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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文”教学内容如何确定
——以苏教版普通高中必修三《老王》为例
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
设计理念
文字平实,语言浅显,意蕴隐含而丰富,情感内敛而克制的《老王》,在不同版本教材单元体系、不同年龄段学生(有的教材选在初中,有的在高中)、不同教师的不同课堂上,被解读得千差万别,专业教学杂志上的研究文章见仁见智。经典文本,既不在表面滑行,不是引经据典式的介绍名家评点;也不做脱离中学生实际的过度解读。浅(语言文字浅显)文不浅教,抓文眼,理思路,品语言,明主旨,把文本置于专题(“号角,为你长鸣”)与板块(“底层的光芒”)的背景下解读。眼中、心中有学生,贴近学生学的实际设计教学。
抓文眼
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这几句话是大家公认的本文文眼,老王是“不幸者”,“我”是“幸运的”,主旨是“愧怍”。
课,就从这几句话开始。
一、朗读1—4节,概括:老王的不幸有哪些?
在解放后的首都北京,本该翻身做主人的老王,却落了个单干户;荒僻的小胡同,破破落落的大院,塌败的小屋;赖以活命的唯一财产,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孤身一人的老光棍,没有亲人,缺乏亲情关爱;年老体衰,一只眼瞎了,生意不好;时常遭人诋毁嫌弃……
(或)
职业:单干户,靠一辆破旧三轮活命
家庭:老光棍,没有亲人
生理:田螺眼——害了什么恶病,瞎了一只眼
居住:荒僻的小胡同,破破落落的大院,塌败的小屋
朗读这几节的时候,课堂气氛渐渐变得凝重……
二、阅读5—16节,概括:生活在底层的老王身上所发射出的光芒……
代为送冰,车费减半;冰比前任大一倍,而价钱相等;送钱先生看病,不肯收钱;为一位老先生着想,加装边缘;临终之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香油送到“我”家……
三、杨绛是幸运的吗?(介绍作者)
文学作品教学应重视知人论世。《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在语文教学中,教师应该思考,向学生介绍作者的哪些有关知识、历史背景材料对他们解读作品是有益的。孙绍振《名作细读》:优秀的语文教师,要在文本省却的地方,再要学生忽略的地方,“以为是不言而喻甚至是平淡无奇的地方,发现精彩,而求揪住不放,把问题提出来,把逻辑空白揭示出来”。杨绛的“幸运”何在,文中没有写到,需要我们把这个空白填补上——介绍作者,但是,如果只是简单地介绍作者生平著作,类似“曹文轩,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山羊不吃天堂草》、《草房子》、《青铜葵花》等”,这对他们理解作品有何益?学生还能喜欢上这样的语文课吗?(《课程教材教法》2013年第3期,王本华《作家眼中的文学作品教学——兼谈中学语文的文学作品解读》)
这是一个介绍作者的环节,但是我不是介绍作者,而是介绍杨绛从五十年代到文革结束前后的遭遇,而且不是在课一开始就介绍。如此,课不再是线性推进,作者介绍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行于所当行,而是成了解读文本的助推器,成了理解作品所蕴涵丰富情感的催化剂。我们常常只是把作者介绍当做了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没有真正明白作家与时代背景的引入是为了深入理解作品中的思想、情绪、历史及现实价值服务的。
通过这样的解读,学生理解了杨绛所说的自己的幸运,实在是相较于老王之不幸者的“幸运”,毕竟从那个时代活过来了。
课,进行到这里,有学生感叹唏嘘……
四、再读:“幸运的”杨绛身上散发出的光芒——
不嫌弃老王,照顾他的生意,常坐他的三轮车;老王眼睛发病,给他药吃;代为送冰,按价付给他工钱;烦请送钱先生看病,“我自己不敢乘三轮”——因为担心老王年老体弱,载着钱先生已经很吃力,不忍再给他增加负担……
五、细读8—16节,探究:自认为幸运的杨绛愧怍什么?
