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间,到处都飘着破碎的人
黄昏,暗香散去。风雨里是老虎、豹子和狼群的嘶鸣
水仙早埋进土里。栀子在路边啜泣
亲人们被万千利剑追赶
我甚至害怕推窗。那围攻而来的,一群群黑色的飞鸟
煽动着比核泄漏还恐怖的绝望
坟墓呻吟,花朵纷落,繁星坠地
淡淡的月影,从我孩提时种下的歌声里
一闪而过
这恣意的欲望,这沉痛的愤怒
这逃也逃不掉的锁链,勒住青山的咽喉
卡断河流的歌吟。满地的白骨
在古书里寻找美的意象和幸福的灰烬
我的眼眸空洞。我在一张纸上,点燃思想的闪电
用眼泪恢复桃红李白,用残损的手掌
触摸火焰的种子和雷霆之爱
可是,我迷失了方向。我只能回到最初的起点
回到母亲给我一个人修筑的黑暗宫殿
可是,你们,你们呢?人类将去哪里
夜渐深,颤栗的故事,泣血的尖叫
这世间,到处都飘着破碎的人
2012-6-3



殇
歌
楼下的老人走了。丧事的场合
铺得盛大而热闹。在教堂做法式,还请来
哭丧手和乐队。哭丧手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乐队又唱又跳,一片欢乐盛世
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哀伤,麻木。忙碌穿梭
麻将霍霍。一只猫,蜷缩在烛火背后,无声无息

是有些记忆,影影绰绰,盘踞在亲人脸上
或衣衫上。时光一松手,就丢失了温暖。剩下的
也将和空气一起慢慢飞走——眼泪,笑语,旧衣服
院子里来过的脚步和盛开的白菊
某一次的欢聚,某一刻的别离
谢谢你们啊。为他繁芜的一生做最后修剪
今晚,用借来的哀哭和欢乐的歌声
精心装饰,还用亘古的经语和鞭炮
为他驱散此去的寂寞和恐惧
一切,结束于灯熄
2012-5-31
印林:寂寞的人坐着看云
印林简介:
男,重庆璧山人。重庆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散文家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云在老地方等你》。文风灵透散淡,细腻雅致。打开书页,犹如打开一幅山水画卷,青墨淡雅里承载着沉厚的记忆,凸现着无限的诗意美。
印林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080808770
璧山,山如璧玉,或者璧玉蕴山。这样的解读,都对。任何文学作品,多少都会带上些地域特色。比如张爱玲的老上海,汪曾祺的旧北京,贾平凹的大西北,沈从文的湘西,赵树理的山西,孙犁的华北……而璧山特殊的地域特点,让写作者们也染上了坚韧、温润、晶亮、雅致和透明的特质。比如写诗歌的赵兴中、子衣,写散文的耕夫、杨夏等,和印林一样,无不有此特色。
最初说到印林,我有这样的感觉:清朗的神情,清逸的姿态,清瘦的身影,行走于乡间、山林、旷野、古迹,甚至坟场……这哥们着一袭长衫,幽幽的蓝,青玉般的质地,泛着儒雅的光泽。个性里有着浪漫、飘洒和孤独。在我的印象中,长衫秉承了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是最能映现一个男子的谦恭、含蓄、内敛和底蕴。如此,我才会这样想象他。
后来才知道,印林不穿长衫,但的确有着长衫书生的典型个性。乡村水墨般干净与空灵,色彩浅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乡间植物的气息。清淡的气质注定了他的文字有着草木的清新,清风的豁达,与泥土的渊深。就像一袭长衫的沈从文,他的湘西从他灵魂深处浮出来,散发着纯真良善之至美。一旦走进,你便会沉醉其中。因为那里有渐行渐远的桃源梦和永远挥不去化不开的故园情。印林的文,同样带给我此等感受。
1
青龙湖、水天池、燕窝山、八塘、临江、石梁、南华宫、陵园、狮子桥……那些地名,都是他曾经生活、工作或者漫游过的地方。每一块土地,都是烙铁,在他生命里,烙下了大大小小不可磨灭的印记。放眼整书,一幅恢弘静美的乡村风俗画卷。山水起落,鸟兽踪迹,青墨淡雅,全都点染得恰到好处。美到无以复加。细赏,任意角落,也是一幅残卷“富春山居图”。《云在老地方等你》整书六辑,但看其名:那山那水,乡村地气,泥猴子的天空,舌尖上的故乡,小生灵等,就给你无限遐想。打开书页,劈面而来的是,是故乡清凉的风,秀丽的山川风物,是淘气顽皮的童年趣事,是可亲可爱的乡亲,还有被你忽略的花花草草和虫虫鸟鸟……几十年人世沧海桑田,永不褪色的惟有心中故园。
生在璧山,长在璧山的印林,写尽了璧山风物,人情俚俗。这里的山川诗意,人性至美。一切既粗朴原始,又温暖动人,纤尘不染,与沈先生的边城完全有得一比。熟悉的草木、亲切的鸟兽、幸福的往事,可亲的邻里,无不充溢着动人的温情,挥洒着一股清新、质朴的气息。
璧山之美,其实我最看重的还是文字里透出的毫不张扬的人性美。痴迷文学,却一生穷困潦倒的作家何天禄,因无人赏识他的文字,写完后,只能念给自己的学生听,何其悲哉!勤劳善良,擅讲故事,1960年将生产队仅剩的包谷分给大家做种而救下不少人的幺公等爷辈们,人生路上,全都慢慢走进来黑暗,何其痛哉!战乱年代,辗转来璧的国画大师吕风子,寂寞一生,画画作诗,苦办学堂,何其壮哉!……那些匆匆走过,或者正在走过的人,印林用真心镌刻了他们寻常的身影,让人感动和慨叹。
