君去浙东,直截了当;黄庭坚词前两句原也是我住江西,君去江东的意思,却以烟树微茫,遮断望眼为言,便显得曲折婉转;又变姚诗之单纯叙事为以事见情,更多一层含蕴。
第三句,姚合诗言“日日心来往”,亦干脆利落;而黄庭坚词则用完全虚无縹缈的“梦”替换了虚实参半的“心”,又出以“思量只有”的忖度语气,就别有一种悱恻缠绵。
第四句,姚合诗的“不畏浙江风”与黄庭坚词的“不怕江阑住”,语意并无二致。但姚诗是以空灵去融化上文的质实,黄词则是用显豁来调剂上文的委婉,各因其不同之势而采取相反的作法加以利导。
总而言之,姚诗是以男性的身分实写友朋间一次具体的离别,粗犷而有阳刚之气;黄词却是以女性的口吻泛写情侣间往往有之的睽违,细腻而备阴柔之美。
黄庭坚词的下片,跳出了姚合诗的范围,又增加了一个写信无数,传书无人的情节,更使得全词波澜迭起,婀娜多姿。
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3)小楼听雨诗刊
满庭芳
[宋]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〇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进士。授蔡州(今河南汝南)州学教授(本州学府的教官兼主管)。哲宗元祐年间,被召入京,累官至国史院编修。绍圣、元符年间,因属旧党,遭新党执政者打击,一贬再贬,直至编管横州(今广西横县)、雷州(今广东海康)等地(编管,交地方官管制)。徽宗即位后赦还,中途猝死于藤州(今广西藤县)。才思敏捷,落笔如飞,有“对客挥毫秦少游”(黄庭坚《病起荆江亭即事》诗十首其一)的美誉。在“苏门四学士”中,最受苏轼的爱重。著有《淮海集》。为文长于议论,词丽而思深。诗作格调偏于纤巧柔弱。词则和婉醇正,平易近人,情韵兼胜,一时享有重名,甚至被后人推许为婉约派的正宗。词集单行者有《淮海居士长短句》等。今存词近90首。
神宗元丰二年(1079)五月至岁暮,秦观客游越州(今浙江绍兴),时年三十一岁。此词作于离开越州返乡时(见徐培均先生《淮海集笺注》)。在越州期间,他与一位歌妓相恋,此词即写临别时难分难舍的凄楚之情。
“山抹微云”,山峰被抹上一道淡淡的云彩。
“连”,一作“粘”。
“画角”,有彩绘装饰的号角。古代军号,以牛角为之。
“谯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征棹”,远行的船。“棹”,船桨。这里代指船。
“引”,伸手取物。
“离尊”,饯别宴席上的酒杯。
“蓬莱旧事”,指男女相恋的往事。古诗词中习以仙人喻指美女,以游仙喻指冶游。“蓬莱”即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又,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宋严有翼)《艺苑雌黄》:“程公辟守会稽(今浙江绍兴),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是也。”则“蓬莱”一语双关,兼指蓬莱阁。阁在绍兴卧龙山上,五代十国时吴越国主钱镠所建。命名有取于唐元稹《以州宅夸于乐天》诗:“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见宋祝穆《方舆胜览•绍兴府》。
“空”,徒然。
“万点”,一作“数点”。
“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二句,《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艺苑雌黄》谓用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因悲伤而心神恍惚。南朝梁江淹《别赋》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当此际”,当此时。
“香囊”,香袋。可用为男女定情之物。三国魏繁钦《定情诗》曰:“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罗带轻分”,指轻易分别。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薄幸:薄情。此句用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谩”,空,徒然。“赢得”,博得。“薄幸”,薄情。
“啼痕”,女子啼哭的泪痕。
“伤情处”,正伤心时。
“高城望断”,用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本篇押用一部平声韵,韵脚分别是“门”“尊”“纷”“村”“魂”“分”“存”“痕”“昏”。
这首词的题材,与前些天我们选讲过的柳永的《雨霖铃》相同,艺术上也工力悉敌,都以感情真挚,景物烘托、渲染得宜而见长。但柳永词用的是入声韵,故声情比较激越;而秦观词用的是平声韵,故声情要和婉一些。
这首词的语言风格,像一片生脆的梨,咀嚼生津,一点渣滓都没有,到口即消,是北宋长调婉约词的一个样板。
这首词在当时就流传甚广,有两件趣事可以一提。
其一,秦观因此词而得了个“山抹微云君”的雅号。据宋蔡絛《铁围山丛谈》卷四记载,若干年后,秦观的女婿范温有一次参加某贵人家的“派对”,那贵人家有歌妓擅长唱秦观词,起先并不拿正眼去瞧范温,范温也拘谨得一句话不敢说。喝酒喝到酣畅时,气氛融洽起来,那歌妓才问“此郎何人”。范温急忙站起来行礼,回答说:“某即‘山抹微云’女婿也。”听到这答语,大家都笑了个前仰后合。