面对老王主动愿意给我们家“代送冰”并“车费减半”的善意,“我”的回报是“当然不要他减半收费”。
送钱先生看病,面对“坚决不肯拿钱”、拿了钱又不安心的老王,“我”的回报是“一定要给钱”。
物质匮乏,而倾其所有;清真回民,而拿出鸡蛋和香油;生命即将终结,临终辞行(有人从民俗学的角度解读,认为是“辞路”,见《语文学习》2012年9月范晓红《从尊严诉求的角度解读〈老王〉》);每行走一步都要付出艰难代价,上楼登门,只能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而“我”没请他进屋坐下来喝口茶水;分明听见他艰难而又赶忙说“我不是要钱”,但还是搪塞以“我知道,我知道”,硬是以堂而皇之的理由拿钱打发了他;看见他骷髅一样直僵僵地下楼去,没搀扶他一把,没送他一下,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这是杨绛最大的愧怍,加上老李含而不露的埋怨,加剧了作者的愧怍。
老王以真心、真情、善良乃至生命对待我们,“我”每每只是以金钱打发他、搪塞他甚至于伤害他,怎能不愧怍!
分角色朗读17—21节,探讨本文主旨:杨绛的愧怍究竟是什么?
老王把我当亲人,而我只把他当熟人。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骷髅僵尸,把那个时代原本就极其珍贵、而他自己也非常需要的鸡蛋香油送给我——专业教学杂志上解读《老王》的文章很多,公开课选《老王》的也多,但时至今日,很少有人解读到老王他是一个回民,鸡蛋香油对一个回民来说又是何其珍贵!我却没有关心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因为害怕而对他拒而远之,“没请他坐下喝口茶水”……也不可能想到去探访他,未能为他做更多的事情,而在他已经根本不需要的钱的时候振振有词地坚持给他钱,无疑是又一次侮辱了他。这或许才是杨绛愧怍的根本原因。
老王最后送鸡蛋和香油,绝不仅仅是出于感激,而更多地是他已经把杨绛一家当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临终前想见一见亲人,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后的告别。只有做完了这些,老王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个让他别无留恋的世界。杨绛虽然一再关心老王,在经济上帮助老王,但她始终没有能真正理解老王,没有能深切体察老王的内心情感,一而再而三地拿钱去侮辱他。老王和杨绛当时都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他们身上都闪现出人性的光芒。一个带着遗憾走了,一个带着愧怍活着,而这遗憾和愧怍无不因为他们都身处底层却又太善良了。
《老王》实在是写了杨绛先生的一次自我解剖、自我救赎,也实在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社会最底层的杨绛身上的善良之所在。真正的知识分子,对人间的苦难总是能充满同情与悲悯。鲁迅说过,在人生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
杨绛的愧怍,即本文的主旨。
品语言
文学本身的价值应是文学作品教学的着力点。文学作品,如不能品读语言,那就称不上文学。孙绍振教授认为,经典文本的微观解读是难点,也是弱点。中学课堂要的是货真价实的分析,而不是玄妙的、空洞的赞美。(《名作细读——微观分析个案研究(修订本)·自序》) 陈日亮老师引以为憾的是,我们不少教师要么习惯于“直奔”思想内容,视语言形式如不存在;要么在文本表面“滑行”,搬用一些现成结论。语文教学的整体走势,是工笔式微,写意大兴。故而他强调咬文嚼字,培养学生到字里行间去自主发现和自求索解的习惯,并且认为这是转变语文学习方式的当务之急。(《如是我读——语文教学文本解读个案·自序》)
浅文须得品味语言,本文不能绕开的几个语言点。
有人说,这老光棍大约年轻时候不老实,害了什么恶病,瞎了一只眼……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只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年老而又瞎了一只眼的老王,没有乘客愿意坐他的车,生计艰难不说,还招致了别人的诋毁与侮辱,老王的不幸该是加倍的!但如此不幸的老王并没有抱怨与愤怒,没有对周围的人恶语相向;相反,以自己的善良真诚为人处世,凭自己的劳动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不仅为杨绛一家代送冰、免费送钱先生看病,即使是对那位愿意把自己降格为“货”的老先生也是悉心周到地照顾,冒着唯一赖以养“家”糊口的破旧三轮因载客而被取缔的危险,“欣然”装上半寸高的边缘,让“乘客”在心理上多了一丝安全感。而此时的老王,病魔正一步步向他紧逼,如此艰难地勉强“维持生活”,“凑合着过日子”……这是老王的不幸,也是生活在底层的他身上所放射出的光芒。这样一位不幸而又善良的人,难道还不足以令我们这些“幸运者”感到愧怍吗!?
