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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千里马/文 杜甫马诗里的画马大师

(2016-12-11 12: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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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马大师曹霸韩幹韦偃

唐人画马三杰新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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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赵喦《调马图》。考其风格非常接近曹霸画马笔法。赵孟頫有题跋云“深得曹霸笔意”,据进一步的考证,这是非常可靠的。近人或云此画有杜甫“英姿飒爽来酣战”之味,深以为是。这是现存唯一可以想象曹霸绘画风格的具体依据。

 

左武卫将军曹霸

        

         曹霸者,魏武之子孙,曹髦之后也。髦字士彦。东海王霦之子,髦幼好学,善书画。甘露二年卒,年仅二十。

       曹髦之迹,有魏代风流。裴孝源录其《祖二疏图》、《盗跖图》等,今亡久。而霸距髦已五百年矣。曹髦之后,多居京洛。天监年有在魏为官者且有善政。

       霸生武后神功之年,其祖辈若曹元廓,师法于阎立本而卓然大家者也。则天皇后时为中尚使。尝画《秦府学士》、《凌烟图》、《太宗王子图》等。徐峤之、钟绍京皆与之题,称妙一时。霸承家学,书画并善,且师于阎而能青出于蓝者,为人好学清简。开元中,即有声于长安,与陈义齐名。

       陈义者,贞观时礼部尚书陈叔达之玄孙也。工写貌。尝与霸同为丹青之友,饶有识画之才。

       叔达武德九年以谏救秦王,遂于贞观六年为礼部尚书。太宗曰:“卿以武德中有谠言,故以此官相报”。叔达曰:“当日之言,乃为社稷耳”。叔达,陈宣帝之十六弟。陈朝亡,叔达入隋,隋亡,入唐。为人诚正,善诗。霸亦慕义乃文学名臣之后也。

       玄宗在藩时,与陈义同好书画。临淄王以书胜,陈义画佳。又相濡以沫,乃少交之莫逆者焉。

       及开元年,特承恩遇,为武德、南薰中尚等使,银光青禄大夫。开元十年,为使朝议大夫,简较(小立按:疑本“捡校”耶?)少府监。又值开元二年以来,兴庆宫土木髹漆之事十数年不绝。故陈义常引见霸于太极、南内诸宫,或同绘于一壁为乐,或分写佳士于庙堂之前,人称陈义、曹霸善绘画而能神妙于一时焉。

       开元十一年,玄宗欲以丽正院十七学士画像并赞立含象亭。宰相张说亲选作者,画成,以手杂,又追同州法明一人画,画成,玄宗称善,以东封泰山故,遂停。数年未起。

       开元九年,姚崇薨。十二年,申王薨。十四年,歧王薨,十八年,张说薨,二十二年,薛王薨。

       初,玄宗尝问于群臣:“姚崇张说殁后,尝思其人类乎秦府凌烟欤?吾闻阎立本以后,尚有曹元廓能画《秦府学士》,《凌烟功臣》之图,今欲使功臣一新,谁能为之”?或曰:“吴道玄如何”?玄宗笑曰:“吴道玄之迹,飘然若仙人下凡,吾恐国之贤相良将化为仙人,民之师表,谁其当也”?又曰:“陛下东封以前,法明尝画集贤十七学士称善,何不令画功臣”?玄宗曰:“今当求新,不当如故,所以问于群臣耳”。陈义乃建言:“今曹霸者,魏武之后,元廓子孙,尝数上南熏殿画壁,人多识其鞍马,不知其写貌书法亦更佳也”。

       初,玄宗以临淄王,于景龙四年谋匡社稷,六月二十日,晡时,微服与刘幽求等会钟绍京,逮夜,葛福顺、李仙凫请号而行,二鼓,隆基命将左右万骑攻玄德、百兽二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三鼓,诛韦后及安乐公主等,遂有景云建元。

       太宗文武二十四人,屡建奇功,贞观十七年,十一人已殁世,及魏征殁,十二人矣。四十日后,太宗遂命阎立本画二十四人像于凌烟阁并自为赞。武后朝,又诏中尚使曹元廓画凌烟图,徐峤之题。其画深得立本精髓。峤之,徐浩父也。

       玄宗深念景云之建,天意之助,姚崇宋景良相师表,又异霸乃元廓家后,遂诏许之,盖陈义引见之功也。

       未及百日,玄宗亲与百官登凌烟之阁,观之,莫不叹其宏图巨制之壮,颜色一新之美。虽以屏障绢画,在阁隔为前后三层,游流观之:或白画轻色,或良相猛将,衣冠楚楚,制度俱历,而毛发生动,若出縑素之表者一也。惟褒鄂二公,不特腰挎长笴,直若来于酣战。其忠直正色之风,想见其不为建成元吉当日重贿所动之容。此皆旧迹所未到,新图所以开生面者也。隔外一层题赞,酷似太宗之笔,人皆驻足,肃然默之。

       玄宗既观图像并题,甚悦之,令女官才人索马脑盌,亲捧御酒,并有厚赐。复择日诏写御龙照夜、玉花、飞云。流电等诸胡贡骥。一时龙池汗血,毛彩照地。虽权门贵戚,摩肩忘睹,终日不倦。而诏于龙池之众工,虽惕惕焉,以形色貌,终不免谨极而精细有余者焉。