其二,据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记载,有位官员在杭州做通判,一次在西湖唱秦观这首词,刚开头便把“画角声断谯门”唱错成了“画角声断斜阳”。名妓琴操在旁边,提醒道:“是‘谯门’,不是‘斜阳’!”于是那官员便戏问琴操:“你能把这词改成押‘阳’字韵么?”琴操立时改道:“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〇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秦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馀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按,除韵脚外,其他异文均非琴操所改,而是此词的另一个版本。)苏轼听说了,对琴操的聪敏也颇为赞赏。
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4)
满庭芳
[宋]秦观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〇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这是一首“渔父词”。这是词里的常见题材。词里所写的“渔父”,多半不是现实社会生活中真靠钓鱼为生计的劳动者,而是“隐士”的化身。词里所写的渔父生涯,也多半不是实写自己当下的具体生活状态,而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向往”。
简言之,秦观此词就是一篇文学虚构。
“红蓼花”,蓼,草本植物,多生于水边,其中有一种秋季开花,淡红色,花序呈穗状。
“繁”,茂盛。
“零”,落。
“霁天”,雨后初晴的天空。
“楚江”,南方地区江河的泛称。长江中下游一带,春秋战国时期属楚国。
“棹”,可作名词“桨”解,亦可作动词“划(船)”解。都说得通。
“篷”,船舱上覆顶的芦席或竹席。
“烟渚”,水气弥漫的小洲。
“沙汀”,沙滩。
“丝纶”,钓鱼用的丝绳。
“慢”,同“漫”,不经心的意思。
“卷”,指转动钓轮,往回收掣钓线。
“一潭星”,倒映在水中的满潭星影。“潭”,水深而面积较小的湖。这里用作量词。
“横短笛”,横持短笛吹奏。
“皓月”,明月。“皓”,白、明亮。
“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二句,是说和清风明月作朋友,彼此不拘形迹。
“泛梗飘萍”,喻指漂泊不定的水上生涯。
“泛梗”,古代寓言说,有木偶人与土偶人互相挖苦。木偶笑话土偶遇水就将残废;土偶则笑话木偶系由桃梗(桃树棍)刻削而成,遇水将漂流他乡。见《战国策•齐策》。
“飘萍”,飘,同“漂”;“萍”,浮萍。
“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二句是说,任随他人笑话我的漂泊生涯,我全不在意。
“尘劳事”,指为满足各种欲望而劳苦身心的一切世俗之事。“尘劳”,本佛家语。佛家称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它们作用于人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便引出种种劳苦来。
“尘劳事、有耳谁听”,这句是说,虽有耳朵,可谁要听那些俗事!
“日高未起”,是说自己悠闲安适,太阳升得老高还未起床。
“酒微醒”,醉意稍解。“醒”,这里读平声。
本篇押用一部平声韵,韵脚分别是“零”“清”“汀”“星”“形”“萍”“听”“醒”。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人生奏鸣曲,往往都是由“进仕”和“退隐”这两种分别体现着儒家思想倾向与道家、佛家思想倾向的不同旋律交织而成的。
一般说来,他们是天下有道时则思进仕,天下无道时则思退隐;年富力强时则思进仕,年老力衰时则思退隐;官运亨通时则思进仕,仕途滞塞时则思退隐。
由于封建机制不可能相对充分而均等地向他们提供实现个人价值的机会,所以,因政治失意而隐居江湖,藉放浪山水以平复精神创伤的知识分子,历来大有人在。明白这一点,我们对古诗词中何以有如此之多的隐逸篇章,就不会感到惊讶。
这类题材的优秀之作,大都能创造出一种恬静优美的意境,使读者恍若罝身于清纯淡远的岚光水色之中,性情得以澡雪,心灵为之净化。
同为“渔父词”,唐人张志和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是如此;这里所选讲的秦观《满庭芳》词,亦复如此。
不过,张志和词为小令,逸笔草草,但求神似;而秦观词则为长调,线条遂细,颇能穷形——譬之于画,便有“写意”与“工笔”的区别。
词中“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九字,尤有灵气。
元人乔吉曾将它嵌进自己的散曲《中吕满庭芳•渔父词》二十首之十六:“秋江暮景。胭脂林障,翡翠山屏。几年罢却青云兴。直泛沧溟。卧御榻弯的腿疼。坐羊皮惯得身轻。风初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其中“卷”字为押韵而改作了“整”。)
穿窬入室,别无所取,偏“盗”此二句,这“偷儿”的眼光也忒狠得紧了些!