面对这样一个不幸者,杨绛先生不是嫌弃他,而是既照顾他的生意,又帮助他治病;宁可相信他是因为营养不良,不愿再相信他是因为年轻时不老实;即使是得了恶病,宁可认为这是更深的不幸。这也正是同为生活在那个时代最底层的杨绛身上的光芒。
有一天傍晚,我们夫妇散步,经过一个荒僻的小胡同,看见一个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几间塌败的小屋……后来……我问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说,住那儿多年了。
——家,英语中用这样一个词来表示:family
一醉汉醉倒在路边,有人把他扶起来,认出竟然是住在附近的一个百万富翁。
这人疑惑地问到:“你怎么不回家?”
富翁答到:“我没有家……”
他指指不远处的一栋豪华别墅说:“那不是你的家吗?”
富翁说:“那不是我的家,那只是我的房子……”
我在课堂上引导学生从英语的角度解读这几句话,并讲了这个小故事,效果颇佳。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文学作品,往往不是靠我们讲懂的。陈日亮老师批评现在的语文课堂写意大兴而工笔式微;孙绍振教授慨叹,我们的文本解读多是在表面滑行;钱理群先生呼吁,文学作品非诵读不能解其味……“我”与老李的几句对话,我在课堂上是请学生分角色朗读。“我”随意而问老李;老李冷淡而克制地简单回答。“我”惊讶之余,不忍心说出那个刺耳的字眼,只是隐晦地问“什么时候”;老李简捷明了而不无埋怨地反问,你还要明知故问老王什么时候死的!不就是到您家里送鸡蛋香油的第二天吗?!他忍受着巨大的病痛临终前到你家去一趟,你就没有看出来吗?!
——老李含而不露的埋怨也正是杨绛愧怍的原因之一。
我在这个环节引申了《祝福》里的一个经典片段,让学生在朗读中品味体悟: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问者急切,因为心存疑虑;答者懒散,因与己无关而漠然。
课,到了这个环节,形成了高潮,有学生摘下眼镜擦拭眼泪……
眼中、心中有学生
预习中学生提出问题中有这样两个不起眼的疑问:
他还讲老王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因为老王是回民,埋在什么沟里。我也不懂,没多问。
今天地处长三角发达地区的学生,对这几句话多有不解。学生一问激起千层浪,课堂上学生的发问往往是精彩教学生成的最佳时机。老王是回民,简单介绍回民丧葬习俗,但这不是关键。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平淡叙述,实际上作者的本意是在强调老王是回民,实在是为了突出老王临终之时送鸡蛋和香油。香油是回民最珍贵的食用植物油;鸡蛋是那个时代凭票供应的紧缺物资,老王从何而来?莫非是他在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之时,狠心变卖了那辆赖以为生的破旧三轮?……
文章题目为何叫“老王”?
老王不是“王老”,因为他还算不上社会上有建树、有地位的德高望重者;他也不是“老王头”,因为他不是让“我”既熟悉又亲昵;因为没有学识、没有学历,自然也称不上“王先生”;论年龄,他还不算很老,与“我”之间的差距还不算很大,也称不上“老人家”;“我”是被打到的臭老九,老王是失群落伍的单干户,我们之间都不配称之为“同志”,自然叫他“老同志”也不妥……题目实际上透示者老王生活在社会底层(上海七宝中学周陶富老师认为,老王属于那个时代的“灰色群体”,参见《语文学习》2008年7-8期合刊),周围也没有人肯去关心他的名字,祥林嫂到大堰河,他们都是卑微者,连同他们的名字与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