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中文系能否培养作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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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硕士毕业的同一年,复旦大学中文系2007届本科毕业生甫跃辉,保送本系文学写作专业,师从2004年9月入职复旦中文系任教的王安忆,并于2010年以一篇中篇小说加一篇论文毕业。在甫跃辉就读硕士期间,复旦大学的创意写作事业迎来发展,如王宏图介绍的,“从2009年开始,复旦大学就开始在全国设立首个以戏剧冠名的创意写作专业学位硕士点”[53]。或许有的读者不理解,复旦的创意写作专业为什么不直接叫创意写作,而是“以戏剧冠名”?这是因为创意写作专业在2022年之前没有自身的独立性,国内的创意写作硕士学位基本上是两条路:或是挂靠在文学类的中国现当代文学、文艺学等学术硕士学位下,或是挂靠在艺术类的戏剧、广播电视等专业硕士学位下。
就国外的情况来说,创意写作学位普遍是MFA学位(Master
of Fine
Arts),即艺术硕士学位。那么我国的创意写作是否可能成为艺术学下设的专业硕士学位点呢?这条路比较艰难,艺术学恰恰是当年从文学中分离出来的:1979年以来艺术类隶属于文学门类下,授予文学学位;2005年国家设置艺术硕士专业学位;2011年艺术学科成为独立的学科门类。据最新版的《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在“13
艺术学”下列有“1301艺术学(含音乐、舞蹈、戏剧与影视、戏曲与曲艺、美术与书法、设计等历史、理论和评论研究)、1352音乐、1353舞蹈、1354戏剧与影视、1355戏曲与曲艺、1356美术与书法、1357设计”,依然并无创意写作。
和与艺术学的关系相比,创意写作显然与文学的关系更为紧密,创意写作归属文学门类而不是艺术门类,将更有助于发展。就此而言,一个新的契机,是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2022]12号文件),华东师范大学获批全国首家创意写作硕士专业学位点,增列学位点代码为S0554,为2021年学位授权自主审核单位增列学位点,名称为“创意写作”,类型为“硕士专业学位授权类别”。作为一个历史节点,由华东师范大学所推动,创意写作专业作为以“创意写作”冠名的文学类专业硕士学位,回到了文学大家庭,结束了挂靠在其他专业下的历史。华东师范大学也素来有文学创作的传统,徐中玉先生1980年代担任系主任时,多次在全系大会上鼓励学生文学创作,并且允许创作上取得成绩的同学以文学作品代替本科毕业论文,赵丽宏曾回忆过以一本诗集《珊瑚》代替毕业论文[54]。“华师大作家群”之所以涌现,和这种带有创意写作雏形的培养模式有密切关系。

文脉悠悠的华东师大丽娃河
创意写作专业发展到独立的专业硕士学位这一步,在体制上已经较为完备。作为背景,近年来专业硕士学位教育迅猛兴起。2009年专硕占比还不到20%,2017年已经上升到50%以上。2020年全国研究生教育会议提出,硕士生培养将主要以专业硕士为主;同年9月,教育部印发《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发展方案(2020—2025)》,专硕招生规模到2025年将扩大到硕士研究生招生总规模的三分之二左右。以笔者所在的华东师大创意写作专业为例,2024级招生规模为40人,超过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这两个中国文学专业学术硕士招生人数总和。以创意写作为代表的专业硕士学位迅猛发展,必然要求传统的文学教育随之发生变革。基于这一发展现状,创意写作界同仁亟待思考的,是未来的内涵式发展,应该往何处去?