“泥猴子的天空”,写尽儿时的浪漫和可爱。如猴子一般,灵活随机,巧妙轻灵。野马豌“小豆荚扁扁的模样子实,它们的歌声还藏在梦里”,待长大点,含在儿童嘴里,“吹得春天像风筝一样漂浮”,一瞬间让我回到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春风斗草少年时,玩“打官司”,哦,不是人与人,而是草与草。“在田间地头掐一把,挽成活扣,套在一起,互相对拉”,比赛,比的是草,赛的是人。两个小伙伴“咬牙切齿,四眼圆睁”,最后那根大获全胜的草获得“王”的封号。主人志得意满,“飘飘然地犟着颈子走路了”……读书那段,每天出门,我的嘴角都含着笑。沉浸书里,我的小伙伴,淑、兰、秀、琼,她们都来了。和她们一起笑闹,奔跑,多么快乐无忧!最有趣的是请撮箕神,“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屋外鼓噪的蛙鸣和各种昆虫的絮语。一会儿过去了,没动;一刻过去了,还是没动……”“动了,筷子动了。”老幺一喊,我忍俊不禁,立马对身边那个人说,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走过埋着“安之居”的“拐”(大坟),藏着许多神秘和恐怖,看印林夜间路过那里,高唱
“共产主义儿童团团歌”,而且还“边哭边唱,边唱边跑”,翻来覆去地唱到家门口,大人一句“老幺,是你吗?你这个鬼胆胆,我们找你半夜了!”几乎让我笑翻,这些稚趣可爱的往事,是青葱岁月难得的记忆珍藏。文章这样的描写实在太多,随便翻阅,俯拾即是,趣味盎然,让人回味无穷。
“那山那水”是印林修炼心性的好去处。独坐“荒草离离”“绝少人迹”的燕窝山,远离尘嚣的他一瞬间就成为“这小丘上的帝王”;畅游天然氧吧青龙湖,作者又成了“崖壁上挂着的一幅冷蕨,滴着露珠的一声声鸟鸣,拂过水面的一缕缕清风”;陵园里,一本书,几片光与影的乐音,恍惚中他就“变成一只鸟”,“端坐树冠”,“与鸟儿此问彼答”……如果你愿,随他的文字漫游,你很快就会迷失而不知所归。当然你也无须归,哪里都是安顿灵魂的佳所。
“舌尖上的故乡”“小生灵”等,印林饱蘸笔墨抒写着故土上的花花草草和小动物们。香葱“翠生生”的,又略点辛辣味;春巅,长在春天的顶端,“火红火红的嫩芽,像一束束火苗在燃烧”;跑不脱的是马虾;为了短暂美丽,朝着天空探索的是蜻蜓;“宛若青衣幽魂,如泣如诉”的是弟桂(音,我打不出那两个字)……他的文字,还原了一个最质朴最真实最泥土的乡间乐园。任何植物动物都可入文,且充满了真性真情,让那个枯燥无味的童年少年时代便鲜活有趣起来。我那样的年纪,除了拼命读书,只知道,我要长大,昏昏然忘却了身边世界如此精彩有趣。有时,我真怀疑印林是植物学家,昆虫学家,或者乡土学家,原因是他啥都知道,这让我惊叹。
2
印林是寂寞的,长年累月,栽种着一棵棵汉字,最后,那些汉字都长成了一片森林。于是,他的身影,无处不在。没有轰天动地,万马奔腾,有的只是纸娓娓轻叙,典雅机趣,有的只是睿巧哲深。印林文字的风格,不是铮然铿锵的,而是有贤者之适,隐者之风的。描花,就是写人。写景,就是咏情。他写清风流云,神爽玉润,用字考究,惜墨如金。那些细腻的描摹和深刻的联想,让人觉得文字简洁,文意绵远深厚。
有时候,我怀疑好文章必得章法和技巧。可读印林,我又彻底否定了自己的观点。文学是人学。文字溢出一定是心灵饱涨汁液,自然流淌出来的。所有的章法和技巧在下笔那一刻烟消云散。他总是随性地写,懒散地写,自由地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学问无论做得怎样高深,如果没有性情,便仍是身外之物,到头终归一场虚妄。”忘了谁说的反正很有道理。不是吗?真正的武林高手,绝不为争当天下盟主。文字一旦远离了性情表达,远离了真情实感,就会让人觉得矫情和虚伪。如果为文,技巧大于内容,外形重于内质,你会先是喜欢,然后远离。就像一个伪饰的朋友,开始很欣赏,到相处几日后,就兴趣全无。低调沉潜的印林不求天下第一,但一定会坚持自己意念里的境界,这一点,读的时候你会感到惊喜,甚至让我自卑和羡慕。
有次我对他说,读你的文字,总觉得像女作者写的,细腻、用心、随心、张弛有度、诗意、感性。你的文字是一井深潭,让人陷进去,很难爬起来。有时婉约雅致,有时又土俗俚语。文字考究,常常是连一个标点都经得起推敲。品起来,言有尽而意无穷。
马哥说:“好了!我老家要修飞机场了。土地一被占,我这辈子就松活了。”松活。简直写绝了那种最渴求的活法,轻松地活。听得多,但读起来,却别有风味。我喜欢极了。
“冬夜寒甚,就学了苏舜钦,就一口江津老白干读一页书,不觉中酒量倒阔了起来。”阔。酒量原来是河流,涨水后,水域斗涨,江面阔大。哈哈,高,实在是高。
“我知道这就叫‘横秋’——秋横在雨里、风里、雾里,有些拒人的决绝的意思。”横秋。秋意泛滥,四处横行。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出这词儿来的,反正打死我也想不出来。但他一说出来,你就觉得好呀!有什么办法呢?
