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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小嘴巴突然袭击我

                 把口水和笑声涂在我的脸上

                 这个事件充分说明
                 我的这张老脸
                 有汉堡包的慈祥
                 肯德基的芳香


陈道谟先生九十岁(2008-10-19 14:40)

 

一个人要活到九十岁

多么不容易

特别像先生这号人

在泱泱十三亿中

算得上奇迹

 

坎坷接着磨难

轰轰烈烈的“运动”

清汤寡水的生计

却始终把梦顶在头上

把真和善搂在怀里

花茂果繁、夕照融融的

是你用心血浇灌的刊物

简洁得无一两赘肉的

是你干瘦的身躯

老师何其芳写《预言》时

是否特别提醒过你

5月12日这一天不要午睡

结果你躲过了劫难

床被地震埋进了废墟……

 

一个人如此这般活下来

就无所谓咸和淡了

就不屑去高与低

干干净净的九十岁

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一种荣誉

 

 

2008.10.12—13成都

 

多瑙河边的桦树林

 

少了这数百公里的夹岸林带

我敢说,这条举世闻名的大河

便少了罕有的旖旎与气度

多么卓越的桦树群落啊

一般粗细,一样高矮

口令般挺拔而威武

一棵紧挨着一棵

几乎没有间距

后面的推搡着前面的

幸而有一声严厉的呵斥:

不得下水!到此止步!

 

根都舞蹈着游进河床

按照莫扎特的精心安排

沉潜为一部部传世的乐谱

多瑙河之波一半是绿荫

给临河照影的面孔

统统配以蓝色的眼珠

 

2008年9月的一个黄昏

我在这条河的游船上

沉沉睡去,怎么也分不清

谁是林中的居民

谁是河里的水族:

几尾六须鲶爬上岸来

以鹿的四蹄奔跑

而游在河心的一群小东西

背上长着标准的鱼鳍

小小的脑袋瓜

又分明是机灵的松鼠……

 

2008.10.1贝尔格莱德

 

喷气式战斗机

 

还以为是一个机组

在升空训练

蔚蓝的天宇中

挂着条条带状的白烟

后来想起这个国家

仅有几万平方公里

每次只容一架飞机巡航

绕着袖珍领空

来回转圈

 

无法不飞得小心翼翼

引擎惊吓了友邦飞鸟

尚可原谅

机翼划伤邻国的云朵

会引来战事与争端……

 

现在,那架绕圈的战机

把尾气拉成了一弯弧线

这时飞行员可以邀请

云中的天使们出来

坐到那根长而又软的带子上

荡一会儿秋千

 

 2008.10.1贝尔格莱德

 

 

讣 

 

清一色彩版印刷

文字横排。32开硬卡

头像。生卒年月。简介

全都交给树去发布

放眼小城,两排行道树

两排喜气洋洋的招贴画

 

将这座城市的树木

视作最干净的媒体

鱼贯而来的遗照,贴满了

杨树、松树、冷杉、白桦

亲朋相挨,贫富毗邻——

微笑的鲁诺连柯

忧郁的梅莉斯卡……

各自在年轮里寄放来生

以定格的面影,迎春送夏

 

一棵树会长成一具肉身

抱着树干抽泣的人

会让那棵树突然开花……

 

离开小城时天气很好

满城的树和树上的眼睛

闪烁着阳光送别我们

好朋友再见

好朋友再见吧

 

2008.10.2贝尔格莱德

2008.10.4—11成都

 

斯梅德莱沃图书馆

 

外文部的三千册图书中

仅有中国作家的两本书

一本是邹荻帆先生的《和平颂》

(尊敬的邹先生已经作古)

另一本是吉狄马加的《诗歌》

两个半印张,书后附着目录

管理员像取出珍宝

庄重地把书捧给我们

知道我们认识两位诗人

立刻报以惊讶与羡慕

她说,中国作家的著作太少

所以我们的馆藏

还谈不上丰富

我欣赏她这句话

对她实际上的漂亮掉以轻心

无疑需要弥补

我立即让翻译隆重赞美

她丰富的学养、挺括的鼻子

以及两粒蓝宝石般的眼珠……

 

临别时,我拍了拍

三十二开的马加

并在他的身边

留下一册小书

三人为众。这里冬天下雪

三本书架起来

就是一座火炉

 

 

2008.10.2贝尔格莱德

 

邂逅蜜蜂

 

那只蜜蜂扇扇翅

从一块陶片上飞出来

用斯拉夫语,向我问好

是在两杯杏仁酒之后

我的目光有些恍惚

久久端详手中的陶片

——一块小小的硬土

就是蜂之巢?

