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嘴李翠莲记》赏析(2)
(2023-11-20 03:59:36)分类: 文艺撷英 |
说那张狼果然一夜不敢作声。睡至天明,婆婆叫言:“张狼,你可叫娘子早起些梳妆,外面收拾。”翠莲便道:
“不要慌,不要忙,等我换了旧衣裳。菜自菜,姜自姜,各样果子各样妆;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鲜鱼搅白肠;酒自酒,汤自汤,腌鸡不要混腊獐。日下天色且是凉,便放五日也不妨。待我留些整齐的,三朝点茶请姨娘。总然亲戚吃不了,剩与公婆慢慢噇。”
婆婆听得,半响无言,欲待要骂,恐怕人知笑话,只得忍气吞声。耐到第三日,亲家母来完饭。两亲家相见毕,婆婆耐不过,从头将打先生、骂媒人、触夫主、毁公婆,一一告诉一遍。李妈妈听得,羞惭无地,径到女儿房中,对翠莲道:“你在家中,我怎生分付你来?叫你到人家,休要多言多语,全不听我。今朝方才三日光景,适间婆婆说你许多不是,使我惶恐千万,无言可答。”翠莲道:
“母亲,你且休吵闹,听我一一细禀告。女儿不是材天乐,有些话你不知道。三日媳妇要上灶,说起之时被人笑。两碗稀粥把盐蘸,吃饭无茶将水泡。今日亲家初走到,就把话儿来诉告,不问青红与白皂,一味将奴胡厮闹。婆婆性儿忒急躁,说的话儿不大妙。我的心性也不弱,不要着了我圈套。寻条绳儿只一吊,这条性命问他要!”
妈妈见说,又不好骂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尝,别了亲家,上轿回家去了。
再说张虎在家叫道:“成甚人家?当初只说娶个良善女子,不想讨了个五量店中过卖来家,终朝四言八句,弄嘴弄舌,成何以看!”翠莲闻说,便道:
“大伯说话不知礼,我又不会惹着你。顶天立地男子汉,骂我是个过卖嘴!”
张虎便叫张狼道:“你不闻古人云:‘教妇初来。’虽然不致乎打她,也须早晚训诲;再不然,去告诉她那老虔婆知道!”翠莲就道:
“阿伯三个鼻子管,不曾捻着你的碗。媳妇虽是话儿多,
张虎听了大怒,就去扯住张狼要打。只见张虎的妻施氏跑将出来,道:“各人妻小各自管,干你甚事?自古道:‘好鞋不踏臭粪!’”翠莲便道:
“姆姆休得要惹祸,这样为人做不过。尽自伯伯和我嚷,你又走来添些言。
女儿听得,来到母亲房中,说道:“你是婆婆,如何不管?尽着她放泼,象甚模样?被人家笑话!”翠莲见姑娘与婆婆说,就道:
“小姑你好不贤良,便去房中唆调娘。若是婆婆打杀我,活捉你去见阎王!我爷平素性儿强,不和你们善商量。和尚、道士一百个,七日七夜做道场。沙板棺材罗木底,公婆与我烧钱纸。小姑姆姆戴盖头,伯伯替我做孝子。诸亲九眷抬灵车,出了殡儿从新起。大小衙门齐下状,拿着银子无处使。任你家财万万贯,弄得你钱也无来人也死!”
张妈妈听得,走出来道:“早是你才来得三日的媳妇,若做了二三年媳妇,我一家大小俱不要开口了!”翠莲便道:
“婆婆休得要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小姑不要忒侥幸,母亲面前少言论。訾些轻事重报,老蠢听得便就信。言三语四把吾伤,说的话儿不中听。我若有些长和短,不怕婆婆不偿命!”
妈妈听了,径到房中,对员外道:“你看那新媳妇,口快如刀,一家大小,逐个个都伤过。你是个阿公,便叫将出来,说她几句,怕甚么!”员外道:“我是她公公,怎么好说她?也罢,待我问她讨茶吃且看怎的。”妈妈道:“她见你,一定不敢调嘴。”只见员外分付:“叫张狼娘子烧中茶吃!”
那翠莲听得公公讨茶,慌忙走到厨下,刷洗锅儿,煎滚了茶,复到房中,打点各样果子,泡了一盘茶。”托至堂前,摆下椅子,走到公婆面前,道:“请公公、婆婆堂前吃茶”又到姆姆房中道:“请伯伯、姆姆堂前吃茶。”员外道:“你们只说新媳妇口快,如今我唤她,却怎地又不敢说甚么?”妈妈道:“这番,只是你使唤她便了。”
少刻,一家儿俱到堂前,分大小坐下,只见翠莲捧着一盘茶,口中道:
“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来吃茶。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两碗自去拿。两个拿着慢慢走,泡了手时哭喳喳。此茶唤作阿婆茶,名实虽村趣味佳。两个初煨黄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榄连皮核,塞北胡桃去壳柤。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坏了你们牙!”
