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真相探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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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版十三行》在北京内府收藏了一百三十余年,其后的流传,在王壮弘先生的记录中颇为详细,兹录原文如下: 王壮弘《崇善楼笔记》之《玉版十三行(原石)》条中记云: 十三行贾刻本,万历时于半闲堂旧址得之……康熙末期进呈。康熙时未进呈以前拓本,有杨大瓢、翁嵩年石刻题跋……入内府后一百三十余年极少椎拓,故原石较进呈时丝毫未损。圆明园一役遭兵火之灾,该刻又复流传民间,初为安徽旧家所得,邹景叔曾见之…… 一九六二年冬原石流于一无知青年之手,售于上海博物馆。此为紫色端石,曾来朵云轩求售,尤老误为翻本,余当时有事外出,未见之深以为恨。后上海博物馆有人以拓片示余,余细审之,确是世传所谓玉版十三行者。 王壮弘《帖学举要》之《晋王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记: 此刻一九六三年余曾见之,乃一水苍色之石(与端石无异),非玉。”后又记:“一九六二年冬一无知青年求售于沪上,为上海博物馆所得,近转归首都博物馆。 文物出版社《历代碑帖法书选》之《晋王羲之洛神赋十三行》1981年2月第一版的《前言》末尾指出“原石藏上海博物馆”,时间标为“一九八〇年五月”,可见之前这件刻石还收藏于上海博物馆。13关于后来此石入藏首都博物馆的过程,可以参看以下新闻。 2001年4月的《北京晚报》上曾刊登了一则新闻: 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献之所写的小楷《洛神赋》自宋代以来只残存中间的十三行,所以被称为“玉版十三行”。1982年,吴氏兄弟将“玉版十三行”以18000元的价格卖给了北京文物商店,如今他们又来到北京打算讨还这件文物。 吴氏兄弟目前暂住在崇文区一家招待所,据弟弟吴先生说,这件“玉版十三行”是他们家的祖传之物,1979年落实政策发还他们家之后,父母让他们兄弟来京出售。1982年他们兄弟两人带着“玉版十三行”来到当时的北京文物商店,可是文物商店对他们故意隐瞒了真实情况,当时是按照旧物价格将其收购的,价格为18000元,并载名为“旧刻王献之书”,隐瞒了它是文物,具有文物价值,而且是国家珍贵文物。在后来的十多年间,他们多次找到文物商店,要求补偿损失,可是都被拒绝了。吴先生还说,文物商店明知这件文物的材质是玉石,却以“旧石刻”认定,材质不同,价值也相差甚远。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是,当年来卖“玉版十三行”时,哥哥患有精神病,有医院的证明,因此双方的转让行为不平等、不公正,他们要求文物商店返还这件祖传文物。 当年的北京文物商店已经成为现在的北京文物公司,据他们说,当年收购“玉版十三行”是根本不存在隐瞒真实情况的事,收购商品四联单上写明“南宋王献之洛神赋刻石”,吴氏兄弟都签了字。据了解,已故的原北京市文物公司总经理秦公先生在他撰写的《秦说碑帖》一书中也提到了这件事,书中说“玉版十三行”实际是块石头,不是玉,所谓玉版实际是一种美称,当年花18000元收购的,这在当时是一个天价,但这是国宝,后来捐献给首都博物馆收藏。 吴氏兄弟在讨还无果的情况下已经把北京文物公司告到了宣武法院,昨天法院开庭审理了这个案件,但没有作出判决。这件文物命运如何将等待法官的裁决。 