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读书其实是“很个人”的事(2)
(2022-04-18 22:43:17)| 分类: 语文教学 |
中华读书报:现在的问题的确是功利性的阅读太多,自由的阅读太少,“私密”更谈不上,老师家长把孩子的一切都安排好了,难怪许多孩子不喜欢读书。您是“四〇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小学中学,能否谈谈您当时的阅读?
温儒敏:五六十年代政治运动接二连三,让人喘不过气来,私人的精神生活是被挤压的。即使那样,也还是有缝隙,有个人阅读的空间。关键是要从小就爱上读书,有这个习惯,无论多么困难,他们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这跟学校教育有关。不指望学校能给学生什么读书的妙法,不压抑孩子读书的愿望就行。我是1952年至1958年读的小学,语文老师学历普遍不高,上课各讲各的,较随意,没有什么任务群、探究式、PPT等花样,但都比较尽职,重视阅读。印象深的是一位黄老师,每周都有一两节课就是讲故事,读小说。这种奇特的教法激发了我们读书的兴趣。课余很多时间就是疯玩,大人不会怎么管。总有一部分孩子是特别爱书的,那可以打开面向世界的窗户,满足好奇心,很幸运我是其中一个。阅读本身就是我童年生活美好的部分,这过程就很美,而不只是为明天的稻粱谋做准备的。我肯定会读当时流行的读物。50年代的主旋律书籍主要是苏联的作品,还有革命英雄故事。像《卓娅和舒拉》《绞刑架下的报告》《牛虻》《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我的一家》,等等,都读过了。我比较喜欢的是《三毛流浪记》,连环画,就这一本,不知道翻看过多少遍了。这种幼稚的阅读让我这个乡村小镇的孩子不断想象都市的生活,那些悲苦而又有趣的童年。而更认真读过的是萧三的《毛泽东的青少年时代》,薄薄的一本,很朴实的叙述,唤起我对毛主席的崇拜,佩服他的革命志向和毅力。我甚至还模仿青年毛泽东的风浴、雨浴,锻炼意志,硬是洗了五六年的冷水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则是高小时读的,其中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让我感动。我很欣赏保尔的男子气概,以及崇高的使命感。他的那句“不要虚度年华碌碌无为”的名言,我至今能完整背诵,对我的成长有很大的影响。
中华读书报:那时的孩子有自己选择阅读的空间,真令人羡慕。能谈谈您童年的“私密阅读”吗?
温儒敏:除了读上面说的那些具有时代性的流行的书,私下里我读得最多的还是古典章回小说。我家和外祖父家都有一些藏书,民国时期出版的,有的还是淡黄的玉扣纸印制,竖排繁体半线装,如《三侠五义》《七侠五义》《小五义》《包龙图断案》《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隋唐演义》《说岳》《封神演义》,等等,——当然还有《西游记》。除了后者,这些小说多数思想艺术价值都不高,文学史家是不屑评论的,但民间流传广,故事性很强。我的办法是“连滚带爬地读”,似懂非懂地读,不求甚解地读。我很幸运小学时读了许多“闲书”,阅读面拓展了,自己的读书方法与习惯也逐渐形成了。这种自选动作的“私密阅读”,还极大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与想象力。我的语文学习基础,主要是靠课外自由阅读奠定的。这些年我在一些文章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从小学开始就要养成读书的习惯,语文才学得好,过了初中再觉悟,就晚了。
中华读书报:问题是现在的孩子作业太多,没有时间读书。您上中学后还能有那么多自由的阅读吗?
温儒敏:作业太多的确是个问题,所以现在要“双减”。不过可以设想,即使不布置作业,孩子就有时间读书吗?不见得。孩子嘛,精力无限,兴趣就是动力。没有兴趣,做什么都是拖延症,有兴趣,就聚精会神有的是时间。现在的孩子面临激烈的竞争,压力大,但他们还是比父辈幸福多了。我不赞成“九斤老太”的说法。无论如何现在社会发展了,绝大多数孩子不存在温饱问题,而我们的童年和少年基本上是在饥饿中度过的。若要比较,那时物质匮乏,没有现在那么多机会和诱惑,比较单纯,读书也就有较多的时间和自由。时代不同,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苦恼。
我上初中是1958年,接连碰到“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搞开门办学,参加劳动的时间比上课要多,当然影响学习。随后又是全国困难时期,吃不饱饭。但想着电影里列宁“面包会有的”那句话,在那饥饿的岁月里仍然读了不少书,读书甚至成了转移饥饿的一种办法。这实在也是无奈的。
中华读书报:您是怎么喜欢上文学的?
温儒敏:大约上初中时,我开始对文学产生浓厚的兴趣,特别是诗歌,像普希金、莱蒙托夫、拜伦、雪莱、聂鲁达、惠特曼,等等,都找来读。我还是艾青的粉丝,给自己起了个笔名“艾琳”。我自己也模仿着写诗,给《少年时代》《红领巾》等少儿杂志投稿。正是自由阅读充实了我的灵魂,伴随我挺过了艰难的饥饿年代。
高中我就离开小镇上的家,到县城上学了。那时高中生不多,上大学的更少,我参加高考的1964年,全国才几十万考生,录取率也非常低。但那时人们好像比较看得开,高考不像现在压力这么大,我们复习备考也不像现在这样大量刷题,老师是不太管的。我自然想考上大学,而且希望过黄河长江,离家越远越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我的备考不是刷题(也找不到往年的考题),而是拓宽视野,读一些比较深的书。如王力的《古代汉语》、杨伯峻的《文言语法》,都过了一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也选读了部分。那时中华书局不定期出版的“活页文选”,专门刊载古诗文的,薄薄的册子,几分钱一本,我几乎都读过。这些阅读的目的是为了高考,却又不限于应考,毫无疑问对于我读写能力的提升是大有裨益的。
因为读书有兴趣了,一天不读就不习惯,我高中时期的阅读面是比较广的。不光读文学,读《红岩》《青春之歌》《创业史》等革命小说,也读其他方面的书,如历史、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史之类。
那时没有钱,买不起书,读书一般从图书馆借,或者就在书店站着读。好不容易得到一本书,就很珍惜,会抓紧时间读完。记得《青春之歌》出版时,学校没有钱买那么多书,就准备了两本,每隔几天撕下十几页,正反面贴在公告栏上,让学生围着读,像看连续剧似的。现在我藏书很多,可戏称坐拥书城了,反而失去了当年对于书的那种珍惜与敬畏。
高中时期,我对于书的确有种崇仰之心,还喜欢读一些自己不太懂的书,读外国的书,理论的书,甚至还读过康德,读过天文学。天文学对我影响大,改变了我的时空观,甚至还想过要考南京大学天文学系。也不太懂,但高中生的我就有意找来读。这是什么心理?是一种“喜欢读书”的象征吧,一种上进的力。
新编高中语文教材,我是主张安排几种“整本书阅读”的,就安排了读《红楼梦》与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我说现在碎片化的阅读太甚,就让高中生完整读几本深一点的名著,磨磨性子吧。前不久我给人文版《乡土中国》写了个导读,其中也就有这么一句话:“读书不能总是读自己喜欢的、浅易的、流行的读物,在低水平圈子里打转。有意识让自己读一些深一点的书,一些可能超越自己能力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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