       惟霸也,久对之,敏思之,意匠惨淡而后含毫拂绢素。每每斯须马成,神峻气劲,有若龙骧凤翦,来于万里以外。

       玄宗临轩视马,含笑以顾左右,诏谓传看,悉传群臣,莫不惆怅太息良久者。余画,目不留绢。由是,曹霸遂为左武卫将军,奉侍集贤。每索其画以为宝贵者,必宰辅功臣、权门贵戚之流焉。以是故,玄宗常诏曹霸画马,亦有以画赐吐蕃、突厥王者。而霸适遇所好,又能貌得拳毛、照夜等骏足,所以声赫一时。又以开元八年以后,凡画山水,人皆曰“此李将军为耶”?一时流习,故画马曰“曹将军”耳。

    太府卿杨崇礼,在太府二十余年,每年句驳省便出钱数百万缗,前后为太府者莫能及。开元二十一年,以户部尚书致仕,年九十馀矣。玄宗问于宰相韩休曰:“杨崇礼诸子,谁能继其父者”?对曰:“崇礼三子慎馀,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为优”。上乃擢慎矜自汝阳令为监御史,知太府出纳。慎名摄监察御史,知含嘉仓出给,亦皆称职。

       是时,玄宗既定天下,遂励图修文。置丽正院,聚文学士,立太公庙,注《道德经》,躬耕于南内之侧。官吏自三师以下佐使以上,七万五千余员,而入仕之涂甚多,不可胜纪。天下口四千五百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人。西域诸胡,凡知唐之国者,莫不以王礼之仪,宝马之献,观于唐都。由是,玄宗御马名骥冠绝前代。天育之马,跨兰、渭、秦、原四州之地。得毗伽马尤多。二十年间,蓄马六十余万匹,为诸胡不及。开元末。李白入长安叹曰:“厩马散连山,军容威绝域”。      霸虽得名于朝,而性静言寡,日夕以画书自娱,竟不论交游且不慕富贵。画马多以行立者见。崔嵬高雄,筋匀肉丰。尽龙体形容之妙,气度深稳,笔墨沉著。识者谓其马:古来画马,失激电驰,曹将军画马,气定神闲,尤得峻朗凛逸之态,此则行立之马所难到者焉。而马以逸异称世,自曹将军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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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开《神骏图》此画深得曹霸笔法

       有长安少年韩幹者,尝为酒肆僧院杂役,往往行于名寺,辄以观众工画壁,竟不知饥渴之苦。每游于寺,必以树枝摹得人马等方去。人尝怪之莫能知之。时王维以亡妻故,不续,隐于终南山中,日与僧人玄谈、禅诵为事。长安名寺、高僧,莫不与维玄谈为幸,尤喜以获维画为幸事。维亦乐就丹青礼佛。久之,闻少年韩幹好画,甚是异之。留意既多,遂偶识之:果一个龙文千里儿也。维趋执其手曰:“汝闻当今谁是画马名家耶”?幹曰:“弗能详。吾尝游兴善寺,东廊第三院小殿间,见吴道子画神,真神妙无双者,又见寺中西南舍利塔内是曹霸人马,可谓神逸,而慈恩塔寺郑虔,毕闳、王维新作白画,尤胜敷彩之丽者,未知此堪当代名家乎”?维以笑抚其顶曰:“汝深可教也,果欲画马,师曹将军,可乎”?幹深然之。于是,自请每岁赍二万钱,荐于左武卫将军曹霸,至十年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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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电脑调转方向的《二马图》局部,作者任仁发,比较龚开《神骏图》,你会发现,这两匹马基本相同。龚开是元初画家。任仁发是元代中期画家。我高度怀疑此马本于同一个粉本,很可能粉本乃曹霸之图,龚开比较接近原作图式,任仁发对马的结构有一定改变,例如马蹄部分,是任氏典型独创的“棱柱蹄”。


       霸也识幹,才十数岁,未尝肯留意授之。略问其志,幹曰:“吾一日不可少画者焉。吾饱一画之乐,甚于得一日之甘”。又视其持画一卷,但笑耳:“汝所画马,古之马也,类若史道硕、史秉之之迹,惟肥大惊惧状外,不得气坦神迥之姿。此杨子华、董伯仁流所不为者焉。人物得吴道子传神于阿睹之笔,已不易得,已不易得”!幹曰:“吾岂知画?喜之甚也。今天下厩马连山,神骏可爱,每恨不得一马,乘行于万里以外,故乐马甚。愿将军授我以画马之道,可乎”?霸只笑而不答,但取己画与韩幹同赏,盖霸异其颖异,遂私其室矣。开元末,韩幹人物、鞍马、佛像及水竹树石并妙,尤善写貌。

       开元二十五年,宋景薨,二十九年十一月宁王薨。

       天宝三年,幹入寿王府,官主簿。幹在霸家,尝画玄宗宝骥照夜白,霸观之,以为神采高举,姿逸超群。是时,诏画甚多,幹于是有《姚崇》像、《宁王调马打球图》、《龙朔功臣图》、《玄宗骑射图》、《安禄山》像等图,献于玄宗。而韩幹画名亦少振焉。

       天宝六年,杜甫观得数帧幹马,为之书赞曰:“韩幹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褭清新。鱼目瘦脑,龙文长身。意态萧疏,高骧纵姿”云云。此即,老杜“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之日也。

       曹霸书画并精,为人所仰。而画名独过其书名者,盖诗人多好画而士人多轻书。子美独不然耳。曰:“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慨其于霸未尽知也。

