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理论:《让诗歌简单起来》
(2022-05-09 15: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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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诗歌简单起来
蔡根谈
我觉得,现在很多人把诗歌写得过于复杂了。这可能跟我们所处的时代有关。我们周围,充斥着太多各种各样的图像和声音,它们让人精神紧张、脚步加快,让人逐渐远离了“简单”。反映在诗歌上,就是“复杂”(繁复杂乱),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意象繁乱。诗歌里,到处都是意象,重重叠叠、绵绵密密,让人不知所云。
二是辞藻堆积。漂亮的辞藻和修辞四处乱飞,就是没有能撞击心灵和灵魂的语言。
三是情绪泛滥。整首诗里,除了小感伤、小咏叹,就是凌空蹈虚的小感悟。
这三种“复杂的写作”,把文字和情感涂抹得很“漂亮”,但却离诗越来越远。
一首诗,可以有甚至应该有意象、辞藻和情绪,但关键是要节制。大家都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成为经典,正因为它是意象、辞藻和情绪的完美合体,它节制从容、收放自如,它有着超出意象、辞藻和情绪这些层面的大情怀、大精神和大境界。《全唐诗》只收了张若虚两首诗(《代答闺梦还》和《春江花月夜》),但仅凭一首《春江花月夜》,就足可“ 孤篇盖全唐”。
说到这,顺便稍微展开来说——如果非要将当代诗歌与唐代做个比较,我认为,目前我们正在跨入初唐。我们知道,初唐诗歌有个显著特点是延续了梁、陈以来的浮艳宫体,纤巧绮靡、“彩丽竞繁”。而近年来的诗坛,也一直弥漫着胭脂粉黛、绮丽浮夸的味道,可谓“梁陈风格”泛滥(这里得插一句: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共同点”而认为现在已准备跨入初唐的。这得另行赘述)。我称之为“没有根基的华丽”。
因此,我认为诗歌应该简单。怎么个简单法呢?
第一,有话直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写诗就是说话。好好地、实实在在地说出人们都听得懂的话。
“有话直说”并不等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也不等于“直接说出”,而是应该有技巧的。这种技巧,应该是不刻意、不做作、没有痕迹的。比如说写“孤独”。如果直接说出“我很孤独”,这很平庸,但如果这么说——“我走在人群中/一个人都不认识”。这可能会更好。这么写,就是一种技巧,一种毫无做作、自然的技巧。不直接说出“孤独”,但却能更深刻地呈现出“孤独”。当然,这需要有一定的诗学素养和诗艺。
简单是最难的。想把一首诗写得复杂,很容易。但想写得简单而又包含丰富深远的东西,很难很难。诺瓦利斯的这句话说得真好:“当人们想言简意赅地表达一些思想时,他觉得语官是多么贫乏啊。”
纵观古今,脍炙人口的诗歌大都是很简单的。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王之涣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等,这些看似简单平淡的文字,都包涵着很深的东西。这种深,是深入浅出的“深”。这样的诗歌,以简单的语言,达到了“深”的至高境界。
下面,我拿两首当代诗人的作品来做简单分析。第一首是韩敬源的《为病逝的人祈祷》:
另一首是敬丹樱的《太小了》,我是2013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当时就觉得非常好。
这首诗,写的都是很平常的事物,叙述方式也很简单,就是常见的排比铺陈。但正是这种叙述方式,让这首诗的情感更深、更真。每一句里都有着“太小了”,前面五句里的“太小了”,让最后一句里的“太小了”,一下子阔朗起来。
韩敬源和敬丹樱的这两首诗,一首深沉,一首轻盈,但都异曲同工、殊途同归,都是属于“有话直说”的那种好诗。
第二,要有诗想。诗想是什么?多年前,我这样定义诗想——“诗想就是:一般人都可感知,但却无法具体言说的那种“妙不可言”和“言不可及”。诗想是从思想和感悟中腾跃、升华起来的。诗想高于思想。诗想是思想的诗化。诗想是诗的根和本。”但是放眼诗坛,很多诗歌诗想缺失已成普遍现象。这值得思考。
唐欣写于1990年代的《怀古》,现在回头读这首近20年前的诗歌,依然很新。
这样的诗歌,有着我认为的“诗如玉”的境界——温润带光泽,厚实且细腻,纯朴有质感。这也是一首有精、神、气的诗:精充沛、神饱满、气顺畅。
诗歌叙述,是考验功力的。好的叙述可以成就一首诗。这首诗的叙述,如清澈的流水,无论直流还是蜿蜒,都能丝绸般滑过岸边的水草,都能让人看见水底之物,以及水上之物的倒影。这些倒影,正是诗歌迷人而隐秘的构成部分。但这些倒影,却往往被轻易地忽略掉。所以,读《怀古》,如果只看到古代生活场面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如果看不到那些“倒影”,就读不出此诗精妙之处。
妙不可言,正是诗歌最重要的一种品质。
第三,要懂得节制。写诗不是技巧的炫耀和词语的堆砌,不是生活的大杂烩和生命的小感悟,更不是简单的情怀抒发和情感宣泄。因此,要节制。形式的展敛,内容的取舍,对叙述的节制,对描写的节制,对情绪的节制,这都是考验功力的。李白《将进酒》何等气势磅礴、情怀饱满,但关键还在于放得开,更收得住。因此而成杰作。
下面,我向大家推荐金轲的《黄昏,听到笛声》:
这是一首力度拿捏得很精准的诗。从容的叙述,包涵了压抑的激情和沉潜的柔情。那种“独坐山冈”的感觉,自苍茫天地间层叠升起,然后幻化为无边无际的悲凉。
第一句里的“笛声”,其实就是“长久的沉默后”的最后一句里的“大哭”声。下笔自然从容、收笔点到为止。
关于孤独、悲愤的诗歌不少。但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大多数孤独之诗,都只是浅薄情感的肆意泛滥;大多数悲愤之诗,也只是愤怒情绪的无度宣泄。可以说,如何将孤独、悲愤以诗歌的方式呈现(而不是表现)出来,是很难把握好的。但金轲做得很好,这首诗,没有情感泛滥和情绪宣泄。这首诗,雄浑、刚劲,但不乏柔情;绝望、激越,但拿捏有度;忧伤、悲愤,但毫无造作。
在六行之间,把一首诗写得如此磅礴大气而又节制有度,不容易。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让诗歌简单起来。越简单,就越丰富。用越简单的方式去呈现大视野、大胸怀、大境界,就越不容易。越不容易就越值得我们去探索、追寻和拥有。因为,简单,闪耀着迷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