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5)
鹊桥仙
[宋]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〇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一首咏“七夕”的词。按题材划分,它属于“节序类”,即以吟咏中华民族民俗节日为主要内容的作品。由于它所咏的节日与爱情有关,这一特殊性使得它又可以归类于“爱情词”。
《鹊桥仙》这个词调,有篇幅较短的令词和篇幅较长的慢词两种。本篇为令词体。
此体现存之作,以欧阳修词为最早:“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旧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〇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即咏七夕牛郎织女故事,或是此调之首创。
牛郎、织女,本为银河两侧的两个星座。早在汉代,就有七夕(农历七月初七夜)乌鹊填河成桥让织女渡银河与牛郎相会的神话传说,见唐韩鄂《岁华纪丽》引汉应劭《风俗通》、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淮南子》。词调命名,有取于此。本篇是咏这词调的原始题意。
“纤云弄巧”,是说纤柔的云彩作弄出许多巧妙的花样。传说织女能织作云锦天衣,故人间女子有七夕“乞巧”,即祈求织女赐予巧艺的风俗。是为词人构思所本。
“飞星传恨”,是说流星为牛郎织女传递彼此间的离愁别恨。夏秋之际,夜空中多见流星。
“银汉”,即银河。
“暗度”,指织女星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过了银河。“度”,过。亦同“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二句是说,牛郎织女在美好的秋天里的一次相逢,就比人间夫妇的无数次欢会更为甜蜜。
“金风玉露”,唐李商隐《辛未七夕》诗曰:“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金风”,即秋风。古人以五行(金、木、水、火、土)配四季,“金”与“秋”相对应。“玉露”,白色的露珠。
“胜却”,胜过。“却”,文言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完成状态。
“佳期”,指情侣的约会。
“如梦”,像梦一样美妙,也像梦一样虚幻和短暂。
“忍顾鹊桥归路”,这句是说,织女怎么忍心掉头去看返程的那条鹊桥路呢?“顾“,回头看。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二句是词人就牛女相会一事所发的议论:双方的爱情如果地久天长,又何必定要朝夕厮守!意即真正的爱情并不取决于能否天天在一起生活,更要看是不是经得起长期离别的磨难。
“朝朝暮暮”,传说战国时楚怀王曾梦与巫山神女交欢,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见战国楚宋玉《高唐赋》。
本篇押用一部仄韵,韵脚是“度”“数”“路”“暮”。
咏牛郎织女故事的诗篇,今可见者以汉无名氏《古诗十九首》其十为最早。诗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主题是写伤离恨别。自此下迄北宋,同题材的作品历代多有,不可胜数,但大都是沿袭汉诗古意。这已成为七夕诗词的一种创作定势。
秦观此词,好就好在打破了陈陈相因的传统模式,笔酣墨饱地歌颂经受得住任何时间考验,历久而弥坚的忠贞不移的爱情,化腐朽为神奇,令人耳目一新。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要编爱情格言辞典的话,它应该在首选之列。山可倒,海能翻,而此情、此辞,足可与天地永恒。
钟振振教授陪您读古诗词(116)
六州歌头