       陈闳者会稽人也,永王府长史,开元二十年召入供奉。善人物鞍马,有名于时。然闳独服曹霸。故从学多年,画遂大进。遇幹一室,竟成同门。闳尝恨马蹄最难画,曰:“古来画马,未若将军踢踏有声者,盖不知马蹄最难传神如画人手也”。初,幹亦觉马蹄不易轻工,故请之于霸。对曰:“古人画马蹄,皆坚利如刀,奔翻似镝。杨子华始创圆润之体,号‘螺麴蹄’,近世知此者阎相专师之,此顾虎头已来一变也。盖一身之力,尽在骏足,况当千里马,不可不察于骭蹄之间,始知国骥之妙也,故马蹄不可稍失造次也”。由是,陈闳、韩幹遂为曹霸上足。

       时长安绘画世家韦鉴父子,亦善于龙马小驷之骏。玄宗一朝,画马之盛,为绘史以来,未之有也,而名家多不可胜数。天宝十三年,陇右群牧都使奏:“马三十二万五千七百匹”。

       迨安史乱起,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王室尽奔。霸随百姓避于汉水之南,至德二年,两京恢复,霸归长安,于肃宗一朝,居并无事。代宗即位,官以鬻得,霸素不治业,形同庶民,竟遭遣官,六十有六矣。

       霸不善经济,又无积蓄,长安米贵,不可强居。广德中,陈昙仕蜀,昙迎之,遂发成都。昙,陈义之孙,善山水。严武擢其为参军。天宝中,昙尝执弟子礼从霸学画。

       霸尝为成都人阆中录事参军韦讽画《长楸九马》一卷,视若珍宝,兴不能自达,延杜甫同赏,子美闻讽得曹霸画马,罢酒停杯,驰马往观。展卷尺许,迥立二马,缟素生风。嗟叹之余,击节而歌曰:“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又曰:“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着谁,后有韦讽前支遁“。

       子美有知画之名,得益于郑虔,及遇曹霸,又有知画马之名,故谓霸马:“磊落腾骧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盖虽经安史之乱,霸马犹开元风气也,因而意气深稳,骑战敌万。

       永泰初,杜甫与曹霸识成都,乃设棚市井为行路士女写貌,子美慨其白头漂泊,富贵无常,纵百代帝王子孙奈何?因赋《赠曹将军霸》一首慰之。得诗,霸曰:“工部亦多难者,竟怜我如此!何足道哉!吾家世居长安三百余载,皆有风流可灿,今恐不得归祖故里,老死西蜀,永为人嗤也。惟弟子韩幹,名满四海。吾道既不衰,老死已无足恨矣”。

       大历三年,深怜霸之所之,子美作《存歿口号二首》,哀郑虔永诀,怜曹霸头白。诗曰:“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盖曹霸愈七十,子美五十有八,将挂席南征也。

       霸尝为长安兴善寺与吴道子画寺壁。然人间所传画迹绝少者,战乱少画,旧作多轶,又以晚节清门,知其画重者,仅韦录事,杜工部,陈昙数人而已。故霸画长安几绝其笔迹。传者仅知蜀中。此所以朱景玄有韩韦之录而无曹霸之载者也。

       大中初,左补阙祠部员外郎张彦远著《历代名画记》,尝访长安鬐旧,问于曹韩之事,竟难论知音,仅闻韩幹弟子孔荣。又于大中七年,遍访两京外州寺观画壁,录名迹数百铺,犹难得一见霸画。故深慨:“二阎、范长寿、尉迟乙僧、陈延师、靳智异、吴知敏、王知慎、檀智敏、吴道玄、卢楞伽、杨庭光、李生、张藏、刘行臣、韩幹、陈闳、曹霸、王绍宗、殷仲容,以上国朝(二十)画人,近代皆不载也”。

       《宣和画谱》录霸画十有四本,《九马图》三见。吾疑宣和前已有作伪流行。而老马、瘠马,尤脱士人自譬不遇之习。观其马,如彭泽令之临风,如三闾大夫行吟泽畔,清高气稳,含蓄流连,令人不敢以瘠而老者哀怜之。盖风节既高,气势已壮,所以尽扫瘠老荒寒相也。此霸晚节如此,信画意未远者。

       或问:“汝从何而识得霸画耶”?余谓诘者:此由龚翠喦仿霸意《骏骨图》知矣。此图又为任子明《二马图》瘠马所本,月山道人尤与曹霸之马通神。而赵子昂、汤垕、夏文彦诸公,皆见曹霸真迹,并有记述。夏文彦曰:“龚开人物师曹霸,山水师二米”。汤垕曰:“余平生凡四见曹霸真迹,笔墨沉著”。

       乾隆十年,《石渠宝籍》中录曹霸《羸马图》一卷,画今不闻矣。故世之学者,莫不以霸马绝不可见为恨,独余稍喜,何也?盖子昂题五代赵喦《调马图》曰:“赵喦此帧,深得曹霸笔法”。观赵喦此马迥立生风之姿,笔墨沉著之味,清高气稳之相,马蹄圆厚蹴踏之声,皆人间难得者也。而人物绝有“英姿飒爽来酣战”之味,凡此种种奇逸之笔,岂赵喦易独造耶?余深慨霸马神韵笔法当去之未远矣。(2015·1·7凌晨录)

杜甫诞辰一千三百周年

2012·3·142012·9·7

2013·3·30第九稿

2013·4·15又抄第十稿

         小立晚不惑轩记

 

 

寿王府主簿韩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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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幹晚年作品风格《牧马图》。大约作于天宝之后至大历年间。据考应为《归厩图》现藏

台北故宫博物院,绢本墨迹,为宋代内府摹本。

徽宗亲书“韩幹真迹”四大字,但不能肯定是否为徽宗时期摹本。

        

