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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的车祸师傅皮包摩托车杂谈 |
车 祸
文/叶仲健
他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家日用品公司当业务员,虽说底薪加提成,收入却低得可怜。那天,他去市郊跑业务,办完了事,已经华灯初上,去市里的末班车已经停开了。他只好去打摩的,一问价钱,都说要20块。20块,够他一天的生活费。他嫌贵,一边走一边继续找。很快地,又被他找到了一辆,问价钱,也说要20块。他说12块去不去。那人竟答应了。
是冬天,夜里格外冷,风呼呼地从他耳旁呼啸而过。他将皮包放在大腿间,夹紧了大腿,缩起脖子,扯长了袖子,竖起衣领,遮住耳朵。
车祸就是在急转弯的地方发生的。急转弯的地方离市区已经很近,只要绕过一道弯,就可以看见城市的霓虹。但就在转弯的时候,他听见“啪啦”一声,人已经被甩离了摩托车座。
他意识到,发生车祸了。
所幸的是,他被甩到一堆草丛里,不觉得身上有伤。这里除了草就是树,没有住户和行人,周围静悄悄的,摩托车已经偃旗息鼓。他下意识地唤了声“师傅”。没人应答。隐约中,他看见摩的师傅躺在离摩托车不远的水泥路上,一动不动。他站起来,顾不得拍落身上的脏物,凑过去摇晃摩的师傅的身体。还是毫无动静。看来是晕过去了。情急之下,他拨打了120。
片刻,载着他和摩的师傅的急救车极速地朝市区驶去。
他们被送进就近的一家医院。简单地做了些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你先把急诊费交了。他问,那位师傅呢?医生说,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没什么事,先观察一晚再说。你先把急诊费交了。他问,多少?医生说,850。他说,可我不认识那位师傅。医生说,先交钱再说,你跟他的事,你们自己去处理。
他去找摩的师傅。那是一个看起来挺朴实的中年男人,一脸苦相,胡子拉碴,头发跟刺猬一般凌乱。男人躺在病床上,眼神迷茫,像是还在做梦。
他开话了,说,刚才的急诊费,医生说要850块,你看你,是不是,先出一下?听说要交钱,男人开始有点紧张,嗫嗫嚅嚅地说,我……身上……就500多块钱。他说,你家人呢?男人一下子更加紧张起来,说,别,别找我家人,他们……没钱。他盯着男人的脸好一会儿,觉得男人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他心里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遇上这码子事。既而一想,算了,认吧,出了车祸,没受伤,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再说人家又不是故意摔的。这样想后,他说,500多就500多吧,剩下的钱,我自己出。我明天还要上班,你先休息。
交了钱,出了医院,他朝宿舍走去。他边走边想,恍若做了一场梦。
他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岂料在一次跑完业务回到市里时,竟在一个公交站旁遇到了那位摩的师傅。是摩的师傅先叫他的。夜色中,男人说,兄弟,你好。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腼腆地说,你好。男人说,上次,谢谢你。他说没什么,人没事就好。男人说你要去哪,我载你——这次,我一定小心。他说没去哪,就是回住处。然后,他跟男人道了别。
他边走边回忆起车祸的全过程。其实那晚,他可以叫男人赔偿的。他可以装伤。这个念头曾经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父亲曾经对他说,出门在外,不能太老实,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父亲也开着一辆摩的。他父亲在载客人时也发生过车祸。跟那次一样,也是一起小车祸,两人都没受伤。但因为他父亲太老实,被那个客人勒索了整整五千块钱。他最终没叫男人赔偿,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出事后的神情,像他的父亲。
望着远处的背影,男人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因为,男人觉得,他,像极了他的儿子。男人的儿子今年也是大学毕业,却一直找不到工作。男人的家,很穷,妻子的子宫里长了个瘤,急着动手术。单单手术费就要一万多块。他东拼西凑,只借到八千多。
其实那晚,男人是准备实施抢劫的。男人盯上了年轻人手里的那个皮包。男人想,即便没钱,能抢个手机也行。把手机卖掉,也可以凑点手术费。反正是晚上,自己戴着安全帽,别人看不清自己。但男人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他太紧张了。因为紧张,在那个急转弯的地方,他没控制好车身。
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那起车祸。车祸,终止了他的罪恶。男人觉得自己更要感谢那个年轻人,想当面谢谢他,但他实在羞于说出口。
他本以为发生车祸后,年轻人会要胁他赔偿医药费的,但没有。年轻人的善良和朴实,不仅拯救了他的身体,还拯救了他的心。
此文刊于《打工族》2010年2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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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奴海棠脚臭老鸨药材店江浙情感 |
关于小小说《脚奴》的一段话:
《脚奴》是我参加2008年全国小小说新秀选拔赛最后一轮提交的作品,可以这么说,这篇作品让我有幸成为该赛事的第三名。《百花园》秦俑和其他评委老师对我这篇小小说的评价,都是从批判和刻画人性的角度来阐述的,甚至有的评委说这篇文章如果批判性能更强一些会更好。可是我想来说的是,为什么要批判?
