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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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捕手》
第七十三盏山灯亮起的时刻,巧莲正蹲在晒谷场的南瓜堆里。暮色把她的蓝布衫染成紫棠色,指甲缝里嵌着新挖的野葛根浆汁。远山那点橘黄的光斑准时跃出林海,像颗被晚风擦亮的星子,在她瞳孔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瓦罐里的葛粉已经凝成玉色的冻。巧莲用竹刀切成菱形小块,这是小虎信里提过的上海点心铺才有的切法。她总在等灯时读那些盖着省城邮戳的信,牛皮纸信封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小虎说纺织厂宿舍的灯泡是奶白色的,说食堂每周三供应裹着糖霜的炸糕,说车间主任的女儿教他跳摇摆舞
—— 但每封信末尾都画着同样的山灯,旁边潦草地写着 "等我窗前的光"。
山桃第三次吐蕊时,护林员老周头捎来口信。巧莲攥着刚采的鸡血藤往山上跑,树根在粗布鞋底刻下蜿蜒的纹路。那盏亮了三年的灯终于显出真容:是瞭望塔顶悬着的防兽煤油灯,铁皮罩子糊满虫尸和焦灰。老周头蹲在塔下卷烟叶:"那后生三年前替我顶班,进山追盗伐贼再没回来。"
晒谷场的南瓜花开得疯了,巧莲开始往山顶搬运玻璃罐。她在每个罐底铺上晒干的山苍子,注入新榨的桐油,用细麻绳缠成灯芯。暮色四合时,三十七盏自制山灯沿山脊亮起,像一串遗落人间的星斗项链。夜风穿过松林的间隙,把晃动的光斑投向更远的群山
—— 或许某座不知名的山头上,真有人正望着这些光,等成一尊温柔的雕塑。
瓦罐里的葛粉冻渐渐融化成春水,倒映着漫山灯火明明灭灭。巧莲忽然读懂小虎信末的涂鸦:有些等待不必指向具体的归期,当念想本身成为另一盏灯,隔着重重山峦互相照耀的孤光,便织就了比朝朝暮暮更辽阔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