       韩幹长安人也,约生开元八年,幹少时尝为酒肆、僧院杂役。惟爱画与常人异。

       开元中,自玄宗求购天下书画,世人遂以寸縑尺楮为宝。手揣卷轴,口定贵贱者,不绝于寺门内府。玄宗凡所得收藏,以自书“开元”二小子押于卷轴。而天下绘事,武后以来,以画壁为盛,累年不绝。狄仁杰尝谏后,亦未尝稍减。玄宗朝立,长安各寺画壁尤胜前朝。画工世家子弟,或泥壁粉墙,或制丹雘颜色,或摹勒起粉,或着墨填色,或描金敷彩,或画宫室舟楫,或写人物山水,或画胡僧鞍马,或貌帝王菩萨,或以经变故事,竞相传习,累世为业,故游行天下,不知年月,不计万里,西达敦煌,东渡日本,南通交趾,有出西域者,则于阗龟兹。西域画人,亦有行于长安者,名为世知。国人好西域画法者亦众,独靳智异变夷为夏,祖述仲达。盖壁绘之盛,南朝以来,未有盛于玄宗之日者焉。

       幹遇画壁,往往不知有饥渴之苦。因而就地摹学,亦粗得画工之笔,人尝怜之,而莫有知之者焉。

       开元二十一二年间,宰相张九龄擢济州司库参军王维回京,维以妻子亡故,不续,隐居终南山中,朝余以玄谈、禅诵为事。偶闻有少年韩幹,尝行于宝应、兴唐、兴善诸寺,以观画为乐,维甚异之。留意遂多。一日,忽于某寺遇之,见之,果是一个千里龙文儿也。又视其以树枝画地人马,亦多异趣,维趋执其手曰:“汝闻谁是当今画马名家耶”?幹曰:“弗能道之。而吾尝于兴善寺东廊第三院小殿间,见吴道之画神,真绝妙无双者。又见寺中西南舍利塔内,曹霸画人马,可谓神逸。而慈恩寺郑虔、毕闳、王维新作白画,尤胜施五彩之丽者,未知此皆当今名家耶”?维以笑抚其顶,曰:“汝深可教者也。果欲画马,师曹将军,可乎”?幹深然之。于是,维自请每岁赍二万钱,荐于左武卫将军曹霸,至十年不辍。

       霸以幹才十三五岁,未尝留意授之。略问其志,拜白:“吾一日不可少画焉,吾饱一画之乐,甚于得一日之甘”。以画悉示,阅而笑之:“汝所画马,古之马也。有类史道硕、史秉之之迹。惟肥大惊惧以外,不得气坦神迥之姿。此杨子华、董伯仁皆不为者也。人物得吴道玄传神于阿睹之笔,亦不易得,已不易得”!幹再拜曰:“吾岂知画,喜必师之。今天下厩马连山,神骏可爱,每自恨不能得马,乘行于万里以外,故乐马甚焉。愿将军授我以画马之道,可乎”?霸只笑而不答。但取己所新画,与幹同赏。盖霸异其颖异,遂私其室矣。

       越明年,维迁右拾遗。朝余亦多闻其学云云。又二年秋,维以出使凉州,而韩幹曹霸,竟情同父子。

       幹初画马,仍多晋隋笔意,并不知师资传授门径而笔踪失真。及入曹霸门室,始知杨子华、阎立本、江都王画马之妙,尤于曹霸之马用心最深,师其精深变化之道,至不知寒来暑往,积稿盈千。而骏骨神韵,每不能得其要路,幹甚苦之。霸勉其画也,初以古人为师,盖知法度之工也,然终须当以天马为师,察其神骏崔嵬,味其龙性开张,以胸藏万驷之足而活一笔之妙,方能传神骏骨,腾骧千里。幹遂于马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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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幹名作《照夜白》现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考证应该作于天宝年间。

杜甫《画马赞》之韩幹画马,当是如是风槪。

      

          天宝初,幹尝画玄宗宝骥照夜白,初,以立马之姿图之,甚为得意,三日,继以腾骧之姿图之。幹竟不知高下。霸观而论曰:“立马,安徐之体也,晋隋尚翘举,国初画奔骧,今君以安徐见,是异于古马者也。惟照夜白腾骧之姿,神采高举,逸异超群,如良相猛将,君真得马矣”。

       天宝三年,幹入寿王府,拜寿王府主簿。寿王者,李瑁,武惠妃所生,号“十八郎”。玄宗十一子是也。自幼养于宁王家,宁王妃以自乳乳之。开元十三年封寿王,二十三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册故蜀州司户杨玄炎之女玉环为寿王妃。二十五年十二月七日,寿王母武惠妃薨,而玄宗宠寿王益甚。二十六年,太子李英死。李林甫劝玄宗立寿王为太子。玄宗于心亦欣欣然焉,群臣拒不许,遂罢。故寿王几为太子矣。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宁王薨,寿王自告为宁王服。

       玄宗自失武惠妃,竟于后宫三千,无一有意者,有谓寿王妃貌美无双,遂诏入宫,令妃自以己意乞为女官,号“太真”。天宝四年八月,册杨太真为贵妃。幹入寿王府,当值是时焉。

       初,幹尝与永王府长史陈闳同画御马于龙池。玄宗怪其与陈闳不同。幹曰:“自臣师授我以厩马为师,臣尝潜入陛下飞龙厩,乃知天马高大雄逸如此,故稍异长史耳”。玄宗好大马,所以奇之。