[宋]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〇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人。宋太祖贺皇后的五代族孙。神宗熙宁初,因门荫(贵族、官僚子弟享有的一种特权,不经选拔,直接授官)入仕,任低级侍卫武官。哲宗元祐年间,由苏轼等荐举,改为文官。历事神宗、哲宗、徽宗三朝,曾任徐州宝丰监钱官(负责铸造钱币)、和州管界巡检(负责当地军训、治安等)、通判泗州(今江苏盱眙)、太平州(今安徽当涂)等差遣。晚年隐居于苏、常二州(今属江苏)。他才兼文武,但秉性刚直,不阿权贵,故一生屈居下位,未能施展抱负。能诗,有《庆湖遗老诗集》。尤以词著称于世,与晏几道、秦观、周邦彦等先后齐名。其词题材较丰富,风格也多所变化,盛丽、妖冶、幽洁、悲壮兼而有之,又擅长融化前人诗文成句,用韵特严,富有节奏感和音乐美。今存词280余首,有《东山词》《贺方回词》等不同名目版本。
这首词作于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当时词人三十七岁,在和州任管界巡检。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二句有取于唐李益《从军有苦乐行》诗:“侠气五都少。”“五都”,汉、唐皆有五处都城,一为首都,四为陪都。这里泛指北宋的各大都市。
“肝胆洞”,肝胆相通。解作肝胆明彻,亦可通。
“毛发耸”,发怒时,毛发上指。形容有血性,富于正义感。
“立谈中,死生同”二句,是说立谈之顷,便结为生死之交。“立谈”,不待坐下来谈。喻指顷刻间。
“一诺千金重”,《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楚、汉之际,楚人季布为人侠义,楚人有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
“推”,指众人推重。“翘勇”,出众之勇。
“矜”,自矜,自负。“豪纵”,豪放。
“轻盖拥”,轻车簇拥。“盖”,车上遮阳蔽雨的伞篷,这里代指车。
“联飞鞚”,并马飞驰。“鞚”,有嚼子的马络头,这里代指马。
“斗城”,汉代长安城的俗称。其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见《三辅黄图·汉长安故城》。这里代指北宋都城东京(今河南开封)。
“轰饮”,喧闹地喝酒。“酒垆”,酒馆。“垆”,酒馆里安放酒瓮的土墩。
“春色”,指酒的颜色。古代以五色配四季,与春相对应的颜色是青。
“吸海垂虹”,形容酒量大,开怀豪饮。南朝宋刘敬叔《异苑》载,晋时,有虹饮于薛愿家,顷刻间便吸干了锅。薛愿用车拉了酒来往锅里灌,随灌随涸。
“间”,间或,时或。“呼鹰嗾犬”,指出猎。《后汉书·袁术传》:“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嗾”,唤狗声。
“白羽摘雕弓”,“摘雕弓白羽”的倒装。唐贾至《咏冯昭仪当熊》诗曰:“白羽插雕弓。”“白羽”,白羽箭。“摘”,抽取。“雕弓”,有雕画装饰的弓。
“狡穴”,狡兔的洞穴。《战国策·齐策》:“狡兔有三窟。”“俄”,一会儿。
作者青年时期在东京,上片即追忆这一段生活。宋程俱《贺方回诗集序》:“方回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
下片,转写自己离开东京后,十多年来以武官官阶出任各地各种差遣的经历与心情。
“黄粱梦”,唐人沈既济撰传奇小说《枕中记》,谓唐代有卢生困居邯郸道旅舍,道士吕翁授他一枕,枕之入梦,历尽荣华富贵,直至寿终正寝。睡时旅舍主人刚开始蒸黄粱作饭,等卢生睡醒,黄粱尚未蒸熟。
“辞丹凤”,告别京城。唐东方虬《昭君怨》诗曰:“掩泪辞丹凤。”“丹凤”,丹凤城。杜甫《夜》诗宋赵次公注曰:“秦穆公女吹箫,凤降其城,因号‘丹凤城’。”本指秦国都城,后用为京城的泛称。
“漾孤篷”,泛孤舟。“篷”,船篷,代指船。“漾”,漂荡。
“冗从”,汉代官有冗从,即随侍在皇帝身边的散职官。词人当时的官阶属于皇家侍卫武官,性质近似于汉代的冗从。
“怀倥偬”,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曰:“牒诉倥偬装其怀。”“倥偬”,形容事务纷繁迫促。
“尘笼“,尘网。喻指污浊的、不自由的官场。
“簿书”,官署簿籍文书。“丛”,堆。
“鹖弁”,武官官帽,有双鹖尾竖左右。“鹖”,与雉(野鸡)相类的鸟,好斗。见《后汉书·舆服志》。这里代指武官。“如云”,形容众多。
“供粗用”,只供朝廷粗粗使唤,不派大用场。
