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祖功臣年表》有感

司马迁在《史记》中为汉初封王封侯的功臣们设计了年表,记载了被汉高祖封为诸侯的一百四十多个开国功臣家族的兴衰。这一百四十多个诸侯到汉武帝时期,只剩下五家保有爵位,其它皆因坐法被除。司马迁对此感慨万千,在序言中写下了自己的思考。
司马迁将此归结为三个原因,一是道德衰微,人心不古。《序言》中说:“《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他认为夏商周三代诸侯之所以存在的时间较长,是因为他们“笃于仁义、奉上法”的缘故,而汉代诸侯却失于仁义,不守成法。二是势力坐大,骄奢淫逸。《序言》中说:“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随着人口和财富增加,这些诸侯的子孙们越发骄傲蛮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三是朝廷对诸侯实行了严苛的法律,所谓“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意思是说:“这固然有国家法网渐渐严密的缘故,然而他们自己也没有认真对待当世的法令啊!”
司马迁总结汉初一百四十多家诸侯勋贵逐渐衰亡的教训,认为朝廷分封功臣“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本来皇家想用分封功臣的方法来拱卫朝廷,但随着人口和财富的增加,诸侯的势力不断扩大,引起了朝廷的猜忌,在对诸侯的管理上越加严密,而这些诸侯的子孙后人也忘记了先辈得天下之艰难,变得愈加骄横不法,为朝廷剪除这些诸侯提供了口实。
司马迁做《年表》的目的是想让朝廷和功臣们汲取这一教训,特别是要那些王侯将相们吸取教训。但从历史上看,司马迁反复感叹和叮嘱的目的并没有能达到,直至两千多年后的清代,那些开国勋贵的子孙们,仍然踏上了汉初勋贵的老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已成为一种历史情势。问题出在哪里呢?司马迁总结了三个教训都有道理,但最关键的是制度问题。司马迁可能没有注意到,这当然囿于历史条件,但后来者也很少注意这个问题。
司马迁以夏商周三代为例,认为那时人们讲究仁义、奉公守法,其实夏商周实行的是分封制,周代分封了八百诸侯,这些诸侯各有封地,自行管理,周天子作为天下共主,诸侯只要按时朝贡即可,管理上相对简单。诸侯之下有大夫,大夫之下有家臣,天下分而治之。而进入郡县制的皇权时代,其特点是皇帝独裁天下,这就与分封诸侯勋贵形成了矛盾,朝廷对王侯坐大时刻警惕,唯恐影响和威胁到皇帝独裁。所以分封制的夏商周三代与郡县制的皇权独裁时代没有什么可比性。得天下之初,汉高祖为奖掖和安抚那些功臣宿将,与之盟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可谓言之凿凿,但那只是表面现象,皇权独裁与诸侯坐大这对矛盾是无解的,这个顶层设计与社会现实相背离,只有解决了诸侯勋贵对皇权的威胁,才能确保皇权独裁和天下安定。
古语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思是说:君子辛苦打拼所带来的福泽,延续五代之后就要消退了。这不仅是古代分封制的一般现象,也是事物发展的规律,而这种规律也体现了社会公平,不能让后人永远享受先辈的福泽,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公平的。而历史上的治乱兴衰和家业成败,也印证了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生于富贵之家的子孙们会忘记先辈创业之艰辛,将享受富贵视为当然,生出骄贪懒惰之心,遂使家业走向衰败。《战国策》“触龙言说赵太后”中,触龙问赵太后:“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赵太后回答说:“无有”。可见,帝业和家业之兴衰形成一种规律。
这个规律就叫“历史周期律”。即历史上的政权经历兴衰治乱、往复循环呈现出的周期性现象。司马迁在《年表》中虽没有明言,但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现象的存在。所以他一方面将夏商周与汉代相比较,但又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可见司马迁也在摸索这一现象的规律性。
真正认识和提出“历史周期律”问题的是民主人士黄炎培。黄炎培在1945年7月访问延安时,对老人家说:“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因为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渐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有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的,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老人家答道:“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转眼之间这一“历史周期律”的著名问答,已经过去了八十年,新世界也已经有七十多年了。当今中国距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已为期不远,看来这条民主之路是走对了。但仔细想来,民主并非凭空而来,不仅要通过社会事件和斗争,还需要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这个基础就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所达成的社会方式。只有在工商社会才会生成民主概念,没有工商社会这个基础,所谓民主便是无根之水。现代的民主概念与历史上的“民本思想”虽有所系,内涵却完全不同,只有进入工商社会,才有了民主思想和民主实践,才能突破皇权独裁时代的“兴衰周期律”,这也是司马迁虽然有所意识,却又无可奈何的原因所在。
司马迁虽没有认识到导致“兴衰周期律”的制度性问题,却归纳和总结了这些诸侯勋贵家族兴衰的历史教训,如果不接受这些教训,不仅勋贵们会很快凋零,江山也会被革命所颠覆。这是司马迁感叹再三的原因,而今人虽然想到却少有人警醒,这或许是不断有富贵之家“三世而斩”的原因吧。
说到底,“历史周期律”受自然律和社会律支配的,民主真能跳出这一规律吗?那些所谓的“民主国家”已经进入了衰退周期,而中国进入民主时代也只有七十多年时间,故现在说民主能够跳出这一周期律还为时尚早。既然“历史周期律”是自然律和社会律决定的,那破解这一梦魇的方法应该在于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