       盖大马者,皆波斯、大食、突厥、大宛贡马也。非天子之厩,不得一见。往往雄高九尺以上,英峻无敌。而中国马,八尺以上,号许龙身。国马则多在六尺。

       幹马既成,尤任雄高气劲。往往项大、耳小、脑瘦、尾细,多立鬣、骭促,喜作白、骊、骝、皇、花骢、汗血之驷。四蹄生风,八面威楞。人称“螺麴蹄,蝌蚪鼻”韩幹画马,真龙种者也。

       永王璘,玄宗之十子,幼即失母,三哥忠王李亨待其如子。寿王亦与之善。至德元年,竟以经略长江以南兵骄,为肃宗所败。

       永王长史陈闳。以鞍马人物有名于朝。惟画马独服曹霸。尝谓集贤院诸学士云:“古来画马,未尝若曹将军蹴踏有声者,妙在气高深稳,有一足举而腾万里之势。此画马难,知马尤难者焉。盖马有骏骨,人有俊杰,今学将军者甚多,入室者韩幹一人而已,盖知马画马真不易也”。陈闳画马,行立有神,其笔致得佳士之相。后竟有孟仲晖、杜景祥笔踪类闳。时张萱以妇人见长,画马亦类曹霸、陈闳、韩幹而与陈闳齐名。

       初,玄宗既定天下,遂进修文明。置丽正院、聚文学士、立太公庙、奉十哲之武德、并注老子《道德经》。尝躬耕南内之侧,而以其天纵神武,艺冠前王。往往驱数百骑,自大明宫夹城内复道,至东罗城复道,经通化门观,以达南内兴庆宫,次经春明、延喜门,至曲江芙蓉园。其马队望之灿若流霞云霓,虽然,外人不之知也。又于骊山植松柏遍满岩谷,自山麓而上,道侧有饮酒亭子、吹笛楼、宫人走马楼。尝宴勤政楼,为角抵戏、斗鸡,又令教舞马。四百蹄各为左右,衣以文绣,络以金玲,饰其鬣间,杂以珠玉,其曲倾盃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舞马于上,抃传如飞。复命壮士举榻,马舞于榻上。张说尝制诗以助兴。

       玄宗雅溺乐,凡所游畋,必存绘事,前有曹霸、陈闳等,天宝中又增韩幹扈从,然后待诏写真绘图为乐。

       天宝中,大宛国进汗血马六匹,一曰红叱拨,二曰紫叱拨,三曰青叱拨,四曰黄叱拨,五曰丁香叱拨,六曰桃花叱拨,玄宗览之,笑谓左右,“突厥、大食谓马叱拨,我朝士多不知,惟安西军中知之。尝闻岑参诗云‘枥上昂昂皆骏驹,桃花叱拨价最殊’,今朕试更之,易于知之”。遂更其名曰:红玉辇、紫玉辇、平山辇、凌云辇、飞香辇、百花辇。命图于瑶光殿。有好事者果得岑参诗《玉门关盖将军歌》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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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从绘画语言来看,更符合韩幹的画马艺术语言,可能创作于天宝十年前后。

现藏台北博物院。画上题字,可能是五代之笔,现在看来没有任何依据,极不可靠。

   

    玄宗每得新图,必遍传群臣,遇极佳之图,则自收之,或赐大臣,或赐藩王。而评画之精莫能及者。开元十一年,玄宗敕令写丽正院张说、徐坚、贺知章、赵冬曦、康子元、侯行果、韦述、敬会贞、赵玄默、东方颢、李子釗、吕向、母明火、陆去泰、咸廙业、余钦、孙季良十七学士,欲画像并题赞于含象亭。画成,恰备东封遂停。初,张说以韦无添等杂手分貌,粉本不精,乃奏追法明独貌十七学士。图成玄宗称善,藏于画院。数年后,玄宗索其图,不复知所之。赖康子元先写得一本,玄宗阅而不怿,令子元自收。此约开元十八年中。

       天宝十一年,著作郎郑虔,尝以自书诗并画献玄宗,玄宗故示群臣以听高下。或谓其诗有一字之新者,或怪其书有钟王之古意者,或叹其山水与大将军迥异者。玄宗含笑不答,援笔隶书卷尾“郑虔三绝”。群臣沸腾,额首相贺,竟走为海内美谈。故天宝以后,诗人莫不以知画为欣,画人竞相以善诗书风雅。幹则独喜画。有称其画中有诗者,幹亦欣欣然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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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怀太子墓室壁画《马球图》局部,约作公元710年。

画风在当时属于古典,尚未完全形成盛唐风貌。

    是时,幹以《宁王调马打球图》、《双骑图》、《玄宗试马图》、《姚崇》像等堪称精美。又以承蒙诏画《龙朔功臣图》、《安禄山》图并《照夜白》、《玉花骢》等图。或写真,或摹榻,或存于凌烟阁中,或献玄宗赐大臣,遂声名少振。杜甫尝在长安富贵人家观得韩幹画马数帧,为之赞曰:“韩幹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褭清新。鱼目瘦脑,龙文长身。雪垂白肉,风蹙兰筋。意态萧疏,高骧纵姿”云云。

       安史乱,长安陷。王室奔走,百官四散。寿王随玄宗奔蜀。行马嵬坡,兵哗,贵妃赐死,寿王怫郁数日。而幹不知寿王所之,避胡汉水。至德二年十月以后,两京收复,长安再清。幹复为寿王府主簿。乾元元年,王维、郑虔、张通等俱囚于杨国忠旧宅宣扬里。王缙赎维,复拜给事中,郑虔贬台州、

