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我从扎囊县城扎塘镇前往青朴，再次目睹修行圣地的风采，天空一片漆黑，整座县城还陷在梦中。进入曲乃高速公路，一路青云直上，异常平稳。驶过桑耶寺，进入青朴山谷，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一路上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拐弯，车子在不断前行的同时，看着外面的山谷和前方的弯路，真为司机师傅捏了一把汗。天光渐渐放亮，车灯照耀的前方能看到不少徒步上山的朝圣者，柏油路通到了高大的山门前，微光中抬头仰望，整座山头密密麻麻遍布各种大小的修行洞，在最高处有一座寺庙样式的建筑高高耸立在纳瑞山腰。

       青朴修行地不要门票，不收停车费，登记身份证，查验健康码、量体温后即可进山。这是个坡度很陡的山谷，晨曦中，隐约看到高处的一座经堂和雪白的佛塔，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悬挂在山头的经幡在微风中飘扬，一切都那么神秘，我跟随着朝圣的藏民们往山上爬去。登上陡峭的台阶有一个寺庙，有人叫它温扎寺，也有人叫它尼姑庙。寺庙不大，一个简单的经堂也就能容纳二三十个觉姆集体诵经。经堂往里是一间佛堂，三面墙下供奉着神龛，神龛下是数排大小不一的酥油灯，大殿内十分幽暗，借着酥油灯的光芒，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大殿外墙刷成赭红色，却难以掩盖它的破旧，屋顶的金羊和铜鼓在初升的太阳下熠熠生辉。寺庙里修行的都是觉姆，年龄很小，看着眉清目秀，说话腼腆，估计也就十几岁左右。庙里的摆设也是按照西藏其他寺庙的规格和装饰，只是墙壁上画的和屋子里供奉的是观音菩萨。我试图给一位看书的小觉姆拍照时，她却双手捂着脸羞涩的跑开了，我与几位年长的觉姆坐在一起聊天，她们说“文革”时期，温扎寺被夷为平地，现在的佛殿是从1989年起逐渐修复的，但规模已经无法和当年相比。阳光洒进山谷，觉姆们在僧舍与佛堂间穿梭往来，朝圣的人们一拨从山下来，又一拨往山上去，几位年迈的觉姆佝偻着身躯，手持经筒围着佛堂不停地转经，那转动的经筒磨得锃亮，不时把阳光反射到我的眼中。

        上山唯一的通道是从温扎寺中间的一扇小门穿过，寺庙像是青朴修行地的山门。穿过小门后，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上爬，路边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丛，隔几分钟，我会停下来歇息，缓解缺氧带来的气喘。路两边有不少刻着藏文的石头，更有藏族风情的小佛塔和转经筒，加上那到处飘荡的经幡，内心顿时被这风情吸引。沿着石阶慢慢往上爬，摄影包很重，坡度又陡，我有些吃力，来到一处山洞前，有两位觉姆住在里面修行。站在山洞外，只见是一个五六平米大小的石屋，向南的一面墙开了个小窗，阳光从那里洒进来，照着窗下的一张小床，床头摆放诵经的各种法器。对着窗的北墙靠着山体，墙上挂满唐卡，下方供奉着酥油灯，小床和北墙之间是只能容下一个人站立的过道。山洞阴暗潮湿又矮，无法直着身子进入，眼前一片昏暗，我静静地让眼睛适应。从进洞到离开，我一直保持半蹲半站的状态，甚至几次撞到洞顶。这里的石屋，还有那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年的石板路，不知道转过多少次的转经筒，都能让人深深的感受到清修的那份不易。

       青朴的转经路并不算太长，会让人更深刻的感受到时间的力量，风吹起经幔，就会看到阳光下伫立着的主殿，让我不用那么着急的前行，慢慢沿山而上。路边三三两两或走过或闲坐聊天的觉姆们，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着那么阳光的笑容，又能让你感觉她们是如此的幸福，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信仰的力量吧。我放慢脚步，生怕打扰了这里的清净，沿着台阶继续上行，不时遇到在路边悠闲“散步”的牛和羊，叽叽喳喳的鸟儿在路边的灌木枝上欢快的跳来跳去，牛和羊根本不怕生人，即便那些鸟儿也都无惧的在你眼前晃来晃去。

       徒步之路坡度陡峭，外加行囊负担，缺氧感、喘气声愈发强烈。虽说一路艰难但笃定，看着徒步的朝圣者，便更不能放弃，不知不觉间行至山顶，雅鲁藏布江、扎囊甚至泽当镇都尽收眼底，这才知道为什么圣人会选择如此佳境。站立山顶，身边是鸟语花香，远处几千米外网状的江河和江边巨大的金色沙洲皆清晰可辨。看着山下往上慢慢行走的朝佛人群，感悟到爬山也是一种修行，也是在不断提升境界，越往上走、风景越好，越让人难以割舍。仰看头顶的蓝天，面对满山猎猎的风马旗，索性把自己暂时交付给这片美丽的大自然。想象这些修行的人们，在这座青郁的山上，把一生的美丽化成草木土石，她们用灵魂的美丽与天地共呼吸，用信仰与佛坦然对话，对于修行者而言，这种生活本身就是幸福。

       下山之后，俯瞰整个河谷和远处的雅砻河，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也许，对于信众而言，青朴早已经不单单是修行圣地，更是寄托了对先贤先哲们舍身求法和献身传法的尊重和敬仰。同时，也是对于智慧的渴求和心灵世界的抚慰。在这短短的十几公里的朝圣路上，每个人都是自我世界里的修行者。我再次驻足于温扎寺前，放下行囊，深呼吸，眺远方，深知多年后，我仍无法忘怀这里的一切。在青朴的淡淡暮霭里，我想起了那些饱经人世沧桑却笑容，慈蔼的朝圣面孔，想起了那些终日山洞面壁，孤寂单薄却灵光饱满的修行身影。寺外面坐着许多前来朝佛的信众，旁边的转经路上，手持转经筒、口诵经文的朝圣者一遍遍地走在朝圣路上，他们口中的真言念了无数遍，但听起来依旧是如此动听。我站在寺庙前崖壁边，望着远处夕阳下的群山，环顾这金色余晖笼罩下的青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2021年10月脱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