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家的丰碑——我与“莒州六老”的忘年情缘(李守忠)(修改版)(1)
(2022-04-27 14:53:33)分类: 文艺撷英 |
当代艺术家的丰碑
——我与“莒州六老”的忘年情缘
李守忠
山东省莒县,古为莒国、莒州的中心,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有着数十万年的文化根系,一万余年的文明起步。这里曾为东夷民族文化的主体,辖区内陵阳河遗址是发现最早的大汶口文化,出土的20余件图像文字比甲骨文还早1500余年,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最古老的文字。出土的牛角形陶号,是中国考古史上的首次发现,表明了莒地先民早在5000年前就吹响了向文明社会迈进的号角,使得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在这里准确找到了依托。
浩瀚的历史,造就了人才的荟萃,数千百年来,圣贤所居,豪杰崛起,文人才士,炳炳烺烺。堪称中国谋略家的开山鼻祖姜太公、武圣孙膑、宗圣曾子、算圣刘洪、智圣诸葛亮、书圣王羲之、文圣刘勰都曾生活在这块古老文明的土地上。“千古一士”“毋忘在莒”“妙手解环”“孟姜女哭长城”等许多脍炙人口的历史典故从这里传承。
莒人自古善书,兼工丹青,后继不衰,大家辈出,争鸣于世,研其艺业者层出不穷。“扬州八怪”之一的李方膺,仕莒三年不仅政绩卓著,还为莒人留有文墨俱佳的书画珍品。
“莒州六老”(崔祝生、任英民、宋式云、王玉宽、王艺石、张静波)就诞生在这块底蕴深厚、源远流长的莒文化圣地上。他们是上世纪莒县书画艺术的代表,是莒县最具有影响力的书画名家,是当代莒地书画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他们的艺术之树,植根于古莒文明的沃土之中,形成了一个中国书画史上杰出的群体,一个璀璨绚丽的文化品牌。他们卓越高超的艺术成就,早已名声远播,跨越了县界、省界,甚至国界,成为同史上“扬州八怪”等地域书画大家一样家喻户晓的文化名片。他们用毕生的精力创作了大量传世佳作,名博齐鲁,享誉华夏,功在千秋,惠及万代。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于对文学艺术,尤其是对书画艺术的眷爱,让我悄然迈入了文学艺术的殿堂,并有幸与闻名遐迩的“莒州六老”结为忘年之交。回想往事,历历在目,心潮澎湃,难以忘怀。
我与“莒州六老”初识于八十年代末,那时我刚刚从部队转业回莒,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一股子的闯劲,凭着对书画艺术的追求和迷恋,勇敢地敲开了“六老”的大门,并成为他们的座上客。同他们谈天说地、天南海北、海阔天空、无所不及,他们喜欢听我讲中南海特警的经历和见闻,讲中央首长的革命故事和优秀品质。我则喜欢听他们讲艰苦曲折的艺术人生和美妙绝伦的书画意境。今天“六老”是我的老师,传授我知识、教我做人做事,我当学生认真听讲;明天我则成了“六老”的老师,我又慷慨演讲,“六老”甘愿当学生洗耳恭听。论“六老”的年龄,我应当是他们的孙辈,但我们的交往已打破了世俗年龄的辈分,似乎成了兄弟间的关系,这种打破不是失去了应有的尊敬和爱戴,而是更加亲切和友爱。“六老”中的每一位都愿意把我当成小兄弟,而不愿意当我的“爷爷”,去居高临下,说那样不自在。
一
与崔祝生先生的交往源于1988年,并一直延续到老人1997年谢世。
崔老生于1905年,是“六老”中最年长的一位,住在浮来山南麓的汤家庄,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小山村,村里因出了崔老这个“大人物”,前来求字索画的,走访看望的,慕名求见的,学习拜师的……络绎不绝,给这里见不到世面的农民,增添了许多景致。这位出生于晚清,成名于民国时期的书画大师,大半生辗转山东、上海、北京、四川等地,奉献于祖国的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不愧为书画大师刘海粟和潘天寿的高足,一生勤勉好学、才华横溢,成为一代著名的美术教育家。