       肃宗以后。代宗崇佛。寿王笃佛亦甚。尝令韩幹为长安寺院献画礼佛,幹执弟子礼,礼佛之画甚多。时南泉禅师隐峰,亦为韩幹画佛撰颂并题。与幹有交之书家,会稽郡公徐浩、沙门怀素、鲁公颜真卿、沙门飞锡等是也,善画者,卢楞伽等是也。

       幹既得名,王公尽知之,四方有求其一画为幸者亦甚多。长安兴唐寺,宝应寺、千福寺、兴善寺自天宝至大历以后,幹常绘壁弘佛。诸寺得其真迹,辄以为寺庙生辉。幹又学吴道子,好做轻色白画,笔踪纵朗,人物俊美,施色淡极以丽,令人有出尘表之想,在卢楞伽以上。有识其画者言,宝应寺天女乃幹写齐公妓小真容,竟为寺画之争睹者。

       大中七年,彦远以左补阙祠部员外郎尝再访两京寺观,并录六十七寺中壁画、泥塑、题额等六百五十事,多武后玄宗至大历元和初遗,幹画竟十余铺。此所以佛事兴则壁画兴者。故彦远曰:“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者,盖盛唐之日风流如此耳。

       王维自为母乞得蓝田清源寺为佛堂,并居辋川别墅,与裴迪饮酒、赋诗、谈佛,开元末至天宝中,幹常访此。安史乱后幹与维不见久,及王维卒竟成永诀,

       大历以后,幹益雄杰,今存《归厩图》(即《牧马图》之误)乃是时风槪。而后世以为幹马本如此,岂不知天宝之马与大历之马大异也。韩幹初师曹霸,其晚节风气一变,遂为古今独步。大历十年正月十二,寿王薨。时幹约五十五岁。而与寿王交几三十年矣。十四年德宗即位,改元建中。

       幹与其弟子孔荣等专习画马之法,弟子集幹马步式毛色以为粉本,盛述玄宗朝龙驹名骥,曰《杂色骏骑录》,惜宋以后亡佚,不亦痛哉!建中后,幹犹能攀架登台,绘壁不绝。盖丹青不知老将至,画人所专美也。

       《宣和画谱》载其画五十有二。虽传有《李白封官图》二,余以为皆宋笔之伪。然幹尝见白,信应有之。

       人皆知韩幹画马毫端有神,更不知其貌真之妙。而山石水竹亦能,亦画鹰。《宣和画谱》载其《按鹰图》一轴。人尝谓杜甫诗“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乃不解幹马妄语,故《宣和画谱》曰:“谓幹师霸也,然子美何从以知之”?此率误子美诗甚矣!盖子美论幹马肥大者,昔弟子之幹也。以子美乾元二年在陇,上元以后在蜀,何从以见幹马至独步古今?不得已,仅以少年韩幹不及乃师神骏作陪,世人知杜诗有“弟子韩幹”更不知有“早入室”之句,所以误一千二百余年也。(2015·1·7电脑录)

小立于杜甫诞辰一千三百周年

晚不惑轩中壬辰三月十八日

至九月十日

癸巳四月一日第九稿

 

 

长安画师世家韦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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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据画意看,主题应该是监牧使阅马

      

       韦偃者,长安画师名族,韦鉴之子也。而彦远尝书“偃”为“鶠”,可谓猎奇。黄伯思误袭旧说,堪称盲从。何耶?盖子美数次亲见韦偃,赋诗二首,交有时日,安有误书其名之理哉?而彦远晚偃八十五年而生,何从辩证韦偃之名?

       偃约生开元十八年。鉴家一门多能画者。从业数代,遂成长安画师世家。而自韦鉴始,稍名于长安。鉴弟銮,善松石、山水。长安慈恩寺院内东廊,从北第一间南壁,有鉴画松,然不免涩顽古拙之笔,未箬鉴笔清秀开合多变也。

       韦鉴工龙马,穷其云雾晦冥之势,妙得天骨开张之姿。名虽籍籍,终不若其子偃画更妙。鉴尝谓长安城中族人曰:“吾家以绘事为业有代矣,然皆寂寂无名之众。余虽知于长安,终不若吴道玄、范长寿辈耳。此儿必是扬我家声于士林者”。遂悉传家法,博搜名迹,遍访长安内外。天宝十年以后,偃虽少,于画则山水、人物、鞍马无所不涉,涉则皆能妙趣有风。尤喜信笔走马,动辄以千百为群,犹不能尽兴。少者亦数十匹一画,并无一雷同。偃于松石、牛羊亦冠绝当时。张卖市上,往往争购一空而去。时长安卖画者甚多,惟偃得钱甚易。

       鉴于长安外州行画,必以偃从为乐。偃往往能代父画半,父画必更佳,而偃绝不扬己。尝为方丈画《支遁》,观之怒曰:“汝何以儿子代笔欺我”?鉴观之,画实山石甚工,惟人物己画。汗颜陈情,方丈犹不怿,呼韦偃更画之,则清绝尘外,笔致高逸,方丈喜甚,曰:“此图无儿子一笔,君之真迹也”。竟加倍缣帛。尝过沙苑监牧使,得观国马牧放万匹,竟与父留观数日不去,偃深叹曰:“吾尝画马多矣,未尝见天子之马如此多也,吾尝以我马骏也,未尝知天子之马真神骏耳”。迄值监牧阅马,冠冕如云,色别为群。偃窃喜曰:“此真天子万岁!大唐万岁之世”!