我写这篇小小说的初衷是揭露,而不是批判。揭露虽然带点暗性的味道,但在我的理解中,揭露不并不代表批判。脚奴是存在的,古有,现在还有。存在的即合理。一种行为,虽然见不得光,但只要不伤害他人的利益,本身就不是一种错,所以根本无需去批判。所以我很赞同秦俑老师将其中“咬脚”一段删去的意见,删去了这段,可能更符合我写这篇小小说的心态。
脚奴
文/叶仲健
数年前柳爷还是个靠挖草药糊口的小瘪三,如今却开着一间全通州城最大的药材店。据说在江浙一带还有他的四五家分店。
柳爷喜欢回忆。柳爷时常说起儿时在一大户人家当童仆时的情景,满脸感慨之色。
柳爷喜欢洗脚。柳府上有专门给柳爷洗脚的人。
给柳爷洗脚的叫小三,二十出头,原是柳爷江浙一家药材店的伙计。有次柳爷去江浙巡店,一眼就瞧上了小三的乖巧机灵。
小三以为柳爷要给他什么大差事,却未想柳爷把他带到府上,只是让他给柳爷洗脚。就洗脚,什么都不用做,一个月十块大洋。在江浙当伙计时,小三每月满打满算只能领到三块大洋。
柳爷习惯在睡前洗脚。
小三到柳府的头个晚上,柳爷就在书房里唤,小三,来,给爷洗脚。声音有气无力,拖沓逶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小三忙不跌去厨房提来冒着热气的水壶,肩上挎着条白毛巾,从门口探身要进来。脚刚跨进门槛,柳爷说,站住。
小三问,爷,有何吩咐?
柳爷说,我要你跪着进来。
小三打了一个激灵,赔着笑脸,爷,俺娘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柳爷说,我一个月给你十块大洋,给多了就是黄金。
小三不想跪。小三却一下子跪了下来。
书房里有张床。小三跪到柳爷跟前,给坐在床沿上的柳爷脱袜子。
柳爷使劲地张拉着十个脚趾头,我脚臭吗?
爷,不臭。
你没闻怎就知不臭?
爷的脚,不用闻就知道不臭。
可是我现在就要你闻。
没等小三回过神来,柳爷就将脚凑到小三脸上,粗糙的脚底触到了小三的鼻尖。
柳爷说,臭吗?
小三说,真不臭。
柳爷得意地笑开了,不臭也得洗洗。柳爷把脚浸没在温水里,要小三给他洗洗。
一下两下地按,一左一右地压,一里一外地搓。差不多了,小三捧起柳爷泡得发白的脚,揣在怀里,用毛巾揩干。
小三偷偷抬头看柳爷。柳爷半闭着眼睛,没让小三停下来的意思。
小三继续埋下头给柳爷按。柳爷笑着说,行了,行了,你回房睡去吧。柳爷打着哈哈的时候,把两只脚丫子往小三脸上蹭。小三的嘴巴、鼻子和眼睛被蹭到了一团。
小三端着洗脚盆退出屋,揩了把汗。月光把院子洒成银子般的颜色。
一连几个晚上,晚晚如此。小三不喜欢这样的差事,觉得乏味,除了乏味,似乎还有种其他味。至于什么味,小三说不清,反正不是脚臭味。但想到那白花花的十块大洋和患痼疾的娘,小三觉得那味儿淡了,消失了,而且渐渐地,也习惯了。
柳爷对小三大方得很,每个月十块大洋,一块也不落下。小三为讨好柳爷,就变着法子让柳爷开心,推、揉、按、压、捏、抵、撮、拉、咬。
柳爷当然不是天天都在府上。尤其最近一段时间,柳爷就经常外出。可是有好几次柳爷没外出,就在书房,却一直没唤小三来给他洗脚。小三等候在书房外,一直等到柳爷出了书房,然后看也不看他就进了卧房。
这晚,柳爷唤等候在门外的小三进来给他洗脚。
柳爷半眯着眼睛说,小三,你的手艺不如前了。
小三没有作答。小三在想着娘的来信。娘在信里说给他寻了一门亲。小三听了柳爷的话,就战战兢兢地说起要回乡的事。
柳爷半眯着眼睛,捋了捋山羊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回吧。
临走,小三想捎点东西,绕着通州城兜了一圈,依旧两手空空。小三觉得什么都不缺,但似乎又缺了点什么。
在经过红极楼时,小三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小三进了红极楼,说,我要楼里最美的女人。
这里只有姑娘,没有女人。老鸨扭着腰肢儿。
那我要最美的姑娘。
爷指的是海棠?老鸨上下打量着小三,把小三望得透心凉。
是的,海棠。小三怔了怔。
要海棠出场,得出得起这个数——老鸨晃了晃巴掌。
这个数就这个数。
小三被领进海棠的厢房。
小三不要海棠给他斟酒,不要海棠给他唱曲,也不要海棠给他奏琴。小三掂给海棠十块大洋,只要海棠给他洗脚。
小三的脚被海棠的手温柔地按没在水里。海棠的手真细嫩,像没长骨头。小三被这两只嫩莲藕似的手电了一下,冷不防将湿漉漉的两只脚丫子贴到海棠的脸上。海棠的嘴巴、鼻子和眼睛被挤成一团。
我的脚臭吗?你闻闻,我的脚臭吗?小三问海棠。
海棠嗔怪,怎么你们男人就喜欢我们女人给你们洗脚呢?
海棠指的男人,还包括柳爷。
在红极楼,海棠是柳爷最心爱的女人。
柳爷当年在大户人家当童仆时,是专门给那大户人家的四个姨太太洗脚的。
(发于《百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