……
他的文章生活感极强,粗朴简单的生活里,点点滴滴都是美感和乐趣。我实在是佩服这家伙用心之细,用笔之妙。这本书一直是我的枕边书,以前喜欢读安妮宝贝,原因是任何时候翻开,都会让你的心无比熨帖。而印林的文字,亦有如此功效。一打开书,他的文字就逮着你,和他一起回到从前,回到故里,正当你神游得不知旧里时,他的文章没了。像不会打麻将的人,乱出章子,手气又好得不行,你稍不留神,他就大喊,和了!我才真是服了!简直是个学匪嘛,霸道,又常有六朝余韵。就像孙郁评论周作人:“读他的书,感到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深奥的东西,波澜不兴而庄哉和妙哉。”这感觉被人说了,抱歉,我只有盗版。
喜欢一种文字的内敛,对生命、对时间、对乡土、对社会、对生活的映照,通过一种最吻合作者个性的艺术形式来呈现,这样的阅读是享受,也颇有启迪。
印林文字中处处流露出的孩子般的率真和质朴,几分单纯,几分执着。我等如此简单之人,读书交友自然也喜欢这样的。白开水是最好的饮料,当各色美酒佳肴之后,你最爱的还是它。我这么说,不是说印林的文章是白开水,人是白开水。恰恰不是,和印林交往久了,你会发现,这个安静、寂寞的人,偶尔也妙语连珠,幽默至极。和他摆起龙门阵来,就像无意打开了一本意想不到的好书。精彩绝伦,诱惑你,读下去啊,读下去,因为每个章节都是好文。
3
印林喜欢云游,也很喜欢书。周末无事,就会驾他的“宝马”,东游西荡。他说,璧山周边的乡镇他全跑遍了。除了一路吹风,赏景,对话花鸟虫鱼,一有机会,他就淘书。每当无书可读了,我就找他索书:“哥们,整几本书来看哟。”那之前,我曾多次看见长虹同学毛人家的书。有一次,他借我余华的《活着》和刘家科的《乡村记忆》,那是我到处买也未曾买到的书,于是我就斗胆说:“借啊,但不还。”他大笑。然后,肯定地点了头。老子曰:“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老庄的思想和哲学早已浸润到印林身上每个细胞。
读到最后,印林说:“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小书,是我十多年来留下的一堆时光的残简。”真好啊。要感谢印林慢慢写,给我们留下的这堆散发着幽幽灵光的残简。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故乡,找到童年,找到率性,找到纯真,找到宁静,甚至寂寞的诗意。我想说,难得啊。年轻时,我喜欢风风火火闯九州,也曾发下这等誓言:此生若无真爱,事业一定要轰轰烈烈。中岁以后,我喜欢上了慢生活,慢节奏。慢,可以摇摆出诗意和幸福。“年过不惑,却活得仍如少年时一样糊涂。”和你一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无论怎样,其中一定有我。
文学的社会价值大小,在于个人的自觉与个人的气质和追求。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种萝卜白菜可,种蔷薇玫瑰可,种人参虫草亦可。于己,快乐自得。于人,尽责尽职。同样文学功效最大化了。我从不赞同写作一定是奔着救苦救难解放全人类之类的伟大目标去的。是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写什么字,尽力了就好。“个写作者内心要强大,要耐得住寂寞,坚守人性的真善美,不人云亦云,要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印林有自己的文学主张和对待文学的态度。我相信,他,一定可以一路走下去。印林,云还在老地方等你,继续糊涂,继续坐着看云,继续慢慢写。像你窗前那棵银杏树,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阳光满地。我信。
2012-5-30草稿

乌篷船
江南。初夏。光芒开始回归
一些鱼虾从河底醒来。一些植物挣脱陈旧律条
明知不可饮尽整个春夏的清风流水
依旧放逐,呼吸,吞噬。丢弃虚伪的假象
酿造生命。潜藏的记忆在黑暗里发酵
风利用夜色,制造时间的杯具,以最浓重的方式

盛满绝望,祭奠腐朽和纸上图腾
乌篷船,从季节一角,正在酝酿一场逃离
从岸边一片银杏叶开始,朝着金黄色的天空奔跑
花朵是风的玩偶
灰色的城市悬浮于一片蓝色的海洋之上
没有纯白的空间,美如何恣意?这个被彻底染污的世界
花需要清洗,叶需要清洗,手需要清洗
嗅觉需要清洗,被托举的信仰,更需要清洗
悲伤的香味,开始变轻,与我,隔空对视。看谁
最先皈依自己的祖国。灯火低垂,那些缤纷的花朵
成为风的玩偶,正在成为
另一个受伤的母亲
2012-5-29
路过你的花
晚饭后,约好和娟儿去田野散步。从新街口出发,我告诉她,须先绕河边花店,换掉我手里的花瓶。下午卖了两大束栀子,插上后,太丑。她大笑,你也太没欣赏水平了,这个蓝色怎么配得上栀子花?这家伙打击我,从不留情面。事实上那个瓶也真难看。来到花店,选了半天,最后只挑了个磨砂花瓶,半透明,百合花型。抱个花瓶散步,是不是有些滑稽?才不管呢。河边,行人稀少,晚风清凉。一路上少不得彼此打闹,逗趣,瞎侃。