“忽”,忽视。
“笳鼓动”,指有战事发生。“笳鼓”,胡笳和鼙鼓,都是军乐器。前者是起源于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管乐器,后者是骑兵用的小鼓。“动”,起。
“渔阳”,鼓曲名,属军乐。“弄”,奏。
“思悲翁”,《晋书·乐志》载,汉铙歌曲有《思悲翁》,列于鼓吹,多叙战阵之事。“悲翁”,双关语,亦为作者自呼。古人往往自中年起便称“老”称“翁”。
“请长缨”,指主动请求重大任务。《汉书·终军传》载,汉武帝时,欲令割据岭南的南越王入朝。终军自请道:“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长缨”,指捆人用的长绳。
“系取天骄种”,唐郑锡《出塞曲》诗曰:“会当系取天骄入。”“系”,用绳索拴住敌人的脖子,好牵着走。即擒获敌人的意思。“天骄种”,指北方少数民族入侵者。《汉书·匈奴传》载,匈奴单于自称“天之骄子”。“种”,人种,种族。
“剑吼”,晋王嘉《拾遗记》载,上古帝王颛顼有曳影之剑,未用之时,常于匣里如龙虎之吟。
“登山临水”,战国楚宋玉《九辩》曰:“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手寄七弦桐”,这句是说,有手只能鼓琴,没有机会持剑杀敌。“手寄”,将手托付于某事某物。“七弦桐”,七弦琴。“桐”,桐木是制琴的好材料,故用以代指琴。
“归鸿”,南归的鸿雁。
“手寄”二句,用三国魏嵇康《赠兄秀才入军》诗:“目送征鸿,手挥五弦。”
本篇押用一部韵,平上去三声通叶。韵脚分别是“雄”(平)“洞”(仄)“耸”(仄)“中”(平)“同”(平)“重”(仄)“勇”(仄)“纵”(仄)“拥”(仄)“鞚”(仄)“东”(平)“瓮”(仄)“虹”(平)“弓”(平)“空”(平)“匆”(平)“梦”(仄)“凤”(仄)“共”(仄)“篷”(平)“从”(仄)“偬”(仄)“笼”(平)“丛”(平)“众”(仄)“用”(仄)“功”(平)“动“(仄)“弄”(仄)“翁”(平)“种”(仄)“风”(平)“桐”(平)“鸿”(平)。
这首词的写作背景,与北宋抗击西夏入侵的战事有关。
西夏党项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之一。北宋开国初,其首领李彝兴接受宋太祖授予的太尉官衔,其政权性质相当于少数民族自治区。仁宗时,其首领李元昊叛宋分裂,建国称帝,号“大夏”,随即不断侵扰北宋,掳掠人口、财物,给汉族和党项族人民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由于宋军屡战屡败,朝廷只好向西夏岁“赐”银绢,换取和平。神宗时,王安石变法革新,整军抗战,苟安局面一度改观。不料神宗死后,旧党复辟,尽反王安石变法之所为,竟提议将若干西北战略要地拱手让与西夏,一时间妥协气氛甚嚣尘上。元祐三年春、夏,夏军两度入侵。消息传到僻远的和州,已是秋天。身为低级军官的词人,人微言轻,又远离京城,自然不可能有机会上朝廷慷慨陈词;但他将自己请缨无路的一腔忠愤吐为此词,发出了爱国军人反对妥协,主张抗敌的强烈呼声。
自唐五代以迄北宋,词中多倚红偎翠之作,极少直接反映国家、民族的大事件。北宋开国伊始就不断遭受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军事威胁,起先是契丹族的辽,后来是党项族的西夏。但在北宋词人笔下,涉及爱国、抗战的词作,仅见十余首,只占现存北宋词总数的千分之二三。而像贺铸这样以戎马报国为主题,并用第一人称唱出的壮歌,又只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可以相伯仲。因此,它在北宋词坛上显得格外珍贵。
此外,它还是由苏轼豪放词向南宋辛弃疾派爱国词嬗变的重要枢纽,在词史上也有着不可忽略的特殊地位。
就艺术造诣而言,本篇不但以笔力雄健,神采飞扬见长,“不为声律所缚,反能利用声律之精密组织,以显示其抑塞磊落,纵恣不可一世之气概”(龙榆生《论贺方回词质胡适之先生》),也是一大特色。此调长达39句、143字,他人所作,用韵较疏;而本篇却平上去三声通叶,连珠炮也似一口气用韵34句,句短韵密,管急弦繁,读来恰如天风海雨飘然而至,惊涛骇浪此伏彼起,激越的声情在跳荡的旋律中得到了近乎完美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