员外见说,大怒曰:“女人家须要温柔稳重,说话安详,方是做媳妇的道理。那曾见这样长舌妇人!”翠莲应曰: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两个老的休得骂,且听媳妇来禀话:你儿媳妇也不村,你儿媳妇也不诈。从小生来性刚直,话儿说了心无挂。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罢。也不愁,也不怕,搭搭凤子回去罢。也不招,也不嫁,不搽胭粉不妆画。上下穿件缟素衣,侍奉双亲过了罢。记得几个古贤人:张良、蒯文通说话,陆贾、萧何快掉文,子建、杨修也不亚,苏秦、张仪说六国,晏婴、管仲说五霸,六计陈平、李左车,十二甘罗并子夏。这些古人能说话,齐家治国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说话,将我口儿缝住罢!”
张员外道:“罢,罢,这样媳妇,久后必被败坏门风,玷辱上祖!”便叫张狼曰:“孩儿,你将妻子休了罢!我别替你娶一个好的。”张狼口虽应承,心有不舍之意。张虎并妻俱劝员外道:“且从容教训。”翠莲听得,便曰:
“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劝。丈夫不必苦留恋,大家各自寻方便。快将纸墨和笔砚,写了休书随我便。不曾殴公婆,不曾骂亲眷,不曾欺丈夫,不曾打良善,不曾走东家,不曾西邻串,不曾偷人财,不曾被人骗,不曾说张三,不与李四乱,不盗不妒与不淫,身无恶疾能书算,亲操井臼与庖厨,纺织桑麻拈针线。今朝随你写休书,搬去妆奁莫要怨。手印缝中七个字:‘永不相逢不见面。’恩爱绝,情意断,多写几个弘誓愿。鬼门关上若相逢,别转了脸儿不厮见!”
张狼因父母作主,只得含泪写了休书,两边搭了手印,随即讨乘轿子,叫人抬了嫁妆,将翠莲并休书送至李员外家。父母并兄嫂都埋怨翠莲嘴快的不是。翠莲道:
“爹休嚷,娘休嚷,哥哥、嫂嫂也休嚷。奴奴不是自夸奖,从小生来志气广。今日离了他门儿,是非曲直俱休讲。不是奴家牙齿痒,挑描刺绣能绩纺。大裁小剪我都会,浆洗缝联不说谎。劈柴挑水与庖厨,就有蚕儿也会养。我今年小正当时,眼明手快精神爽。若有闲人把眼观,就是巴掌脸上响。”
李员外和妈妈道:“罢,罢,我两口也老了,管你不得,只怕有些一差二误,被人耻笑,可怜!可怜!”翠莲便道:
“孩儿生得命里孤,嫁了无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犹自可,怎当姆姆与姑姑?我若略略开得口,便去搬唆与舅姑。且是骂人不吐核,动脚动手便来拖。生出许多情切话,就写离书休了奴。指望回家图自在,岂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着不得,剃了头发做师姑。身披直裰挂葫芦,手中拿个大木鱼。白日沿门化饭吃,黄昏寺里称念佛祖念南无,吃斋把素用工夫。头儿剃得光光地,那个不叫一声小师姑。”
说罢,卸下浓妆,换了一套绵布衣服,向父母前合掌问讯拜别,转身向哥嫂也别了。
哥嫂曰:“你既要出家,我二人送你到前街明音寺去。”翠莲便道:
“哥嫂休送我自去,去了你们得伶俐。曾见古人说得好:‘此处不留有留处。’离了俗家门,便把头来剃。是处便为家,何但明音寺?散淡又逍遥,
不恋荣华富贵,一心情愿出家,身披一领锦袈裟,常把数珠悬挂。每日持斋把素,终朝酌水献花。纵然不做得菩萨,修得个小佛儿也罢。
《清平山堂话本》原称作六十家小说,明代洪楩于嘉靖二十至三十年间(1541——1551)刊刻。编为六集,即:雨窗集、长灯集、随航集、欹枕集、解闲集、醒梦集。每集各分上下卷,每卷五篇,故总共六十篇话本。清平山堂原本是洪楩的斋名,其书版心多镌有“清平山堂”字样,因此马廉先生在出版影印本时,始冠以《清平山堂话本》之名。这些话本现多已散失,今之所存为日本内阁文库库藏之十五篇;马廉先生发现之雨窗、欹枕二集残本十二篇;阿英先生发现之翡翠轩与梅杏争春残本二篇。