其实,只要不去想那些现实里的评职、晋级、优秀之类的事,然后再远离苏丹红、明矾、添加剂、三聚氰胺、甲醛、瘦肉精、皮革、酸奶、胶囊神马滴,生活就会简单得多,快乐得多。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无法,也不可能逃离。能逃到哪里去呢?有时我觉得,这滔滔红尘,就算有桃花源,最后一块净地儿也给污染得一塌糊涂了。
乡间的晚风,夹着清幽甜润的香气。无边无际的绿,一直铺到天边。小镇农家,院里几乎都种着花树。有些含着花苞,有些开得正艳。一不留神,几条狗蹿出来,对你热情歌唱。急忙往路边闪,脚下是一大片雪白的栀子花丛。开得真好啊。一瘦高男子听见狗吠,走出来,招呼爱犬。
哇,好香啊!我情不自禁赞美一句。想起那次,路过河对岸,一条开满玫瑰的篱笆拦断去路。那红艳艳的妖姬,吐着诱死人不偿命的信子,让我们几乎就做了回采花大盗,就在这时看见一行歪斜斜的字:偷花一朵,罚款十元。我们只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狼狈逃窜,生怕被人逮了个正着。
可不可以摘一朵,帅哥?娟儿问。
可以,摘吧。帅哥很大方。
是不是看我们抱着花瓶出来,不好意思让空着回去嘛?笑。
哈哈,没事,随便摘。
摘了两枝,插在花瓶里一路香气洋溢。娟儿拖着一身飘逸的蓝色齐踝长裙。一双三寸金莲在石子路上踩出摇摇摆摆的舞曲。路过大院子,坐在地坝摆龙门阵的人都抬头张望。又几条狗撵出来,吓得我们大叫。他们笑,呵斥着狗。我们笑,大步逃跑。
四周是葱绿的树木、庄稼和蔬菜。路边青青野草,草丛里有小时候打的猪草。娟儿突然说,嘿,给我们家小兔子带点零食回去。弯腰,摘草,长裙拖了一地。夜色中,像一朵怒放的蓝色妖姬。我说,你不是村姑扯草,是仙女下凡。她起身笑着打我。我来帮你,不是扯姜草吗?我认得。咦,你都晓得姜草?啊。对,兔子最喜欢有姜汁的草了。路过一段,我又要帮她,她不许了,怕打了农药。土里种有四季豆和黄花。连兔子吃点草都恐怖,这年月,担忧真是无处不及。
一栋农舍,满院姹紫嫣红。老伯认得我们,摘了一枝玫瑰送我们。和他聊天的摩托男子说,喂,不要这么吝啬行吗?你看人家拿着花瓶,要剪长枝才好插。摩托男子玩笑着,也走到花树下用小刀割了一长枝,送予我。他还要去剪,院子里的阿姨不满意了,不许了,不许了!强娃子,你是不是想老师把你的娃儿教好些嘛?是啊。阿姨认得我们是老师,直点强娃子穴道。
别去了,阿姨要骂你的。
嘿,我才不怕她骂哟。强娃子乐呵呵的。
鲜红的玫瑰和雪白的栀子插在瓶中,艳光逼人。我已十分满意。说着谢谢。
再往前走,田地里,有劳作的老夫妻。娟儿告诉我,那是某某的父母,儿子在县城一家皮鞋公司做主管,媳妇在学校教书,有房有车,幸福得很,但两位老人执意要自己去种地,说是怕吃那些喷得骨子里都浸了农药的东西。于是到来凤后拼(别人白送)了别人的地,种些粮食和蔬菜。什么玉米,花生,莴笋,白菜,一年四季,吃都吃不完。每次见着娟儿买菜就热情招呼:老师,卖我的菜嘛。我的是纯绿色蔬菜哟。她从不犹豫,买下。
初夏傍晚,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一路上,听蛙鸣虫吟,赏美景农事,享花浓风清。“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与农人结交,回归纯朴自然。一点点笑语,一点点戏谑,涤荡着浮躁,沉淀着快乐。走着走着,似乎自己也长成了路边一株栀子或者姜草。这宁谧时光,隔绝了红尘纷扰。路过你的花,谢谢你把美给了我,把善和真也给了我。一栋农舍,一片庄稼地。一颗逃离都市的灵魂。
回到家,将花洗净,插入瓶中。在香气氤氲里读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的一年》,这本一出版便获如潮好评,先后被译成40种文字,销售600万册的畅销书,一种轻松幽默雅致幽微的笔触,不过是写梅尔夫妇隐居乡野的闲情逸趣和逍遥自在。看来豁然安宁的生活是人人渴望的。读着,读着,我就走进了普罗旺斯,走进了甜美而舒适的梦中。
2012-5-24
从川剧里消失的的老人

飓风一般,呼啸而过。车后是动感十足的最炫民族风。骑车的是80,或者90后生。年轻,快乐,无畏,洒脱,得意洋洋,酷劲十足。望着掠过的红霞,真是羡慕极。不过,音乐、人影随一阵烟尘转瞬即逝。很多时候在大街上行走,都能遇上这样的车手。迎着风,有飞翔的感觉。瞬间的美妙后,我总是杞人忧天般为他生出些担忧:年轻人,一路上可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佝偻着身板,着一件褐色长衫。手揣在兜里,慢慢踱步于老街。迎面的人,神态怡然安详,一副游哉优哉自我陶醉的样子。“渺渺茫茫青云路,洋洋洒洒圣贤书……”那咿咿呀呀的川剧,不知从哪里冒传来。好奇地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跳舞。与K歌飚车族相比,老人是一阵古韵绵软的风,挟裹着冬日懒洋洋的暖阳,缓缓吹过。温馨,清冽,内涵,又有韵味。时间,一旦缀上音乐,就悠悠地摇摆。