 

我是从一盆陶片中

闭了眼,摸到这一块的

上面的古老文字

说我将邂逅一位同乡

会飞,名逍遥

 

那么,就是它了

就是中国川西平原上

行吟油菜花海里

我的甜蜜的同胞

那么,它就是在中世纪

追着花季来到这里的

成千上亿中的一只

让它迷恋引它留驻的

是伏伊伏丁那平原下

那丛巨大的历史之花

——一座古老的城堡

 

看我又喝下一杯杏仁液

它才悄然睡回陶片

它的卧姿和我的微醺

都惬意而美好

将陶片存入行李箱时

我听见它说,出关无须担心

逐花而居的我们

蜂蜜就是护照

 

2008.10.5成都灯下

 

正是椴树开花的季节

 

这片大陆上的人口

原本就不多

却宽容众多椴树

年年开花结果

作为避孕药的主要原料

那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花瓣花籽落入溪河

寂寥的妇产院,门可罗雀

 

椴树开花的季节

我来这座城市造访

公园内,一个少妇正在画板上

画一辆童车

兴奋的围观者

竟然越聚越多

此时,橱窗内的婴儿车

正陷入深深的落寞

 

这是一年一度的秋季

贝尔格莱德有多少子宫

如空空的行囊

而在椴花肆虐的上空

圆月挺着硕大的肚子

接受白大褂的云朵们

前呼后拥的祝贺

幸而这里的男女驻民

都热衷肌肤之爱

不由让我肃然起敬:

旺盛的情欲该写入颂歌

 

广场边,几棵椴树朝我竖起拇指

——先生来自东方

来自计划生育的中国

 

2008.10.1贝尔格莱德

 

军事博物馆,火炮阵地

 

涂过油漆的坦克和大炮

不但精神,而且簇新

所有的炮管都朝着一个方向

绝对服从和平的指令

它们不懂一战、二战

缀满弹洞的军旗下

它们是雷神、是喷火的钢铁

把残肢抛向天堂

用硝烟卷走繁星……

 

如今炮口都被木塞封堵

轮辐陷进丝绒般的草坪

如同空降而来的对对情侣

在坦克和炮架的阴凉处

发射着清脆的接吻声

只要能与甜蜜为伍

火药库也能构筑爱巢

初开的情窦不事伪装

都越不出爱的射程

何况生命正值晨曦

每个毛孔都是一座军营

驻扎着无往不胜的青春

 

现在,钢铁与情侣已各就各位

只懂战事不懂情事的火炮

在尴尬中僵立,眼看就顶不住

缓缓降下的黄昏……

 

2008.10.3法兰克福

2008.10.4北京机场

 

贝尔格莱德的鸽子

 

露天吧的游动食客

面包店外,它们占据了整个街沿

它们埋头啄食,食不厌多

导致目光低下,步态蹒跚

贝尔格莱德有明净的天宇

却难得见到它们的翅影

至于鸽哨的长年缺失

已使这个城市的遐思

萎缩致残。雪花飞扬时

它们宁愿放弃树上的窝巢

躲到铜像的腋下瑟缩

或者,围着奶酪似的路灯取暖……

 

铁鹰啸叫、炸弹嗜血的一幕

已退出众鸟的记忆

从弹坑中扑翅而出的和平

从此以甜点代替一日三餐?

 

贝尔格莱德,下决心暂时关闭

你所有的咖啡吧、面包店

把全城的鸽子都赶到旷野去

务必将国歌写在它们胸前

再用力击打你的鼓和盆

送它们去翱翔,去亲近白云与高天

 

贝尔格莱德,我会在中国

等待从你那里飞来的使者

在鸽哨的合唱声中

仰望和平的丰采与庄严

 

 2008.10.7成都三稿

 

游而行之

 