次月,《人民法院报》刊出了审理此案的北京市宣武区人民法院公开宣判结果:“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南宋王献之洛神赋刻石十三行仍为北京市文物公司所有。” 秦公所著的《秦说碑帖》也记载了这件事,但收购时间标为1981年。 也就是说,《玉版十三行》在北京内府收藏了一百三十余年后,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从圆明园中劫掠出此石,使此石流入民间,此时杨、翁跋已失,玉版被安徽吴氏所收藏。1962年冬,吴氏后人将玉版带至上海,求售于朵云轩被拒后,出售或寄存于上海博物馆,1979年落实政策发还原主,1982年吴长生兄弟以18000元的价格将玉版出售给北京文物商店,后北京文物商店捐献给首都博物馆。 《玉版十三行》原石,长295毫米,宽270毫米,厚12毫米,石质细润,为青黑色河南石,并非碧玉,现藏首都博物馆。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16_20200511111204459 《玉版十三行》原石,首都博物馆藏。 历史迷雾中的真相 (一)《玉版十三行》是否贾似道所刻 杨宾在其《铁函斋书跋》卷三《王耳溪再赠玉版十三行》中就对《玉版十三行》为贾似道所刻的说法提出怀疑:“夫似道既以于阗玉刻十三行,岂有“宣和”印而无“悦生”等印及小米跋,则非悦生堂所刻明矣。” 其在《翁萝轩玉版十三行》中再次质疑此说:“陆说余亦未敢深信,盖此刻独有“宣和”印,而无“悦生”“长”字印,又无小米跋,与《容台集》所载秋壑家晋时麻笺不同,岂秋壑所刻非麻笺耶,抑此玉不刻于秋壑而刻于宣和耶?” 另外,再从镌刻的材质上看,也与贾刻的说法不符。《玉版十三行》刻于水苍色河南石上,此种石质在北方刻石中较为常见,但在江浙一带的刻石中极少见到。 2009年北京翰海十五周年庆典拍卖会拍品《宣示表》宋贾似道刻本原石为太湖石质,此刻石明代在杭州西湖葛岭贾似道半闲堂旧址出土。另外2007年在杭州文澜阁旧址发现了南宋翻刻《淳化阁帖》原石二十五块(部分双面刻字,实际共四十六面,浙江图书馆藏),当代碑帖鉴赏家仲威先生通过与传世宋帖比对,确认这是南宋贾似道“世堂本”《淳化阁帖》原石,刻于宋度宗咸淳间,由贾似道门客廖莹中摹刻,而这批帖石也同样刻于太湖石上。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17_20200511111204694 2009年北京翰海十五周年庆典拍卖会拍品《宣示表》宋贾似道刻本原石,为太湖石质。 浙江是太湖石的主要产地,太湖石质地细腻,石质坚韧,笔者至今所见江浙一带刻帖,几乎都以太湖石刻成,几乎可以排除用河南石刻帖的可能。 故而这方《玉版十三行》刻石应该是从北地带来,并非刻自杭州,也并非贾似道所刻。 (二)《玉版十三行》与《宝晋斋法帖》的关系 在《洛神赋十三行》的各个版本中,《玉版十三行》与《宝晋斋法帖》最为接近,无论是字形结构还是章法位置都极其接近,尤其前端的“晋中书令王献之书”楷书标题,两者如出一手。 如此一来,就出现了几种可能:第一,《宝晋斋法帖》翻刻自《玉版十三行》;第二,《玉版十三行》翻刻自《宝晋斋法帖》;第三,《玉版十三行》就是《宝晋斋法帖》的帖石。 《宝晋斋法帖》每卷前都有楷书标题,标明作者,书法与《玉版十三行》前的标题完全一致。若将此笔迹与《宝晋斋法帖》卷十末尾的曹之格跋稍加比对,即可发现,此标题书法应该出自帖主曹之格之手。故而排除了《宝晋斋法帖》翻刻自《玉版十三行》的可能。