走过后,蓦然回首,才反应过来。原来那音乐是从老人身上传来的。这真是个时尚达人。身上还带着收音机或者MP5?真会玩酷。心里一乐,自己的脸上也绽放了春花。
后来,无数次遇见这时尚老人。每次都被他打动。虽不太喜欢他喜欢的川剧,走过后,那咿呀流韵起码要拖上十几米远,每次我都踩着这流波逶迤进校园,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回头看,他早已消失在古街转角。再后来,发现就住在转角平房里。房子有些古旧,堂屋外,有一间厢房。厢房边上搭了个小竹笼,两三只鸡鸭在从笼子里走出来,大模大样,目中无人。一条小黑狗在小院里蹿来扑去,不知一个“人”在玩着什么开心游戏。老人独自站在院边石头上,脚下是青青野草,几朵小花羞答答开着。他既不看狗,也不赏花。手里拿着他的“核武器”,播放的依旧是熟悉的川剧……呵呵,看来,这个精瘦的小老头,的确是个川剧发烧友。慢慢,我也喜欢上了怎么“啊”也“啊”不断,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的长调,它会将你的魂儿钩了去。你呢,随着音乐起伏飞翔,上下左右。老太太就坐在矮凳上,手捧筲箕,不理他,只理菜。
我就这样天天月月经过他们,几乎没见着他们说过一句话。倒是我,几次后,和老人搭起话来。那鸡鸭放出来,常常在院子里嘎嘎打闹追逐,我说你们自己养的鸡,吃起来,味道一定好极了。他说,是啊,没喂过饲料,原生态,纯绿色,营养丰富味道好。我笑起来。又夸他们家的狗调皮可爱。老人说,这家伙有时野得很,看见穿得邋遢的生人还要打响声呢,倒一次都没咬过你。我又忍不住笑。后来,说到川剧,老人更是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完全变了个人,脸上顿时洋溢着少年的纯洁光芒。
这川剧有味道啊。老人说,听了几十年,入骨了。川剧的唱词啊,幽默又机趣,生活味多浓啊,是用最典型的四川话唱的,听起来那熟悉的乡音就直往肚俯里钻,巴适得很。呵呵,更不要说,小时候看川剧才叫难忘。变脸、托举、开慧眼、钻火圈、藏刀,那才叫个安逸。那时候,来凤驿的南华宫、万寿宫都有戏台子,逢年过节,出名的戏班子轮流来唱戏。过年,硬是要从初一唱到十五哟。天天晚上乐!那时我们还小,晚上大人要去看戏,不准我们去,说我们要打瞌睡。我们就偷偷跑去看。哪会打瞌睡呢?戏台上,敲锣打鼓,唢呐琴笛一吹,我们小娃儿的魂儿都跟着飞起来咯。等那穿戏袍着长袖的生旦出场,大家就屏住呼吸看戏撒:十年寒窗状元梦,九考不第成老翁,八股文章未读懂,七窍不通告上峰,六神无主把壁碰,五体投地腿打红,十四大板还在痛,三年不敢会亲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派胡言!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才叫一个绝!……说着说着,老人情不自禁哼唱起来。
看着他满是褶子的脸舒展活泼起来,眼神如鱼儿在记忆里游来游去。我知道,川剧里一定藏着他清澈的童年和少年。那是他精神的故乡,存放着无限的美和快乐。如今的他,看戏太难,便找到了这么个时髦玩意儿,也享受起那美好来。
五月的一个傍晚,阳台上看栀子花的我,突听得楼下一阵喧嚣,接着鞭炮炸响。我知道一定又有人驾鹤西去了。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拂晓时我仿佛听见一阵喧嚣,那是离去的人群;他们曾经爱我,又忘了我;空间、时间和博尔赫斯已把我抛弃。”突然想起博尔赫斯几句诗来,这西方的诗人不也是在为东方的升天者而写吗?第二天走过才知道,原来是川剧老人走了。那几天,楼下一直播放着《打饼》《裁衣》《柜中缘》《迎贤店》《陈姑赶潘》
……站在暮色里,细细聆听,原来,这川剧真是有神韵,有魂魄,有魅力。唱词有的凄切、哀婉,有的愤怒、铿锵,有的俏皮、戏谑……老人或许此刻正驾曲而归,兜里依旧揣有他的“核武器”吧?
“领悟的幸福远远超过想象和感觉。”这句话是他活着时的生命状态。死,他一定消失在川剧的音乐里了。
昨夜,一场狂风暴雨。今晨,天空低垂,细雨还在淅沥。再次路过院子,鸡鸭关于笼中。老太太倚门而立,黯淡空洞的堂屋前,她黑亮的忧伤在眼里隐隐灼灼,小狗已不知去向……
2012-5-22

五月·水岸

暮色里,她伸出手捧起一掌水声
和蛙鸣——摇了摇手里的五月
孤独的梦都变成满天星斗
风调配着泥土和花朵的气息。外婆、母亲的脸庞
渐渐浮出水面。她赤脚奔走在深水,百褶裙迅速盛开
又凋零。黑暗追赶着她的脚步
此时,月亮已经退潮。水波演绎的
是时间的墨迹。她的泪,她的笑
漫过青春的堤岸,渐渐远逝
最难忘的,是十七岁的岸边:远处,山如眉聚
云首低垂。近处,栀子如雪
木窗飘出的灯火,正好停留江面
2012-5-18
整理诗歌三组

第一组《慢生活》
1、 我在一块玉里寻找故乡……