《清平山堂话本》多为宋元作品,最晚也成篇于明嘉靖以前。这些话本描述了商人的生活,表现了市民家庭的悲欢离合,传达了人们对功名的渴求与向往,从不同侧面揭示出封建社会城市生活的面貌和状况,反映了当时的市民意识以及他们的欣赏趣味。《清平山堂活本》是最早见诸文字的话本选集,其艺术从总体上看还比较粗糙,因为它还只是说话人进行表演的“底本”,而不是纪录详实的“演出本”。由于受其他表演艺术(如杂剧、影戏等)的影响,它有着发展期艺术的明显胎痕,也就是缺乏修饰的原始性。正因其原始,后人才得以窥见当时艺术发展概况之一斑,并寻觅出各种艺术形式交叉影响、相互借鉴的历史轨迹。
从历史角度来看,说话大体分为两种:一是平话,如《秦并六国平话》《三国志平话》,主要是讲历史故事;一是小话(笑话),多是讲世俗生活故事,如宋元时期的小说。从现存残本推断,《清平山堂话本》所收编的都是小说,《快嘴李翠莲记》即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篇。这因为它具有相当浓厚的喜剧色彩,是一段典型的小话;还因为它展示出了相当完备以及非常活泼的说话形式。《刎颈鸳鸯会》是有音乐伴奏的说话,说话者讲至关节处,便“奉劳歌伴,再和前声”,其情状大概类似于今之川剧帮腔。《张子房慕道记》是无伴奏的说话,其大段诗歌,由说话人自己吟咏出来,亦起到一种音乐的调节作用。《快嘴李翠莲记》则居于二者之间:有伴奏,但无前者繁复;独吟咏,却比后者丰富。其表演形式多半为一人持竹板类打出乐器,
凡李翠莲的道白基本都以数板形式表现,因此“数”在这篇话本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作用之一为补叙缘由。翠莲见爹娘“满面愁容、双眉不展”,就数了一段板,述说女婿如何贤能,当时她尚未见过张狼,如何得知?固然是听媒婆王妈妈讲的,若按一般的叙述,男方情形该由媒婆说合时叙出,但那样处理势必显得拖沓,远不及翠莲于“亮相”时这般“数”出来得新鲜。作用之二是描摹细节。李员外早上起来见女儿还未梳妆,大加斥责,翠莲劝其息怒,并赶紧打扮起来:“铺两鬓,黑似鸦,调和脂粉把脸搽……’这段很轻巧的数板,再辅之以说话人的传神表演,完全表现出那清倩呼灵的情采。描摹亦可繁可简:上例为繁,属铺陈性的渲写;下例为简,则属跳跃性的点染——新婚之夜,翠莲先不让张狼上床,后又思忖着“若不与丈夫同睡,明日公婆若知,必然要怪”,所以便招呼他“上床来,悄悄地,同效鸳鸯偕连理”。只用两个上下句,便把这一情节摹写过去。“数”的第三个作用是推动情节。翠莲过门三日,母亲前来“完饭”,听婆婆说了女儿许多不是,不由不埋怨她几句,她却一长篇:“细禀告”,把婆家数落了一大通,而且还为母亲撑起腰板:“寻条绳儿只一吊,这条性命问他要!”从这一段及至下几段数板,气势紧密相连,且层层推进,将整个故事情节逐渐导向高潮。“数”的作用之四为展示心理。张员外要儿子休了翠莲,她听后发了一大段牢骚,以表白自己:“……不曾说张三,不与李四乱,不盗不妒与不淫,身无恶疾能书算。”她被休回家,遭到父母的抱怨,又暗自思想道:“……止望回家图自在,岂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着不得,剃了头发做师姑。”这种心理活动的揭示,使整个被叙人物甚至整篇话本,在艺术上都显得更加完整。