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18_20200511111204834 《宝晋斋法帖》标题与《玉版十三行》标题对比图 首都博物馆叶渡先生在《洛神赋十三行碧玉版考》一文中认为《宝晋斋法帖》是《玉版十三行》的母本,即《玉版十三行》翻刻自《宝晋斋法帖》(载《首都博物馆丛刊》1986第三期),这是首次提出的《宝晋斋法帖》与《玉版十三行》的关系,具有创见。 为了找出二者之间的关系,我将《宝晋斋法帖》中的《洛神赋十三行》两页重新拼合。宋代时书帖大多装为蝴蝶装,中缝不用截断,而《宝晋斋法帖》目前已装成册页,《洛神赋十三行》已经截断后装为两页,重新拼合可以使之恢复原貌。 仔细观察《宝晋斋法帖》的《洛神赋十三行》可以发现,篆书卷题“宝晋斋法帖卷第六”与《洛神赋十三行》部分不属于同一张纸,之间没有相连,而每一页拓片上下左右均有黑色接纸。我去除图像上的接纸部分,加以拼合,第五行“懼”左上角有一小块石花,贯穿两页,我以此为基准,将两页拼合,这应该是《宝晋斋法帖》的《洛神赋十三行》割裂前的原貌。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19_202005111112056 南宋《宝晋斋法帖》卷六中的《洛神赋十三行》拼接图 为印证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将此图像反色,使之显现黑色字迹,再半透明叠盖于《玉版十三行》原石平面图之上,然后对应字迹与石花(图13)。通过校对,详述如下: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20_20200511111205209 《宝晋斋法帖》卷六的《洛神赋十三行》与《玉版十三行》原石的对应关系图 1、文字位置基本可以对应,局部有微差,考虑到《宝晋斋法帖》历经七百多年中的多次重装,纸张受到局部牵拉变形和撕裂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文字和石面的相对位置吻合。 2、《宝晋斋法帖》中,从第三行“託微”,至第四行“人之”, 至第五行“而为”, 至第六行“棄”, 至第七行“自持”, 至第八行“擢”, 至第九行“衡”, 至第十行“迺”, 至第十一行“明”,有一道自右上至左中的斜向沙痕,这道沙痕在《玉版十三行》上已经磨平,但从石面上依然可以见到此处位置石质稍显粗暗。 3、《宝晋斋法帖》第五行“懼”字左上方有一小块石花,在《玉版十三行》上可见这块石花向右上扩大。 4、《宝晋斋法帖》第十行“雜”字“木”部上横的破损完全吻合,第八行“而”字右肩破损完全吻合,但破损反而减少。 5、《宝晋斋法帖》第八行“踐”字、第九行“兮”字下方有小块空白,似非石面凹陷所致,从图片来看,很可能是拓片纸面与下部粘连后,表面撕裂所致,并非石面残缺。 6、《宝晋斋法帖》第一行末尾“湍濑”二字因纸面撕裂,装裱时右部上移,有错位现象;第二行“悵”字捺脚部空白为纸面破损。 以上情况证明,《宝晋斋法帖》中的《洛神赋十三行》与《玉版十三行》出自同一石,即《玉版十三行》原石很可能是南宋《宝晋斋法帖》的残存帖石。但此石表面已经经过打磨,部分笔画已经经过剔剜,笔画反而比旧拓更丰润。 当一方碑石被多次椎拓、打磨、剔剜之后,以比对石花校碑已不能解决全部问题时,可以通过校验字迹、石花的相对位置来确定是否翻刻,因为以古人的手工摹刻水平,要做到相对位置的精确几乎是不可能的。 历经多次打磨和剔剜的一些名碑,如《九成宫醴泉铭》《集字圣教序》等,到清代时的拓本基本已经面目全非,若以校勘石花与笔画校碑,无疑是行不通的,好在这些名碑我们可以找到其历年演变的中间样本,找到其历代的考据点。但《玉版十三行》却缺失了从南宋末至明末之间的演变样本,所以我们唯有通过校验其相对位置才能发现端倪。 《玉版十三行》末尾有“宣和”印,这个位置在《宝晋斋法帖》中被裁去,加上《宝晋斋法帖》是宋拓孤本,这方印到底是刻帖时就有的,还是后人妄添的呢? 