上文梳理的国内写作课、国外创意写作两大传统,无疑构成了创意写作的宝贵遗产。1930年代发生在清华大学和爱荷华大学的故事,在近百年后的大学讲台上重新上演。作为侧重实践的专业硕士学位,创意写作所引导的变革的标志,就是作家进校园,文学教育从偏重知识的学术性训练,转向偏向创作的文学性训练。一般认为,写作课的典范是西南联大期间沈从文的课。当时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教授写作方面的课,负责中文系大二的必修课《各体文习作》,还负责一门选修课《创作实习》。“教创作靠‘讲’不成”[55],沈从文教创作主要是让学生自己动手写,他偶尔出个题目,比如《记一间屋子里的空气》,这是比较典型的工作坊式教学。汪曾祺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中曾回忆道,“沈先生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很长的读后感,有时会比原作还长。”[56]
西南联大旧影
按照沈从文指导汪曾祺的经验,写作可以教,但是应由作家而不是专家学者来教,侧重创作实践而不是知识化的学习。然而,和当年的清华大学或爱荷华大学不同,当下的优秀作家,往往有固定的文化单位编制,栖身于作协、出版社、文学期刊等等。因此,长时段(比如一个学期)的驻校作家制度,尤其涉及到跨城市驻校的话,在推进中比较困难。全职引进作家,同样面临重重阻力。高校当下的师资标准侧重博士学位与核心论文,是选拔科研人才而非文学人才,只有小学学历的沈从文当年可以任教西南联大,但是在今天恐难获得高校教职。那么依赖于创意写作专业自身来培养师资是否可以?创意写作培养的是专业硕士,上无博士,下无本科,本身没有师资造血能力。故而,创意写作专业面临着既无法培养博士又无法引进作家的窘境,师资短缺的难题目前很难改善。国内高校的普遍做法,还是依赖原来的学术型人才队伍,针对具体创作的工作坊式教学比较匮乏。
笔者对此的看法是,创意写作未来的发展,需要打破学科化的桎梏,走出一条新路。破局的方式,首先可以考虑和作协系统的融合。我国的作协系统与高教系统有历史悠久的合作关系,比如1980年代北京、武汉等地的“作家班”。怎么打破作协系统与高教系统条块分割的现状,将文学资源导入高校,找到深度融合的可能性,值得相关同仁思量。其次可以考虑和文化产业系统的融合,创意写作要有效对接影视、传媒、出版、网络文学、游戏、短视频、音频等等文化产业对文化人才的需要。同时要正视的是,大学的逻辑和产业的逻辑差异较大,各个院校的创意写作专业如何更为有效地和文化产业联动,依然处在摸索之中。
尽管面临重重挑战,创意写作的未来依然值得期许,有可能带来文学教育的一次自我革新。作为新兴学科,创意写作学科化的使命颇为独特:一方面创意写作要像其他学科一样思考自身知识化、理论化的道路,另一方面创意写作要更为重视活生生的创作实践。概括地说,创意写作走向学科化的同时也要走向跨学科,不仅要找到学科发展中的位置,更要找到社会发展中的位置。在“新文科”的趋势下,文学教育有一点六神无主,似乎在试图以理科的方式来改造自身,使得自身科学化。这条“扬短避长”的道路,在笔者看来是文学教育的歧途。文学教育的未来,是让自己更加文学,是从科研本位转向文学本位;而不是让自己更加科学,不是笨拙地以理工科尤其以人工智能的方式证明自己也可以像一台机器。1990年代的大学文学教育走向学院岗位之后,一直有一股反向的力量推动文学研究面向社会,比如同一时期文化研究的兴起。创意写作应被视为文化研究之后的新一股浪潮,作为大学、文坛、社会之间的桥梁,将“文学”从学科化的宰制中解放出来,破圈而出,直面时代,这将是创意写作光荣的使命。
作者简介:黄平,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副院长,中国大学创意写作联盟秘书长,著有《出东北记》(2021)、《松江异闻录》(短篇小说集,即刊)等。本文原刊于《当代文坛》2024年第1期。
注释
[1]因我国港澳台地区高校的创意写作发展别有脉络,本文的分析不含以上地区高校的情况。
[2]齐家莹编撰:《清华人文学科年谱》,清华大学出版1999年版,第84页。
[3]沈卫威:《现代大学的新文学空间——以二三十年代大学中文系的师资与课程为视点》,《文艺争鸣》2007年第11期。
[4]杨振声:《为追悼朱自清先生讲到中国文学系》,《文学杂志》(第3卷第5期)1948年10月。
[5]陈平原:《知识、技能与情怀(上)——新文化运动时期北大国文系的文学教育》,《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6期。
[6]参见《清华中国文学会有史之第一页》,《国立清华大学校刊》(22期)1928年12月17日。
[7]朱自清:《中国文学系概况》,《清华周刊》第三十五卷第十一、十二期合刊“向导专号”。转引自姜建、吴为公:《朱自清年谱》,光明日报出版社2010年版,第86页。
[8][9]刘北汜:《忆朱自清先生》,《新文学史料》1982年第4期。
[10][55][56]汪曾祺:《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回忆沈从文先
生》,河南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45页,第46页,第49页。
[11]罗常培:《中国文学的新陈代谢》,选自大一国文编撰委
员会编:《西南联大国文课》,译林出版社2015年版,第321页。
[12]詹冬华:《杨晦评传》,黄山书社2016年版,第146页。