时光的土壤越来越厚……额头上
曲曲折折的小路,整日朝着故园
蜿蜒。一夜大风,搬来满头梨花
那些快要遗忘的往事,像饮酒的火苗
在五脏六腑呼呼燃烧
侧耳倾听,璧南河一小股流水在体内弹奏
古筝的末梢,是鸟儿的春风,是辽阔的秀湖
是逶迤的黛山,是阳光下升起的袅袅烟霭
日月,将热爱深植。岩石含情,泥土怀意
几十万年的碧血丹心熔铸——这一块柳叶形的翡翠玉
是有风骨的水,有烈焰的冰
透明的心上,时间盘根错节
生长着亲人村落,摇曳着满山绿波
我在这块玉里寻找着故乡……直到
石头生出嫩芽,鸟鸣结满果实
天已老去,我还是我
2、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爱情
你不用赠我诗句鲜花,不用赠我
香车豪宅。你赠我
江水霞光月色,或者秋风冷雨孤寂
都足之恋之
我从嘉陵江的源头,一路狂奔而来
巫山,那个神话之地,注定是——我的命终之地
来来去去。千百年,离人泪汇成长江
相思风染醉枫叶
过往的伤口,早已结疤,磊成山峰
汽笛声声,不断唤醒二十四亿年前的记忆
那时,你在海底沉睡,我在岸边等你
第四纪冰川岩石布满我的星空
我等了你24亿年。如今,我要带你
远离楚襄王的诅咒,远离旷世传说的魔圈
从十二峰下,逃离
我要借渔翁的歌啸采摘两岸野花,用飞来的霞辉
缝制最美的霓裳。我要亲自为你穿上嫁纱
就在今夜。我要娶你为我的新娘——让星星作证
让孤独回到河底,让爱情照亮我们的残生
就算是石头,我也要让石头开出幸福的桃花
朵朵,是我摇曳的心,是我沸腾的血
这个三月,我要你的孤独和凄凉随风而逝
我要你的心在我颤栗的怀里化为一江春水
荡漾微笑的甜蜜。这才是
我们想要的爱情
3、慢生活
没有目标,没有追求。她走得很慢
总喜欢四处悠游,在春天里闲逛
花开在脚下,花开在袖间,花开在鬓角
她的微笑模模糊糊,如同光与影
在林间灌木丛上踱步,打盹,做梦,画画
或故作深思状……一些染有昨天的思想
一些蘸上明天的幻觉。她懒得细思量
阴影有时在前,有时在后
缝隙里满是落叶。她也懒得管树梢上的风
有时行走在虎啸猿啼里,有时
又穿梭在似醉非醉的幽谷花阴间
4、你一来,春天便开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你会怎样来?是凌波而来,还是随风而至
或者幻化为雾,缭绕于我的山峦丘陵
而我不知不觉……
等你的到来,就像等待春天的到来
漫长的冬天我一直跋涉在山路上。偶尔停下来
也是为了眺望。云,漫过来。雾,漫过来
雪,漫过来。霞,漫过来……直到这一天
我的胸口波涛起伏。突然,乐声轰鸣
花香四溢
所有猜想都对,也都不对——你来了
嘴角含笑,步履轻盈,无意惊动路边蓓蕾
只是你一来,花们也跟来了。裹得严严实实的
春天,便一层一层开了
5、一株无名树
无人的旷野
吹偶然的风,沐必然的雨
自说自话。但很多时候沉默,沉默
在泥土里为自己探寻隐居地
安静的,是泉流。黑暗的,是火焰
我在其中,将肉体洗成月光
将骨头焚为星星
6、乾陵:则天女皇袖间的鸟在飞
风,是我袖间飞翔的鸟,在我的前世和来生间
任意地飞。展开遗忘和思念的姿势
泉水,朝着岁月深处流去。不会腐蚀
我无字的石碑
云朵轻摇树楣上的风铃,清脆的铃声
正在穿越男人浩荡的姓氏
走吧,61蕃臣。回到你们的故土
在你们铺陈的想要成仙的路上,没有一种声音
可以留在这块沉寂的土地上。稼穑四季,百姓的歌
才能让历史走得更远。不过,我睡下后
石头和乌鸦偶尔在天空摆出豪华盛宴
人世是一场血腥而美丽的布景。女人的纤细,柔软,妖娆
成就着男权社会优雅的风景。当唯一的太阳化为水
流走在传说纷纭的盛世。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
活下来,就是好事。手指一点,花为我开。凝固的传说
落地,久坐的人站起来,抖了抖身上长裙,胸中落红
翩然而坠,暮光点点,轻易就涂红了鸟鸣
袁天罡,李淳风,真是好眼力。这梁山之腹
是我们的乡间别苑——
休憩的时候,我听得见脚步,覆盖了
高处的空门
爱,可以很单纯。当盛大而狂乱的风吹过
青山留下澄碧的梦境。梦
可以很安详,当权利欲望阴谋争斗杀伐
被一帘绿树遮挡
这一次,你来,再以太阳的红来蛊惑我
将思想切碎之后,反复煎熬,一副药
酽酽的滋味,让灵魂四肢乏力
躺在泥土深处。不说话。连表情都固定如一
看你们来来去去,笑谈如云
7、渐渐熄灭的,是夜空中的星辰
从铺满绿萝的窗口望出去
我喜欢的山峦静穆,比起我的心
忧伤,更寥远
落日在铺开一场最后的盛宴
斟一杯落英,灌醉摇摇晃晃的月色
和古驿站上动人的传说
那一年,达达的马蹄,从墙外灯笼树下消失
我在一株杏树下转身,奔向
嘉陵江边。看江水流向远方
波澜不惊。钓叟收起鱼杆,一身鱼鳞
闪闪发光。风一边行走,一边撕碎
缙云山上最洁白的云朵
一滴湿漉漉的鸦鸣,熄灭了唇上灯芯
那些飞着的词语和细节,从鸟翼里一个劲儿
往下掉
渐渐熄灭的,是夜空中的星辰
遗忘,黯淡,又忧郁
回忆这些时,笛声从缝隙里响起。此刻,我回到
少年的花树下——让你牵着手
从那里,重新跑进时光
不说一个字,彼此怜惜,珍爱
很快,又好像漫长的一辈子
8、四月的风,爱上了火