按“宣和七玺”的钤盖位置来看,此处应该盖“宣和”印,但这方“宣和”印与真正的“宣和”印相比,不但缺少边框,字形也不相符。另外,此本《洛神赋十三行》未曾入藏宣和内府,故而这方“宣和”印后人伪添的可能性更大。 http://image109.360doc.com/DownloadImg/2020/05/1111/190231819_21_20200511111205412 《玉版十三行》中的宣和印对比 《玉版十三行》末尾“宣和”印的“宣”字有明显的铲损痕迹,铲损时间当在明万历年间此石在杭州出现之前,因为之后的流传中,从未有“宣”字未损的记载。 杨宾在《翁萝轩玉版十三行跋》还向我们透露了一些《玉版十三行》之前的信息: ……甲申三月,于维扬吴禹声家见宋拓本,与此纤毫无异,但“我”字戈法尚细,“宣和”印“宣”字尚全耳,始信宋时已有此刻。 杨宾在在《再跋玉版十三行》再次叙述: ……甲申三月过芜城,见新安吴禹声宋拓,与此较对,毫发无差,惟“我”字戈法更瘦劲,而“宣和”印“宣”字则比余本完好,始知康饴所得确系原物,不然何与宋拓本符合如是耶? 康熙甲申(1704)三月,杨宾在安徽芜湖吴禹声家里见到了《玉版十三行》的宋拓本,古人所谓的宋拓多有水分,但至少是明代以前的,与清拓本相较对,完全吻合,毫发无差,惟“我”字戈法更瘦劲,可知明代以前尚未剔剜,“宣”字也完好无损。 (三)《宝晋斋法帖》的来源 《宝晋斋法帖》每卷后题有帖子的来源,分两种:“右曹氏家藏真迹”和“右曹氏家藏帖”。《洛神赋十三行》编于卷六,末题为“右曹氏家藏帖”,可知并非源自“真迹”,而是来自其它刻帖。 据上海图书馆仲威先生考证,《宝晋斋法帖》所据底本主要为:曹士冕刻《星凤楼帖》、薛绍彭刻《清閟堂帖》、单炜的襄州刻石等。 《宝晋斋法帖》王献之书部分大多摹自《星凤楼帖》,而《星凤楼帖》之王献之书部分,摹自单炜的襄州刻石,这可在曹士冕《法帖谱系》中得到证实,因而可以确定,《宝晋斋法帖》中王献之书部分,应该就是单炜襄州刻石的再翻本。也就是说《宝晋斋法帖》的《洛神赋十三行》本身就是屡次重翻的翻刻本。 结语 南宋曹知格刻成《宝晋斋法帖》后,石版留存在安徽无为州学之中,明代已陆续散失,据明代王佐《新增格古要论》记载,明宣德九年(1434)王佐尚见无为州学中有残石六七块,今已片石不存。 明代万历年间,其中的《洛神赋十三行》一石被人携到杭州,以贾似道旧刻的名义出售,更附会出“碧玉版”“篙痕”的传说,使这件宋代帖石罩上重重迷雾。事实上,这只是一件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的宋代翻刻本,并非真迹上石,再加上后人加以打磨和剔剜,早已仅存形骸,无复晋韵,无怪乎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认为:“不似晋人之笔!”而《宝晋斋法帖》中的《洛神赋十三行》应是《玉版十三行》真正的宋拓。 当贾刻本的这件华丽外衣褪去后,我们再来对比《玉版十三行》与柳跋本《十三行》,柳跋本无疑有着更为显赫的身世,有唐柳公权题跋,曾被北宋周越、宣和内府递藏,其可靠性更强。而赵孟頫关于真迹本与唐临本的判定,是否一定正确呢?是否包含着矜贵自藏本的意识呢? 《玉版十三行》华美秀逸,柳跋本《十三行》朴拙古茂,两者之间,可能柳跋本更接近于晋人小楷的风貌,而被我们奉为圭臬的《玉版十三行》却是经过后人篡改的翻刻本,或许这就是《洛神赋十三行》的真相,真相令人遗憾,但探寻真相、破除谎言是我们接近书法真谛的不二法门,也是人类社会不断进步的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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