[13]参见孙玉石:《飞来的一群》,选自
《孙玉石教授学术述录》(内部流通),北京大学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2006年编印。
[14]孙玉石的说法参见杨文利的回忆
《初见汪曾祺先生》(《新民晚报》2022年6月15日第14版);费振刚的说法参加张曼菱的回忆 《“作家梦”》(张曼菱著
《北大回忆》,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2014 年版,第 14 页)。杨文利与张曼菱都曾是北大中文系学生。
[15]宋声泉:《民初作为方法——文学革命新论》,南开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60页。
[16]王铁仙、王文英主编:《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科学·文学学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06页。
[17]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编印:《高等学校课程草案——文法理工学院各系》,光明日报社1950年版,第3页。感谢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宋声泉副教授赠阅草案原文。
[18]孙绍振:《建设中国当代写作学的操作性理论体系》,《福建论坛(文史哲版)》1994年第6期。
[19]於可训:《我担任会长期间的二三事》,选自方长安、萧映、宋时磊主编
《当代写作学40年(1980-2020)》,社会科学 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第1页。
[20][53]王宏图:《创意写作在中国:复旦大学模式》,选自方长安、萧映、宋时磊主编
《当代写作学40年(1980-2020)》,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第103页,第103页。
[21]〔美〕爱默生:《爱默森文选》,范道伦编选,张爱玲译,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12页。
[22][23][25][28][29][31][44][45][46]〔美〕
D.C. 迈尔斯:《美国创意写作史》,高尔雅译,葛红兵校译,上海大学出版社 2022 年版,第 46页,第 53页,第 21页,第
66页,第 75页,第 150页,第 233页,第239页,第240页。
[24][26]沈卫荣、姚霜编:《何谓语文学:现代人文科学的方法和实践》,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3页,第22页。
[27]陈俊松:《美国文学研究的历史源流及当代发展》,《中国社会科学报》2019年8月26日。
[30]保罗·德曼:《回归语文学》,选自沈卫荣、姚霜编
《何谓语文学:现代人文科学的方法和实践》,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323页。
[32]英文原文用的是
Verse,这个词的含义也包含韵文,例如莎士比亚的创作。
[33]笔者自译,英文原文参见爱荷华大学官方主页的介绍:
https//writersworkshop.uiowa.edu/
[34]〔美〕
勒内·韦勒克:《批评的诸种概念》,罗钢、王馨钵、杨德友译,曹雷雨校,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5
年版,第275页。
[35][37][38][39]白璧德:《文学与美国的大学》,张沛、张源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题记无具体页码
(位于目录页之前),第121页,第44页,第83页。
[36]原译为文献学,即语文学,两者是同一个英文单词。
[40][42][43][47][48][49]Stephen
Wilbers, The Iowa Writers' Workshop: Origins, Emergence&Growth
(Iowa City:The University of Iowa Press,1980),
p.44,p.39,p.51,p.83,p.109,p.120.
[41]可能值得补充的一个细节,是中国学界更为熟悉的《文学理论》作者韦勒克和奥斯丁·沃伦,在1939年也入职了爱荷华大学文学院。
[50]参见俞巧珍:《聂华苓文学年表》,《华文文学》2022年第4期。
[51]笔者自译,英文原文参见爱荷华大学官方主页的介绍
https://writersworkshop.uiowa.edu/
[52]〔美〕
罗伯特·麦基:《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周铁东译,中国电影出版社 2001
年版,第21页。
[54]赵丽宏:《忆旧》,选自黄平主编:《师大忆旧》(文学院书系-华东师范大学卷),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第4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