四月的风,爱上了火,爱上了黑夜的眼睛
他用舌尖点燃了野花,绿树,清泉和鸟鸣的激情
点燃了满山遍野的疯狂,点燃了
我身披的故乡
春天,变成纷飞的故事,变成恶魔
撕裂的残骸碎片
喘息的爱,挣扎的黑蝴蝶,不断从空中坠落
纸片一样,覆盖着
我石头深处的忧伤和痛
第二组《我的告别》
1、爱,不说告别
坐在草地上,看月出东方,银练飞舞
露珠打湿了花边裙
星稀。月明。和我们微笑不语,想着
明天朝霞升起时,我们会不会告别
我们不会告别。一直走向教堂
走向产房。走向中年的河流边
有时我们絮絮叨叨,有时又忧郁严肃
忧郁严肃,一脸霜花。路边的芦苇
全都飞上了我们的头发林。前面
是寂寞山林。好吧,这次,该告别了
你说:再见,上帝那里
我们还会见面
冰雪铺满大地,宁静升起
我们把时间关在门外
让掌心春花不败,眼中云霞不落
这个时候,我们
相爱,继续爱,爱到
地老,天也荒
2、病中,我隐遁于一朵花里
病了,身体变得又轻又弱。微微的呼吸
让我缓缓飘升。这样的时刻,时空变得又短又小
一会儿,我就站在云端,听一段天籁。一会儿
又回到故园,在颓圮的墙角
随一茎野花慢慢前行,黑蝴蝶脆薄的翅膀总是无力追赶
暮色发出幽微的叹息。再后来
我行走在二月干涸的田野,看见
缝隙里,一株谷禾正在用自己的眼泪疗伤
事实上,这间空房子,红尘刚刚燃了一地灰烬
如今,透明的我,一点光
还隐隐亮着,时间过境
轻轻的回音,是自由的思想,是从未品尝过的欢乐
无常被抛弃,我在消融……慢慢地
我隐遁于一朵花里
几缕暗香,让我甘之如饴
3、一个老人的黄昏
一个老人。不用关上
或者推开厚重的老木门。黄昏时
只需在回忆前蘸液破窗,让霞光走进房间
也不在乎那支梅,从赭红的旧墙跟悄悄出走
拾起夕阳遗留的金黄,撒落寂寞的琴弦
废弃已久的屋子,只有低飞的浮云和暗淡的星辉
踩着高高低低的往事,一边弹出流水波澜,一边
跛脚舞蹈。老了——老了也不喜欢
冬天,也不喜欢冬天占据房间太久
他站起来,拉开柜子,寻找缝隙里残留的春天的绿意
很快,内心涌动着野花、弹弓和树林
漂亮的邻家女孩走近,又消失在墙上
灯如豆,低头不语。有冷
逼进内心。他紧抓住泥土

习惯在黑暗里剔除焦躁,密闭幽静
习惯静坐老屋
心向暖色的杏仁。期待窗外空洞的河岸
飞出绿衫精灵
4、拼 图
找不到花园小径
找不到桃花开在哪里
找不到被雨水摔碎的香气
找不到夜莺歌唱的细节
找不到树下藏着的传说
找不到泪水磨亮的心
找不到鸟儿安居的天空
找不到解开爱情的魔咒
温暖和伤痛,都碎在时间的深渊
在去往剧本高潮的路上,女孩一直在丛林里
团团转。像四季一样周而复始
她想起幼时玩过的拼图,找啊找
只想拼一幅完整的的图片
挂于墙上
有一个清晰而了然的故事
5、我的告别
雨下了一整夜
花瓣坠落,却依旧鲜嫩
春风,如同内心的爱
拂过这个神秘的国土
河流劈开了山峦,花朵爆出了秘密
翅膀穿越了雪崩,时间
统统倒下
我怀疑这是梦境。白天,那些叽叽喳喳的
鸟儿升上天空
夜里,变成繁星闪烁。自由和光明
照彻每一个头颅,每一片山坡
且与我的灵魂
做最后的告别吧。宽恕奸邪,原谅错误
宽恕愚昧,甚至
比铁还沉重的黑暗
燕子不再筑巢,春天最后一只杜鹃
也沉默不语。世界还在
老轴上转动,吱吱嘎嘎
像一道锈蚀的门,打开
又关上
6、水 仙
这些香气,汲水而来……弥漫
在我丢了灵魂的丛林
风,带着寒气
她将头埋进似醒非醒的翅膀
与冷月对坐。真正的美
从不惊动繁华……
呓语。仿佛一道闪电,惊动滚滚雷雨
沿着思想的山谷汹涌而来
这是2月18日的凌晨。黑暗中水波
突然亮了。一小片朝云
浮出酣睡的寓言,在佛祖的额头
停留。我惊讶得
一张嘴,细小的溪流
就尖叫着,跌破险滩礁石
7、观法门寺真身舍利有感
切开千年时光,挖出法门寺
地宫,千年的阳光倏然醒来
像烈火,像烈火中的钻石,灼灼闪耀
树一样的往生,在雨水与落红里
生长,修持,剥落,焚烬——那些
关于戒、定、慧的种种
所有肉身必将腐烂,没有一块骨头
可以化为舍利,只要
欲望还在
用静寂倾听,骨头里有悠悠经语
一丝一丝,飘下来,飘下来,消散
消散,又凝结
尘世纷乱,脚步匆匆
暮色苍茫,他们听不见忧伤,只有
日子还是日子,水穷
云又起
8、8月14日,烈日下观兵马俑
阳光。阳光。这黄土地上猛然炸开的金灿灿的花朵
一眨眼,照亮了废墟之上的暖响歌台,融融春光
丝竹的高音拖着长长的翅膀,在天空飞
始皇帝听得有些疲惫,眉头微蹙。祥和的云手指
轻抹,她们甜美的羽毛便纷纷而下
轻一些,慢一些,多好!那些气宇轩昂的大秦武士
在时间的缝隙里已黯然入眠。唯一醒着的
是憨实的泥土。它听见
风,在书写统一之后的文字
像天空的云朵,变得无比安静
阳光。阳光。烧制陶冶的火苗,蹿上蓝天
唤醒了藏在荒草里兵士的杀戮和战马的嘶鸣
威震天下,又不堪一击。这个庞大的帝国
从广袤的大地走向无垠的地底,让全身的光芒
吞噬于旷寂的暗黑之中
忍着疼痛的泥巴,从青烟里走出整齐的车队——车兵步兵骑兵
铠甲刀剑,戈矛铍钺的光芒,舒展着身姿,铺开
一段战无不胜的传说
雷霆深处。黄昏回到黄昏,影子成为影子
鼓声梦见鼓声,泠水消融泠水。奔来的,带走的
惊叹,震撼,空想,忧伤,甚至绝望。掘开泥土,看得见
青铜们缤纷的生动簌簌而落,瞬间消失不见。像那些写满咒语的纸片