隔一天就出来游一次

照例是两个人挥旗在前

一排人拉着跨街的横幅

车上的喇叭高喊口号

却无人应答,永远只是领呼

一帧照片端坐车顶

想必是一位领袖级人物

横幅后的人群稀稀拉拉

聊天的交头接耳,抽烟的吞云吐雾

鸽子依旧专心啄食

车辆安然,静卧于途

电喇叭喷出的音乐和鼓点

让街沿的一些情侣

忍不住扭腰摇臀

警察的佩枪,已无精打采地

退至胯部

至于来回晃荡的警棍

已经打响呼噜……

 

日安!游而行之的民众

日安!肩挎购物袋的主妇

今夜,萨瓦河边的烛光饮吧

狮子牌啤酒会更香醇

手磨的黑咖啡不会太苦

 

 

2008.10.2贝尔格莱德

 

 

 

 

1

从房屋到废墟

从活人到罹难者

距离仅在咫尺之间

如果成都那天“映秀”了

事后来亲近我的

肯定不是宠物猫

而是搜救犬

 

2

伤害如同爆米花

轰响时,除了上帝

谁能自我保全?

每个人都遭逢坍塌

都经历着桥毁路断

在无助的暗夜中

被余震把玩……

 

恐惧和悲情是另一种废墟

我们呼吸尚存

却已“遇难”

 

3

危楼顶层的钢筋

吊着几块水泥板

余震袭来,便晃作一团

衬着灰灰的天幕

仿佛几位逝者

在相互打听

天堂开门的时间

 

4

二楼B座的桌子上

摆着分好的三叠扑克

天摇地晃之前

这里正在“斗地主”

……胜者败者都跑了

剩下一栋危楼

拒不认输

 

5

天将暮,废墟旁那个孤儿

已经被泪水泡得很咸

叫了一声,小猫咪踱过来

伏在他脚边

 

家呀,捉迷藏的家呀

为啥要躲到废墟下面

 

蟋蟀又在弹琴了

一曲曲,祝谁晚安?

 

6

余震让躺在操场上的孩子们

动了一下。远处一声狗吠

拖着长长的哭腔……

 

旗杆斜了,但还没倒

旗子静默在向晚的风中

拒绝飘扬

 

7

天太热,孩子容易腐烂

焚化炉以小组为单位

送孩子们上路

家长的集体嚎啕

足以让伤痛致残

 

8

几场夜雨,废墟上竟蹿出

浅浅的草芽

那星星点点的绿色

(站在亡灵头上的窃喜之色)

怎么绿怎么不要脸

 

9

埋在峡谷、沟底

和大塌方下的人

就那么草草睡了

以后,清明节有了新的去处

——一溜堰塞湖

几座来历不明的山

 

2008年8月19日于成都



 

殡仪馆负责人某某某(2008-08-19 14:29)
他说一次烧一个
24小时歇人不歇炉
也只能送走半个班
天气热,时间长了
孩子会腐烂
 
他说他们都是同学
平时一起学习一起玩
如果能同时上路
途中有伙伴
家人也心安
 
他宣布第一炉
三班二小组
丁聪聪、李然
许世惠、王远......
念一个名字站起来一位家长
火焰熊熊的焚化炉
把每个孩子又验了一遍
 
赶开儿子身上的苍蝇
他说雷雷对不起
再下一炉才轮到你们班
爸爸虽是副馆长
国难当头
不敢乱用这点权
 
   2008年8月19日——5.12”100天
 
震后的学校操场(2008-07-15 17:29)
 

他们从废墟中被抬出来

一个挨一个

摆满了半个操场

 

他们规规矩矩地躺着

一声不响

曾经光洁的面容

被废墟弄得很脏

 

他们的亲人奔走其间

呼喊、哭叫、嚎啕

交织成一张

撕心裂肺的大网

 

一位母亲用矿泉水

清洗着儿子的面颊

她决堤的眼泪

也来帮忙

 

余震让孩子们动了一下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废墟边的一声狗吠

拖着长长的哭腔……

 

旗杆斜了,但还没倒

旗子静默在向晚的风中

拒绝飘扬

 

 

 

应该设立一个特别法庭

专门审理灾难降临时

与其合谋的人面豺狼

 

在撕心裂肺号啕昏厥之后

在埋好死者擦干眼泪之后

立即审判他们。把他们

囚入废墟终身监禁

或者押往地震中心的八级危房

风高雨急夜,请几位遇难少年

变成游蛇,轮番将其拜访

或者搞几次人造地震

摇摇危房的烂门,晃晃欲坠的玻窗

让他们狂呼乱叫,神经错乱

让他们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当他们奄奄一息时

再来一次疑似塌方……

 