在那人人都向往跳出农门、特别向往大城市生活的年代,崔老夫妇却避开城市的喧闹,毅然回到生育他的故乡,过起了田园式的农家生活。只是与一般农户不同的是,农民在院子里栽种成材树,而崔老却栽植藤萝和竹子。作为画家,他常把灿若云霞的藤萝花,作为他创作花卉的代表。李白曾有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可见古代的美女也留恋爱慕紫藤。有人说,藤萝是爱情的象征,为情而生,为爱而亡。也许崔老在家栽植藤萝,也是象征同夫人郑教授相濡以沫60个春秋的爱情吧。家中的竹子崔老栽植了两块,他爱种竹,也爱画竹,常在院中赏竹,抒发忧国爱民的情怀。竹子代表了崔老虚怀若谷、高风亮节的气度和风格,也许崔老深谙郑板桥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来暗喻自己的处境和思想吧。
住在农村的崔老不想养尊处优而虚度年华,除在家研习书画,总想着为集体做点事。每天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他就背起筐头到村头、地沟为那时的生产队拾粪,从不要工分。他还自开了一块荒地,种上瓜果,每到成熟季节,他同老伴摘下,送给田间正在劳作的农民解渴,从不收钱。他看到浮来山上树木被随意砍伐,心急如焚,跑到山上当义务管理员,并自费买上树苗补栽,从不要名。1986年,崔老把自己历年来创作的50余幅书画精品献给莒县人民政府,收藏于博物馆。县政协因此为其颁发了奖金,崔老却将全部奖金又献给县政协,作为全县书画活动的基金,以实际行动践行了无私奉献的沂蒙精神。
崔老从小爱国,立志报国。青年时代步入仕途,曾任兖州教育局长,不久发现官场腐败,政治黑暗,毅然辞职,发誓不再从政,而后转入美术研究,成为上海美专绘画研究所的第一届研究生。学业完成后,一直从事美术教育工作。抗战爆发他又与一批热血教师组成战地服务团宣传抗日。1947年,他与刘鲁生、黑伯龙等一批进步教师在济南办起了“中国私立艺术专科学校”,先任教导主任,后任校长。1948年,济南解放时,在帮助我军全面接收学校、尽快顺利复课的工作中,崔老作出了重要贡献。
解放后,崔老先后被推举担任济南市政协委员、市人民代表、济南美术研究会副会长、济南市美术创作研究会副主任委员,对推动济南市乃至全省书画艺术的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即使在他回乡赋闲的时候,国家的前途命运,也时刻牵动着这颗赤子之心。崔老作过这样一幅对联“理想必实现,奉献一砖多一砖,奉献一瓦多一瓦,人人多多;历史在发展,前进一寸高一寸,前进一分高一分,时时高高”。这是崔老朴素的心声,也是他言行一致的真实写照。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欣逢文化复苏时期,崔老又勇于开拓了以他为代表的“莒州六老”书画领军团队,成立了莒县书画篆刻学会,组织了一系列的学术研究和书画交流活动,为全县书画艺术事业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96年,莒县被省政府授予“山东省民间书画艺术之乡”,2008年又被文化部升格授予“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书画)”荣誉称号,这些荣誉的取得“六老”功不可没。在“六老”的带动下,涌现出大批中青年书画爱好者,其中最为突出的当属自学成才的何乃磊。同时在“六老”的影响下,相继成立了莒县城阳美术厂、县美术公司等县直和乡镇企业,专门从事书画生产交流,推动了莒县书画产业的形成,并影射到周边地市,乃至全国。产品远销东南亚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带动了莒地经济的快速发展,古老文明的莒城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她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艺术魅力。
然而在崔老平日慈祥的脸上,总是挂有淡淡的忧伤,那是这位世纪老人坎坷人生的沉淀,更是对国家民族伟大复兴的焦虑和期盼。记得一次同崔老谈到兴致,崔老走到案前,一气写下“为国分忧”“宏图大业”“神州奋飞”三张单幅作品。然后思忖片刻,饱蘸墨汁,奋笔疾书,又为我写下“一身正气办事,两袖清风做人”的对联。勉励我树浩然正气,为人民做好事,表达了他忧国忧民、为国尽忠的思想境界。当崔老得知我工作取得了成绩,并被上级表彰时,他又高兴的为我创作了“奋斗前进川流不息,道德文化与日俱增”的对联。崔老知道我出身于农民家庭,既无身份又无钱财,他不但不嫌弃,为我创作的书画也从不收费,而且还经常关怀帮助我。1989年夏,崔老得知我母亲因患病生活困难,硬是拿出(他半月的工资)100元钱塞给我带给母亲,还四处为我母亲打听偏方治疗。崔老对我的这些殷切期望和关心爱护让我终生难忘。