燃烬后,只留下的苍白的姿势。从此再多的雨水,再多的阳光
也不能让其发芽,开花
贴着滚烫的泥土,我听见车马萧萧,流血汩汩
河流里的咒骂,哭叫,申诉,统统
无路可走
把玉石的梦种在这里。长生不老的,正在残颓,死亡
真正的永恒来自恣意生长的
暗河,无根无源,渺远空洞。面南背北的椅子长出欲望
让北方的朔风,一遍遍吹得猎猎作响。那些踏平六国的马匹
蹄下结冰。在冰下疾行的时光,不断遗漏
遗漏的有雷霆万钧,也有烟火露珠
阳光。阳光。是开花的水,离去时融化了脚下每一块砖头
和所有来去匆匆的影子
花瓣漫天飞谢。乐音散尽。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在打开未来之前。一切
归于寂寥
第三组《渡河》
1、 渡 河
挥挥手,割断悬垂半空的黑影
将时间肢解的所有碎片打包,对渡口
即将出现的各种可能,要尽量保持平静和隐忍
也不要匆匆摇桨——因为
你身后的往事,总会从上游追赶而来
黑夜的荷花从泥潭里升起,带着钻石的光芒
叠叠层层的叶,也阻挡不了波澜坚持写下的长信
酒樽已空。天空已空。饮尽的悲欢,都将一一
交还世界
渡河人,内心游荡着黑色的小鱼
星光凋零,远方沉寂
最后一阵风,带着信仰的危机,傲慢的力量正在消失
留下掌灯的灵魂,东飘西荡
2、黄昏,被花香又洗了一遍
黄昏,被花香又洗了一遍。这岁月的绸缎愈发清亮柔软了
坐在岸边,谛听画上的桂花和葱兰们小声说话
秋风踮着脚尖走过去,吹灭了那些窥探的欲望
向辽阔的田野大步而去
那里,是我们的家园。上班的,上学的,上山的
都该回家了,炊烟飘来催了好几次
此刻,水色澄澈,大地静谧
我亦被花香洗得清亮柔软了
那些年少轻狂的梦逐个灰飞烟灭
现在,我是个毫无理想的人,像路边
那棵沉默的树,懒懒散散,张开翅膀
躲过喧闹和尘埃,去了很远……很远
3、雨
而梦想,总在虚空漂浮
那些灰色的日子,夜夜捎来死亡的讯息
一边抗争,一边坠落。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
没完没了。总是渴望雷霆之后
创造落日青山的辉煌,又随风嗟叹
无声飘散或者腐烂
打开暮色的镜子,映出依稀故园,淡淡月影
那片小小的江山,轻寂,忧伤。败落与荣光反复出现
这个夏季,又一次徒劳奔忙
当秋霜爬上逝者的唇,覆盖所有花朵
不曾说出的秘密和梦想
那一天,谁都一样,会汇入河流,消失不见
尘世间熟悉的面孔,如同两岸时光垂落的芳华
这历经的人生,注定是一场绝望的旅程
放开生命的一切,就能活得自在快乐
闭上眼,对着黑暗,轻声说:再见,流水
再见,生活
那滴透明的雨,终究
要回到无人可知的苍茫
4、蔷薇女子
快来看,这儿的花开着呢——
天真的敲门声只一下
她就醒了。且翻身坐起,烈焰红唇,盛装期待
后半夜,她伸手摸到自己的
疼痛和叹息
夜微凉,且漫长。风来过
托来粉白的幸福时光
在清晨的呼吸里,她抖落睫毛上的泪痕
闭上眼,又睡去
仿佛柔软的河流,什么也不曾遇见
5、墓志铭
我已找到终点。而
与我相伴的时光全都走失
虚,比静更静——
脚步消失,鸟儿飞离。栀子、茉莉
和一些小野花还在。这不是墓地
是乡间小院。爱的灵魂也在
听,风在娓娓絮叨
那些流水旧事
6、眼前不过一堆废墟
一面镜子从破裂的门楣摔下
声音怪异,刺破了梦的脚步——
我拖着疲乏之躯,回家
看见灶房,蟑螂四处爬行
一盏15瓦的电灯,摇晃着
细细的身子,暗淡无语
你从堂屋走出,穿一件蓝色中山装
脸色宁静,手持灯盏
一闪而过
7、装满黑暗和烟花的绣楼
槐树一定高过天空
高过梦想。要不,它无边无际
白色的花蕊怎么从天而降,落满我的花园
我的梦,爬出木窗
就可以飞,就可以目空一切
在阳光的春天里,来去自如
像纷飞的梁祝,当身体中的黑被抽空
飞翔的姿势就变得轻灵优美
谁在敲打深巷的寂寞,敲打胸膛里的窒闷
黎明在一遍一遍的敲打骨头,夏天的脚步隐隐抖动起来
“吱——咕——”一声
清晨的大门,艰难地推开
生锈的光芒
霞光染满花香。爱情从马厩的屋脊攀上来
屋脊之上的天空,广袤无垠,又遥远陌生
母亲曾说,没有一个女子的绣楼
不是装满黑暗和烟花
我只想扔一枚绣花针,刺破黑暗
点燃贯满青春指尖的火焰
我开始感觉寒冷,迷惑和无助
我的眼睛装满了岁月的阴影和固执
槐花再次飞起来,像雪片
将我的灵魂高高举起,没有谁记得
这幽暗的绣楼,母亲手心里捧着的宝
有着一个女子一生中多少闪动的泪光
我摔碎的镜子,像利刃
追赶着令人心碎的光明
绣楼紧闭。一座死寂的空城
槐花还记得春天的舞动
而路人,早已听不见我的啜泣
一生纯净,除了死亡,就是
与自己托起的天空对话
8、尾声
来凤驿老街的木窗,和往常一样,映着斜阳
最后的淡黄。桂花脚步细碎,绿衫抖动着暗香
天空还是慢慢压下来——躺下的老人
需要这样厚重的色彩,为自己的一生
完整覆盖
鞭炮点燃,鸣响炸溅。他化做一只小小鸟
吐出舌尖点点火星,飞过院子篱笆
一生闪现,又倏忽消失
屋檐下,他的女人独坐冷风,读着这故事的尾声
金色的银杏叶掉在她的头上,肩上,脚下
安安静静,像刚刚告别的日子
和带着体温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