他们曾打着修房造屋的旗号

在校园埋下危机和陷阱

让隐患长得膘肥体壮

他们当初砌墙时,便砌进了

今日万千亲人的伤痛、悲号

我们今天如瀑的泪水

曾被他们用来搅拌灰浆

掘地三尺,让所有的眼睛都来看吧

他们当年挖掘的所谓基坑

实为今日巨大的坟场

是他们与地震联手

将共和国的校舍变为废墟

在国难来临时里应外合

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那么多带露夭折的蓓蕾啊

刚刚出土的禾苗,拔节的幼竹

刚刚成形尚未试飞的翅膀

刚刚立志尚未实施的抱负

刚刚点燃尚未开花的烛光

张家独子李家爱女吴家宝贝

都是民族未来国家希望啊

解剖废墟逐一透视吧

成排成堆压瘪砸烂的遗体间

那些缩水缺钙的钢筋

标号模糊的水泥

华丽其外豆渣其内的立柱横梁

 

这是一场预设的谋杀

借地震而索命的罗网

这是一代人“欲穷千里目”时

“层楼”倾塌,前瞻消失的国殇

这是一笔空前绝后的血账啊

自然界的疮痍终能修复

心中的废墟却不易退场

严惩那些釜底抽薪偷梁换柱者

为了跨进校门的孩子

不再彷徨四顾,心存阴影

为了绿荫掩映的实验楼

不再实验逃亡……

看吧,众多天堂的孩子在注视

他们那一双双无辜的大眼

是悬在我们头顶不灭的星光

 

从柴禾间,把当炊事员的妻子

请出来,然后把一条红领巾

认真地系在她胸前,帮她摆好

一个少先队员的队礼

然后,他开始——升旗

 

他听见国歌,从旗台下

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包里,飞起来

他极其庄重地拉动绳子

突然袭来的一波余震

让旗杆稍微有些摇晃

却难以撼动他的笔立如仪

 

望着缓缓上升的那方红布

他报告:两间泥坯教室毫发无损

只跌断了几支从讲台落下的粉笔

50名学生一个不少,已安全转移……

 

把旗子送达位置后,他没有立即转身

良久注视亲手升上去的那片红

突然觉得那旗子空前的亲切

以至于他想象一个诗人那样

“啊”出声来,而不是现在的喃喃自语

 

他没有“啊”出来的

让我来倾吐吧。中国啊

你所拥有的可骄可傲的全部

理所当然地应该包括

这位在灾区腹地坚守的

胡子拉碴的校长;和他那位

穿着围裙戴着领巾的妻

2008年5月31日于富顺

他说,人民养育了你们(2008-05-18 12:05)
 
 
一位东方大国的总理啊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啊
在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之时
冲着直升飞机
喊出的一句大实话
从此成为
经典
 
把他的这句话
添加到一本书中去
或者干脆
贴在封面
那本书是有名的
共产党宣言
一个农民的河东河西(2008-03-04 10:11)
---编辑生活杂忆
 
他突然站上靠窗的一把藤椅
沙哑着嗓门冲我说:
如果不发表这些稿子
就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那天,杂志社七楼窗口
寒风在树梢间唏嘘
 
......这是十多年前的一幕
一个潦草又神经兮兮的农民
以死威胁着一位编辑
他的手指着窗外
他的目光指着我,让我发虚
他决绝地站在我面前
要我为他换一张脸
一张作家或文化人的脸
随他而来的一只公鸡
在墙角奋力打鸣
仿佛也急于脱胎换骨
急于披一身凤凰的毛羽
 
我由此记住了这个农民
和他那只编织袋里
颠三倒四的诗文曲艺
那些文字的后面
是一盏油灯,一面裂缝的墙
生锈的镰刀蒙尘的犁
梦幻在自戕中夜以继日
文学这座古老的魔宫下
埋着多少误入者的躯体
 
十多年后,我风闻这个农民
终于修成正果,小有了名气
作为本地一位强势的房产商
他驻云有山,送水有渠
自费出版了所有的文字
高价买来的评文惊动了媒体
他的签名书已进入图书馆
文化大县实物展上,陈列着
他当年用过的圆珠笔
 
            2007.6 二稿