       天宝末,偃以二十五岁,而安史乱起,虽才高志满,无以为用。偃欲奔襄阳,会永王之变,遂另计所之。乾元二年,谷价腾跃,饿殍相望。偃行径千里,潜入蜀中,流寓成都,作画甚多。

       偃为人亲近易交,又喜读诗书而不尚进士,画无不能,为西蜀川东士人赏爱。惟草堂杜子美与偃数见官廨、佛寺,竟结为忘年。尝为之题《戏为双松图歌》曰:“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盖之美知偃虽少而画松实不在毕闳老画师之下也。毕闳,开元初生,与鉴年近。子美知偃画在其父之上,故以毕闳作陪。毕闳尝画松石于左省厅壁。好事者皆诗之。大历二年,官给事中,又尝为京兆尹左庶子。

       上元中,偃尝在子美家草堂东壁画马作别。是日,偃将去成都,恐难相见,遂戏拈秃笔,欻成二马,一嘶一龁,皆当千里。子美悦而爱之,赠诗戏题曰:“韦候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戏拈秃笔扫骅骝,欻见骐驎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子美诗,世人咸谓“戏拈秃笔扫骅骝”一句最妙,余独以“时危安得真致此”一句意巧。盖马非骑战敌万之骥,安敢托以“时危”耶?杜诗设局,巧托于妙。写偃马不设辞藻而风流倜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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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偃《牧放图》主题部分,表现了国家牧马管理官员监牧使对浩荡群马的自信。初步推测,该作品是作者对开元盛世的怀念之情。作品产生年代在唐德宗的大历至贞元之交。安史之乱以后,唐代已经没有这样的牧马盛况了。韦偃是天宝年以后进入艺术创作的画家,他的创作高峰期,最早只能在大历年间。现为宋代李公麟摹本,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上元二年,京城斗米七千钱,人相食。偃自别成都,俄归长安。

       大历以后,偃画益精,名重长安。时人以画鞍马,惟韦偃与韩幹相当。长安戴嵩,师韩滉画牛者也。尝自是人皆知师古人而不知师心,所以画无神逸之气,深慕韦偃画马妙在师心,故访其门。偃甚异,因曰:“公之画牛,已是我师,吾何足师下访”?嵩曰:“画牛吾固有师,惟师心之法愿闻之,所以请之”。偃曰:“此亦吾愿闻者。盖画者师造化不易,师心更不易,公何不授我如何师心”?戴嵩拊掌大笑曰:“知不易,真不易。吾得之矣”!

       是时,代宗好佛,战毁之寺庙,多得修复,故粉壁之事复兴。偃尝恣笔信手于绢素,而画愈奇。有好之者,特请为之。时宣纸售于长安,作画别具新奇,偃尤喜宣纸,以越笔点簇鞍马、人物于山水云烟之中,千变万态。其马有腾有倚,或龁或饮,或惊或止,或走或起,或翘或跂,小马或头一点,或尾一抹。而山以墨斡,水以手擦,曲尽其妙。

       偃不特善小驷而已,亦有图骐驎之良,尽銜勒之饰,巧妙精奇,动静生风,骥驽可怜。人物写胡僧,牧者,神色意态妙不可言。张彦远喟叹:“韦偃以画马名,人物未必为人所贵”。朱景玄以为偃乃韩幹之匹者。余以群马馺馺,怜驽惜骏之情,幹或未察者甚多。

       德宗年间,粉壁弗兴,偃以居闲,思国家战乱以来,中兴之步,艰难曲折三十年矣。叹开元天宝之盛,读《史记·匈奴传》“寝兵、休卒、养马”而汉兴,不胜感慨涕泗。谢客三年,画一千三百余马及人物百余,题《沙苑监牧阅马图》又曰《明皇监牧图》一卷,奉献朝廷。德宗不好此弥久且深,拒不欲观,色难。李泌久闻韦偃画名,荐于德宗曰:“此非玩画,乃玄宗沙苑监牧阅马之图,观之不害也”,德宗闻马,色霁。强观之。但见画官民计一百四十三人,有朝服者,有官服者,有靴者、履者,亦有跣足者,凡骑皆驏。牧人有驱马散蹄者,有自欲昏睡者,怅望者。而民不惧官,官不扰民,各持所礼,欣然太平如尧舜。马一千二百八十六匹,自川谷出之,色别为群,云锦呈才。有骥有驽,有驈有駹,有骊有騵,有鱼有皇,有骢有骍,有骝有驔。其态也有龁、有立、有驰、有奔、有卧、有跂、有嘶、有腾、有将赴饮者,有争驰神骏者、有相语者、有聚栖者、有顾视者、有滚尘者、有徐步者,皆欣然泰和,清平通明。德宗鉴而悦之,且于朝堂之上言:“和戎息兵,社稷之福。先朝马多,万国咸宁。吾不可追于前,思来可也”。遂特敕内府宝之。

       李泌私好书画,偶获宝图,必押以“邺侯图书刻章”,国宝则勉力收之。

       马自代宗朝乏,唐朝深苦之。大历八年,回纥岁求和市,动至数万匹,马价值四十縑一匹,皆瘠驽无用。代宗欲悦其意命市之。回纥辞归,载赐遗及马价,共用车千余乘。德宗朝边将乏马,国库空虚,马价日腾,朝廷无以给之,德宗空叹市马,非止一日矣。

       贞元三年,李泌谓德宗:“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于今十倍矣”!德宗曰:“卿戏我收韦偃画耶”?