二
拜见任英民先生要去浮来山东麓的任家庄。进村后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西行300米,一座普通古老的民房建在小溪的一边,这就是任老的住宅。
听任老讲,从住宅向西约有200米的地方有一龙泉,常年泉水流淌,是山村天然的自来水。就是靠这浮来山纯净的泉水滋润出这位清秀隽永、高贵洁雅、学识渊博的艺术天才。虽年逾八旬,但仍精神矍铄、才思敏捷,幽默健谈。除书法外,任老还对绘画、文学、诗词等艺术均造诣很深。其创作的兰草清秀雅致,一直是藏家的珍品。他常在绘画的兰草图中题有陈毅元帅的《幽兰诗》,“幽兰在山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重,求者遍山隅。”既道出了兰香送远,引人探胜的情境,也是对自己深居山村的写照。
同其他五老不同,任老最喜欢听我讲调处民间纠纷的案件,从我讲的案件中判断是非曲直,热衷于帮我探寻纠纷的症结,理顺调处案件的思路,于是他赠给我的书法作品多是“一身正气敢碰硬,两袖清风不染尘”,“言之高下在于理,道无古今惟其时”,“虚能引和静能生悟,仰以察古俯以观今”,“远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等警句、诗词。以启迪我办案要综合分析,不可失之偏颇。任老还告诫我:“作为国家的法律工作者,具有专业的法律知识固然重要,但必须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传统文化对人的教化作用,某种程度上比法律的惩罚还重要”,这些谆谆教诲使我受益匪浅。
任老1911年出生在书香门第,幼承祖训,酷爱书画艺术,十七岁时被招考为莒城区立高等学校教员,以一手好字名重乡里,1934年前清翰林庄陔兰到县城重修莒志,任老是经挑选的几个帮手中最受器重的一位,有缘成为翰林的入室弟子。修志三年,得以精心指教,书艺大增。庄陔兰因忙于鸿篇巨制的莒志编纂,为应酬世俗繁杂的索请,常由悟性超强的任老代笔,其代书作品酣畅淋漓、形神兼备,外人难辨真伪,现存世的不少庄陔兰的作品,不乏就有任老的代笔之作。
任老在1936年西安事变时期,应已在“中国第一帝都”陕西咸阳担任县长的莒人邵立均之邀,到其县政府工作。时任国民党监察院长、陕甘宣抚大使的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在西安督查各县工作时,一份清雅飘逸、才思缜密的汇报材料(毛笔字体)深深打动了这位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先驱,书写汇报材料的正是时年仅有26岁的任英民先生。从此任老有幸拜师于这位已享有盛名的著名教育家、诗人和书法大师,对这位年轻聪慧、书法超众的后生倍爱有加,常以“工作需要”之名邀任老伴随左右,实际充当了一名编外“秘书”。有些书刊和媒体中介绍任老为于右任的秘书,由此而来,期间得其悉心指教书艺真传。后他又经于老推荐,拜师于著名书法家寇遐,博研汉隶、魏碑、商周钟鼎及晋唐书法。任老正因在民国政府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文革初期从兰州所在单位被遣返回莒,但终又恢复了清白。
任老学书以“二王”为主,欧、柳、颜、赵诸体皆精,晚年尤以行草著称。其书法作品形神兼备,师古不泥,崇法不拘,含蓄秀逸,朴茂厚重,遒劲灵动,是莒地行草书家的代表人物。因当年我在浮来山镇司法所工作,拜访任老属于近水楼台,不仅多得了不少任老的作品,而且还常受县里的领导和同仁之托,求任老赐字,为此我成了任老家中的常客,也成为他的知己朋友。任老对我更是信任有加,常委托我做一些邮寄作品、收取包裹等力所能及的事情。
任老自1981年开始至1998年谢世,期间连任五届县政协常委,还先后被聘为山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临沂地区书协副主席、顾问,日照市文联、莒县文联、书协名誉主席,为我县文化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