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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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内一树桃花正开的无拘束。见多了风光无限在闹世,却不知花开寂壤,竟有蚀骨的美,
平日,钢筋水泥的城市,满目行色匆匆的尘冗,人至山野,眸子瞬间清澈,柳暗花明起来。
阳光里,繁花的枝条,已初积新绿,飞虫不问世事,半空闲游,栖枝的雀莺,高歌低喃,春风闹着,一派旁若无人。确也无旁人,惟我仰面,痴看半晌,又不禁莞尔,这荒院的花开花落,门堪罗雀,一如我那顽拙而自话的文字。
三月末,几友驱车登岭,山前散坐片晌,不觉出神。
“又动莼鲈心事。”良亦兄笑问。
我不语默认。此念常起,奈何营营之身,不由己。
春风最易招惹酒虫,友人在山院喫茶酌酒,傍山水而憩,消磨半日。
春茶初沏,春酒才斟,春风已殷勤扶笔,在长空抒情,孜孜不辍,描画的满枝新芽,泼醅的遍野新酿,众人皆酣。
我起身信步,踱入屋后的斜径,上了山坡,迎面一围矮矮的院墙,许是无人居,久未修葺, 满墙斑驳的时光,草木深深。
目光越过错落的断瓦残垣,不由一叹,寂静的院落,一树寂静的花开。
喜桃花,她的秉性身姿,有我赏爱的风骨,清寂又明媚的生命质地,毫无惺惺作态、不必顾影自怜,桃花的傲然,是淡的、远的、暖的。
年年桃花,似故人重逢,与她目遇间,早已引为知己,很像在自己的文字里,与自己对坐。
每枝载菁,与春风击掌相印,令人无比赞叹。
桃花与春风,一对关关雎鸠,彼此的痴缠,至心至意。人与文字,两厢眉目传神,也成痴缠,相知相惜。
惟知己,可共情。
三月天的脉搏怦然,春寒显得如此单薄,薄的春风得了空儿,便将其一拂而去。
春风运扇,摇曳花朵如盏,停落赏花人的肩头衣衫。花儿是三月的诗句,书写满枝头的春意,明灭俱有、悲喜俱来,生与逝同在一株。
我立于孤院低墙外,独对着独立的桃花,忽而心中生羡,世上的烟水繁华与她无关、市井的粗言软语于她无扰、墙外的风细柳斜于她无碍,落得这般清净自在,仿佛世事都是多此一举,半生的尘缘,只说与春风,一世的芳华,盛开给自己。
一时间,读懂了这寂静中的芳华,自顾自地绽放,枝桠花叶的经络走向,皆是自己明了的来龙去脉,足矣。
往后,倘若又思鲙美菰香,不妨效这株桃花,无需徙外行远、未必隐林遁山,归家掩门,孑然独处,檠灯下,横一截文字为扃,暂逃世事与世机。
春风将所有心事,尽与枝朵畅怀,久而久之,芳树成了新酒,岁岁惹人起相思。
人将长积的意绪,勾兑些初熟的语句,再拾几个词色,一拿捏,久而久之,成了陈酿,年年不饮也醉。
依旧在文字里默守,犹如桃花悄立春风。春花作美寒冬遗落的枯黯,文字将生活的喧嚣冷却,因而,一段时日后,尘役里乏了倦了,涂抹几行字,会一会自己。
写罢,人与字相对一笑,不究来去,遂此篇翻过,再不提,同于一意孤开的春花,枝头万朵、笔头千字,终归缄默。
春风是良媒,说成了一树树花开,桃花十里,开得最有唐诗宋词声。
是知己,应浮白一碗。春时,掷银沽酒,掌碗行壶,且做一名簪花饮酒的女人。
不问,哪一株桃花,是我最初的疑问;也不问,哪一行拙字,给我最后的解答。
文字里宜栽旧枝、宜培新芽,更宜植存孤独,无数自由的灵魂,孤游于字里行间。运字作文,以打发自己,是独处最快乐的时光,短暂又清寂,却令人着迷。
斟一碗薄酒,码几行字,人生的不平事暂且摆平;布衣风尘的面目,也清晰几分,再识自己,也再拾自己。
旷野人迹罕至,山坡的桃花依然开如故,一株芳华,能抵达多少人的眼底心上,她全然不顾,知音是自己。
一无所有,即是应有尽有。学一树桃花,开得寂天寞地的坦然,犹如我那信手涂划的毫无章法却深挚不渝的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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