       自德宗收韦偃《明皇监牧图》,遂为传世之宝,故历代重之不减。而画宝自古多难。故彦远曰:“图画者,有国之鸿宝,理乱之纪纲。及德宗艰难之后,又经其散失,甚可痛也”。

       《沙苑监牧阅马图》传于宋代,重归内府,竟新如初。哲宗皇帝恐鸿宝损失于万一,又极爱阅玩此图,特敕承议郎李公麟摹副本。画成,伯时竟支时三年,鬓边飞霜。卷前以小篆署:臣李公麟奉敕摹韦偃牧放图十二字。后徽宗请观之,甚爱之,览惜数日,唯恐忘之,效玄宗故事,钦以“宣和”二字之印。今传世韦偃画者,惟此摹本,竟成海内孤本。而真迹不知谁归。

       吾尝闻彦远谓武后朝大开摹榻之风,摹本与真迹一毫不差。而真迹多归私人。余深痛偃画真迹,落入不肖之手,终成骏骨不来也。

       有好事者善论唐人画马曰:“曹将军画马,神胜于形,韩主簿画马,形胜于神,偃从容二人间,弟笔格差及耳”。小立以辩之者强巧之说,未免于三家之妙未尽知也。尤于偃马笔格未尽识之。汤垕曰:“唐人画马虽多,如曹、韩。韦特其最者,后世李公麟伯时画马专师之”,唐人画马三杰,由是名之。

       余尝谓,曹将军画马,取诸筋骨气格之逸;韩主簿画马,尽写龙性姿容;韦画师于马,志在率意之常。砥砺刚健,则筋骨自全,游行空阔,势必龙性非常。偃也,尚其自然而然,骥驽相亲,各适其性,以全其天,是发乎性情于骏骨,不亦师高古者得仁云欤?

       余以偃好读信陵君,士无贤与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书,故其与马也,犹如与士。岂有贤与不肖之异哉!偃贵乎齐物天下,和与万名。此所以骥驽一画之笔惟偃能工。盖知者解颐,不知者一睥也。

       古之论马,莫匪骥驽才德,而于形容毛骨,三家可谓各适其性。识曹韩韦三家之迹,唐人画马,可以道矣。

       李公麟画马,純以幹马为师,汤垕云其于三家专师之,乃是误说。伯时遇唐马甚多,惟每遇幹马必先摹而后可归也。故马多幹笔而写真。此东坡、鲁直所以乐道者也。惟与偃也,虽数见真迹,于心固甘,终未尝必手摹为意。盖所好至深者在幹不在偃也。及哲宗皇帝敕下,得迹斋拜,精研细琢,心手相追,至烂熟每一马蹄骭毛发,犹不轻下一笔为试。累经数月,竟縑素空陈,丹雘不开。人或诘之,伯时太息曰:“韦画师之迹,吾亦尝数见,未尝见如此大迹也。幹马吾手摹数十卷,未尝知下笔无门也,今奉敕,乃知偃画不易,绝难于幹笔以上”。奏哲宗,笑曰:“自唐德宗收韦偃,于今几三百年矣,朕藉承议郎之手,再讨韦偃于唐,期以十年,不亦来速乎?若数月得之,吾恐承议郎未至五代而返,何得观唐而归也”?

       黄庭坚尝见龙眠画马,题曰:“龙眠作画晚更妙,至今似觉韦偃少”。东坡见韦偃《十马图》题“龙种尚与驽骀游,长秸短豆岂我羞”!

       徽宗时画院待诏张择端,素以界画善,又于山水、人物、鞍马尝学韦偃。偶见真本《沙苑监牧阅马图》惊呼“唐朝山野之盛,有如是哉!惜不知市井之盛也”。乃窃欲以汴京市井之盛为画。后得《清明上河图》一卷。献徽宗御览,笑曰:“此生独得韦偃之英也”!

       偃于山水、人物并妙。尤以松石更佳。往往咫尺千寻,骈柯攒影,烟霞翳薄,风雨飕飗,轮囷尽偃盖之形,婉转极盘龙之状。而老干皮苔,屈铁交错。笔墨之飞动,或白如龙虎之朽骨,或黑似太阴之垂雨。彦远以《历代名画记》录其三画,曰:《天竺胡僧图》、《渡水僧图》、《小马牧放图》。《宣和画谱》载偃画二十有七,惟于偃怜骥惜驽之意,莫知之者。

       朱元璋尝阅《沙苑监牧阅马图》,以为国有万马千军,何幸甚至哉!乾隆十六年,御览《沙苑监牧阅马图》以后,题诗画上,略谓:

 

将军弟子韦与韩,往往画马遣人间。干惟画肉杜老嗤,独于偃也无贬损。

薄言駉者锦绣张,饮秣适性力乃强。筋埋月胀固无数,此中不少騄駬藏。

但养其骏弃其驽,驽多骏鲜非良图。兼容并包择贤用,既有伯乐骏岂无?

 

       偃固非曹霸弟子,论古人知偃,前有子美后乾隆。《荀子·修身》曰:“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亦及之矣”。余以乾隆略知骥驽一礼之道,颇能通荀卿之意者。于今,吾闻吴人吴冠中尝言:偃马堪与耗子看,无乃去宋人三十万里者耶?(2015·1·9凌晨电脑录)

小立写于杜甫诞辰一千三百周年

壬辰三月卅日晚不惑轩中

九月十五日第八稿脱手

癸巳三月卅一日第九次手录

全文2012·3·14草稿

2012·6·29第五稿

2012·8·15第六稿

2012·8·30第七稿

2012·9·8第八稿

2013·3·30第九稿

2013·4·15第十稿

2015·1·9电子版录制

                                                                                                                                           

 

本文选自赵小立《杜甫马诗里的诗话与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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