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是张玉峰的绰号。高中期间,班里所有同学都有绰号,例如我叫“肚子”,骆祥顺叫“胖子”,霍国海叫“妞子”,许宏叫“鸡公”,李儒柏叫“青头”,张玉峰叫“小学生”......平日里,同学之间皆以绰号相称,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似乎叫绰号更显亲切,而直呼其名却显生疏。转眼间,三十多年过去,虽然华发已生,但这个习惯一直未改。只是这么一来,可就委屈张玉峰了,你说年过半百之人,连个“中学生”的名号都没混上,恐怕要遭江湖人士嘲笑!
小学生个子不高,清瘦的面容,尖尖的下颌,细黄的头发,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他说话低沉,声音总在喉咙里打转转。偶尔高声一次,马上变得沙哑,声带似乎难以承受气息的压力,即将破裂一般。他富有灵气,却多愁善感,经常眉头微蹙,眼神里略带忧伤,遇到不顺的事,就会长吁短叹。同学们都说,他具有诗人气质。
小学生是个好学生,他略显腼腆,对人彬彬有礼,平时很安静、很听话、不惹事,又冰雪聪明,学习成绩稳居前三。这样的学生,不仅老师喜欢,同学们也都喜欢。所以他的周围,总有同学围绕,遇到没听不懂的课、不会做的题、解不开的方程式、想不到的辅助线,都跑去问他。他也是有求必应。我特别喜欢与他在一起,聊得投机,没有压力,无需设防,相处愉快。我对他放心,他对我信任,慢慢地,我们之间培养起兄弟般的感情。每到假期,我们都会相互拜访对方的长辈,过年时,还不忘给对方家长拜年。
有一段时间,同学们盛传,有很多女生喜欢小学生,甚至有的女生已经芳心暗许。后来又听说,张玉峰谈恋爱了,而且和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这下子,引起一片哗然。那时,男同学和女同学是很少说话的,相互之间几乎没什么交往。虽然一个个在内心深处充满了与女生交往的渴望,但受传统观念的束缚,大多不敢越雷池半步。谁能想到,一个腼腆听话的好学生,竟然率先迈出一大步,这哪里是“小学生”所为,简直是“大英雄”之举!
我对小学生 本来就很看重,认定他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人,经由“恋爱事件”的震撼,更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别看外表柔柔弱弱的,其实他很闯实——上大学,独自去了遥远的南昌;找工作,却跑到华北的焦作;没想到几年之后,却又主动扔掉铁饭碗,挈妇将雏,闯荡人生地疏的天津,加入了“下海弄潮”的队伍。一件一件串起来,我似乎看到了他的“野心”。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敢闯敢干的“野心家”,竟然有一天跑到济南来,意气消沉地向我托孤!
托孤?对!您没听错,就是临终前,委托他人照料遗留的子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天津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是2006年春节前夕,我正忙得焦头烂额,突然接到小学生打来的电话。
“肚子,我在火车上,正往济南去呢,大约晚上六点半到济南。”还是低沉的声音,还是清浅的气息。自从他去了天津,我就没再见过他。他在天津打拼,我在济南谋生,虽相距不远,但都忙于自己的事业,无暇得闲互访。我只有出差北京,火车停靠天津时,才给他打个电话,算是向他报个到。
“小学生,你要来济南呀,太好了,好几年不见,晚上好好聊聊。” 听说他很快就到济南,我惊喜万分。放下电话,抛下手头工作,赶紧联系住处和用餐之地,一切办妥后,携夫人去火车站迎接。
老远就看见他疲惫的身影,还是清瘦的面容、尖尖的下颌、细黄的头发,还是一幅柔弱书生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忧伤。所不同的是,额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弥漫着雾一般的迷茫。看到我家夫人也来迎接,他的眼里掠过一丝亮光,但这微弱的亮光随即被无边的浓雾湮灭。
我看出了他的萎靡,但现场嘈杂,不好多问,就带着他一块去吃饭。在车上,他也很少说话,我问一句,他就说一句,我不问,他便沉默不语。气氛似乎凝固了,我隐隐感觉到不妙。果然,两瓶啤酒下肚后,他又开始长吁短叹。在我一再追问下,他终于向我讲述了近几年的过往。
当初小学生去天津闯荡,确实冒着一定风险,铁饭碗扔了,舒适的环境没了,他必须到市场上刨食吃。但是市场阴晴不定,形势变幻莫测,开始还一帆风顺,可是过了几年,公司的状况急转直下,迅速进入步履维艰的境地。为了止损,他与合伙人解散了公司,靠给别人打工维持生计。其实,他的工资并不低,因为业务能力强,新单位对他很器重,自然不会亏待他。但是,经此一变,多愁善感的他有点自怨自艾,整日里郁郁寡欢,导致情绪越来越低落,心情越来越消沉。
“我一定是得了抑郁症了!”他的嗓门略有提高,“我觉得生活索然无趣,前途渺茫无望。唯一放不下的,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小,还没上学呢。”说话间,他一直盯着我,让我感到莫大的恐惧和压力,我只是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思来想去,我决定把孩子托付给你,你将他抚养成人。这就是我来济南找你的目的,你不要拒绝我。”他语气坚定,似乎容不得半点推脱和敷衍。
听到这儿,我的后背丝丝冒着凉气。他儿子只比我儿子大一个多月,再过几个月就该上学了,他怎么舍得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别人?曾经意气风发的好学生,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眼前这个心灰意冷的人,还是那个敢闯敢干的“野心家”吗?
我拒绝了他!
我把他臭骂了一顿!
我觉得我应该给他醒醒脑子,让他从沉沉的雾霾中走出来!
我忘了怎么给他说的,反正是一边骂,一边开导,穷尽了所有我所知道的人生道理。本来,我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可是那两天,我变成了话痨,这都是他逼的!
送走小学生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胖子。胖子能说会道,性格十分开朗,经由他的开导,效果肯定好多了。
谢天谢地!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小学生终于从抑郁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并逐步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如今,他的儿子正在读大学。而小学生呢,哈哈,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