李翠莲的人物形象是浪漫主义的,她的一言一行,无处不显示出高度的夸张。说话人因为刻意追求欢娱的演出效果,所以对人物的塑造,远超过生活的现实程度,而呈现出一种半娇嗔、半尖刻、半泼撒、半单纯的混合状态。如拜别家堂的最后两句:“不上三年之内,死得一家干净,家财都是我掌管,那时翠莲快活几年!”在此,表演者只一个目的,就是要逗观众哄堂大笑,其目的无疑是达到了,但于人物本身,却未尝没有相当的损害,且与后来之自我表白,亦形成了一些矛盾。然而这种夸张也确实传达出了作者对整个封建社会的由衷反抗——李翠莲不是仅向某个人“调嘴弄舌”,而是对世俗主动进击、顽强挑战:父母被她数说得“敢怒不敢言”,兄嫂被她抢白得“忍气吞声”,迎亲众人被她惊诧得“张口吐舌”,夫家亲眷被她搅弄得“面面相觑”,及至婆婆告状,说她“打先生、骂媒人、触夫主、毁公婆”,所有这些,全是她有意之作为,绝非他人强加之罪。她肆意践踏“门前含饭”、“入门撒帐”等礼教风仪,这在客观上,侧面表现了民俗时尚;而在主观上,却和她同世俗的对抗相一致——体现出一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反抗精神。李翠莲的形象意义,就在于这种无视一切的反抗,这在封建社会里,即使仅是一段说话表演,也非常难能可贵。
与《清平山堂话本》其他作品相比,《快嘴李翠莲记》的故事结构最为完整,且内容与形式也达到了相当高度的和谐统一。《简帖和尚》于入话后,单扯一段“错封书”作为“错下书”的引子,流露出招徕听众的书场痕迹。而《快嘴李翠莲记》则丝毫没有这种破坏痕迹,它以一个姑娘的婚配为经线,以这一姑娘的气质作纬线,相互交织,组成了一段密不见纹的布帘,因而结构上显得非常严谨。其情节发展颇具有段落感,它沿着应聘待嫁、迎娶入房、新婚完饭、斗嘴被休、归家出家这样一条线索,不枝不蔓从容叙来,环节之间衔接甚紧,而每一环节之内又各有起伏跌宕。如斗嘴被休这一情节,表现翠莲不畏夫家众人,将伯姆小姑婆婆一气挫败,若其再与公公连斗,则给人以一发不可收的空旷感,且节奏上也显得过于紧迫。作者于此处插入张员外唤她烧茶的一段叙述,通过“说”,一方面展现了她勤敏能干的性格特点,为其被休时的抱怨张本;另一方面使已经绷紧的情节节奏得以松缓,以便推出下面与公公斗嘴、并遭休弃的故事高潮。
这篇话本的内容形式相当和谐,其关键是采取了非常恰当的数板来表现翠莲的快嘴形象。数板上韵,而连续用韵则形成了一种缜密的节奏感,其实以韵文数板并不快,但与白话念说行相间隔,造成了反衬对比,以致产生了“快嘴”的错觉,因而刻画翠莲的形象就比纯自然的白话摹仿要艺术得多。尽管它有时用韵并不严谨(它用的是宋元时期逐渐定型的中州韵,除个别字——如“擒了你四鬓怨不得咱”,咱:读za——发音不同,大体与今之普通话声调接近),像“衣期”“灰堆”时而通押,且押得很不规则,但总体上说,全篇三十一段数板,基本都相当顺畅,个别拗口的地方,借打击乐的鲜明音节,亦可掩饰过去,这也是形式对内容的弥补。数板的形式很适于表现喜剧,而《快嘴李翠莲记》所包涵的喜剧内容经过这种形式的光大,便产生出了相当强烈的感染力量,并取得了无可替代的艺术效果,使其他文学艺术形式很难移植,他篇话本多被人改为拟话本,编入“三言两拍”,而此篇小说却独存于“清平山堂”。
李翠莲的故事至少宋代已在民间广泛流传,据说,秦腔中曾有“李翠莲上吊”的剧目,今从《西游记》十一回的情节中,还可以看到宋元时期李翠莲故事的原始面貌。此篇话本和早先流传的故事,内容截然不同,加之《清平山堂话本》在此篇末题有“新编小说快嘴媳妇李翠莲记”的字样,以此推断此篇为明代作品。《杨温拦路虎传》是宋代作品,从其艺术之朴拙便可推断;《张子房慕道记》为元代话本,因其具有时代性主题——汉族知识分子不满于外族统治,常借题发挥,睢景臣所做散曲《哨遍套·高祖还乡》便是代表。它显然出自文人之手,尚属于案头剧一类的“案头底本”,若以演出角度看,艺术上还不够成熟。但是,《快嘴李翠莲记》却比它们成熟得多;不仅说话内容非常丰富,演出形式极其活泼,而且能够自觉地运用文字加以尽量准确的记录,这只有在一种艺术发展到比较完备的时期才会同时具备的。至于篇中寓涵在喜剧背后的深刻思想,正好与汤显祖的《牡丹亭》相呼应,它们共同传达出一种相同的时代主题——即对封建明王朝之于妇女的残酷压迫的有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